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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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裴清璋當然知道湯玉瑋不是來采訪的。一則湯玉瑋從不采訪明星八卦,對人家隱私十分尊重;二則她親耳聽見湯玉瑋威脅鄧雲瀚,當然知道湯玉瑋是絕不會給《平報》寫稿的。所以在湯玉瑋大放異彩恐嚇巡邏隊的時候,她也發動腦力,思考自己一會兒怎麽說才能圓謊。

想著想著等到人群真的散了,她才發現最難的或許不是找一個說法,而是在湯玉瑋的面前逼真地撒謊。

之前是她發現了湯玉瑋的秘密,她假裝不知道就是了。現在是她被湯玉瑋逼到了懸崖上,她要怎麽下去?

她明白若非想了個滴水不漏,絕不能輕易開口,否則就跟上次去逛街一樣,感覺自己像是西洋馬戲團裏的馬,重重帷幕下全是自己的馬腳。

湯玉瑋的視線當然只含有詢問的意味、不含任何威脅和懷疑,她感覺得出,但這裏面暗含的冷靜已經夠她受的了。

“我……唉。”

先是深深嘆了一口氣,幫助自己假裝疲倦。

“是來幫我那個堂哥看房子的。”

擡眼觀察一下湯玉瑋,然後順利用羞愧的表情低下頭去躲開。

“就是裴清瑄,你也許不記得了,咱們有一次出去的時候還遇見過——”

她吃定湯玉瑋不記得,她的堂表親戚太多,也就她家裏自己人能夠記得過來。

“他賭錢。這年頭還賭錢!”說著還有換上無奈的語氣,“結果輸掉了,輸得幹幹凈凈,一點兒不剩。那裏面除了我們家、四大爺家、二姑家等等一群親戚借給他的錢之外,還有一筆是找青幫哪個大爺借的錢。幾十萬也是有的了。”

她看向古董鋪後門的木板,上面寫著收購古董多少錢,想來也不是什麽好生意,何況如此明碼標價做古董生意,顯然是個外行。但是看到那詳細的價格,她來了靈感,竟然和湯玉瑋算起賬來。

一說算賬,她可就不怕了,語速也不知不覺加快起來。數字、本金和利息,她不是沒算過這些,還越算越心驚,打定主意一輩子不能借外債,“就這麽,我還要幫他看躲起來的房子,我要給他算價錢,我要關註這房子是否容易被追債的發現,就因為他是我堂哥,他父親三大爺以前給父親恩惠,出殯的時候幫過忙!我真是——”

說著捂住額頭,趁機快速地瞟了湯玉瑋一眼。

湯玉瑋的表情沒什麽變化。

“你上樓來的時候我滿腦子還在想著錢,就沒說話。他們一來,我就慌了。也許是忙得午飯什麽也沒吃——”

正好手捂著額頭,順勢就往後倒,裝出一副低血糖的樣子。這樣子她可會了,因為公董局裏就有一位小姐隔三岔五犯一次頭暈,那副身材到底還想瘦到哪兒去?

她吃定湯玉瑋也許就是從這一刻開始,至少湯玉瑋是這樣覺得。因為湯玉瑋立刻上來扶著她,問她感覺怎麽樣,扶著她走了出來,帶她去吃了點東西,然後送她回了家。

後來她問湯玉瑋,你到底從哪天開始懷疑我的?湯玉瑋說,就是那天。那天你不還送我回去了嗎?她說。湯玉瑋笑了笑,是啊。所以現在我也會送你回去。

5月20日,丁雅立看著萬小鷹給她的賬單。那數字很漂亮,甚至是金光閃閃。要不是為了延長和萬小鷹的合作關系,她也不需要留著這麽多現錢,直接換成金子就好了。但這也不能說是單純為了拉住萬小鷹、投機倒把方便,畢竟萬小鷹還問過自己有沒有換金子的渠道,要是沒有她那邊有。自己婉拒,然後倒貼出去不少好話。

倒貼好話可以,給萬小鷹好處也可以,五五分賬都叫公平交易了,再漲點也沒問題——萬小鷹統統不要。

萬小鷹說自己不需要掙那麽多錢,太多了招人妒恨更招禍患。她說這怎麽好意思,無論如何都想感謝萬小鷹。“可以可以,感謝我當然可以,”萬小鷹笑道,“只要以後咱們都多在一起發財就行了。對了,丁姐姐……”

她叫自己已經這麽叫了,好像有多親一樣。

“嗯?”

“你家裏,還有人想一道嗎?”

這個問題就像萬小鷹對自己的親密稱呼一樣使她丁雅立厭惡。雖然說這樣的行為是可理解、有道理的、為了求生大可以做的,但她還是厭惡。就像……

她從沙發上起身,一手拿起早已積了灰的花繃子,交給正好過來問晚飯怎麽安排的女傭。她一邊和女傭商量四菜一湯的布置,一邊腹誹有的菜就是想換現發海參也來不及了。等到好不容易商量定——女傭說一早備下了,笑說太太是不是忘記了當時就是這麽打算的,還歷數兩人之間的對話——她有點不耐煩,推說準備好了就行,自己要上樓去換身衣服,以防有人提前到了要待客,然後徑自上樓去了。

到了自己房裏,另外一個女傭在收拾整理。她看著整潔得幾乎沒有整理必要的臥室,找了一套衣服出來換上,嘮嘮叨叨的女傭就開始和她說哪幾件衣服要不要拿出來保養,該曬的,該修剪的,稀裏嘩啦一大堆。她訝異於自己竟然有這麽多衣服,便詳細討論起來。結果說了半天,她發現盛東聲的衣服比自己的還多。

也許自己雖然有個名門之女的名頭,家境也不算太衰落,但也夠不上大小姐了。早生兩代人,說不定她還能嫁李鴻章。可惜她晚生兩代人,時代變了,晚清勳貴就富了那麽幾個而已,剩下的紛紛衰落,連原先要嫁的那個,也只不過是普通的有錢人罷了。

祖上能追溯到沈葆楨、一點兒也不如現在有個在政府裏當外交部次長{39}強。有一次她回家去,母親還在說,嫁給盛東聲也不錯,來來去去都是官嘛!她覺得惡心,盛東聲撈了這麽一個食人骨血的位子,竟然成了一件幸運的事。對她,對她的娘家,對盛家,竟然都是。她自己的成就,也只能依靠嫁了一個什麽人來表現。

因為她是一個似是而非徒有虛名的大小姐,所以只有這點價值。

自己身邊的大小姐們大多如此,除了婚姻之路比自己順利之外,沒有什麽不同之處。可照盛東聲說,萬小鷹也是個大小姐,為什麽就和自己不一樣?

她不覺得萬小鷹是什麽壞人,至少本質不壞。甚至大多數時候和76號的癟三、吳四寶那號人根本天上地下,做事精明果斷,有執行力,而且並不害人,似乎還在努力降低損害——就比如他們去套的這一批棉紗,萬小鷹背地裏跟她說,雖然沒有告訴別的太太,但可以告訴她,自己漲了價收的,為的是給那囤積了太久虧空太多的老板多找一點收益,遠離破產,她聽了很詫異——但是她依然不想見到萬小鷹,只要能不見就不見。

為什麽呢?

她下了樓,讓女傭給她泡一杯花茶來,接著回到客廳去坐著,感嘆這日子真是閑極無聊,不是在結束待客的過程,就是在等待待客、或者尋找待客的機會,籠裏金絲雀,天天等著表演!真不如在自己的內心細細摸索探究:自己為什麽不喜歡萬小鷹?為什麽不願意見到她?

是覺得投機倒把不好?其實萬小鷹做的還不算壞。是萬小鷹汲汲於賺錢不好?也許吧,但比這還糟糕的她也見過。那是什麽?

也許始終覺得她是76號的人,覺得那裏面沒好人。

可要是這樣——她猛然想到——丈夫也許遠比萬小鷹在事實上可惡得多。

她笑了,坐在沙發上在漫長的下午即將開始的時候,自己笑自己,怎麽,想了半天,還給萬小鷹辯護起來了?

結果直到那天晚上送走了客,她又去和女傭商量明天的菜單、說不用宴客了吃簡單點,女傭笑著說,太太你忘了,你早就和萬小姐約好了,明天下午不是要去看戲嗎?

璇宮劇場的裝飾很是漂亮,她一直喜歡。趕上今日天氣不錯,她沒坐家裏的汽車,反而招了個黃包車過去,這樣一路能曬著太陽、下車還能多給車夫幾個錢,心情最好時,她甚至可以多給一倍的車資。但即便如此,她每次都不看車夫的表情,光聽見車夫千恩萬謝她已經很尷尬,要再看對方的表情,與人家目光相接,恐怕得羞死她。

遠遠地快到劇場的時候,她才想起自己對於這部《上海屋檐下》幾乎一無所知,萬小鷹說好看她就來,什麽都不知道,待會兒萬一問起,自己豈不是只能說“不太了解”,萬小鷹會不會覺得“啥都不知道你到底來幹嘛的”,也是羞人的。

到了,給錢,雙倍車資,掏錢的時候心裏頓了頓,蠻好的心情差點被自我懷疑給沖散,轉念又覺得自己更好笑,為什麽對待萬小鷹的心態就像男子追求女子呢?

沾了這號人就沒好事,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來得真準時!”渾身散發香水味的萬小鷹迎了上來,拉著她的手道:“我瞧瞧——賺了一把,怎麽不給自己添置幾件新衣服呢!”

她原想說何必添置,但靈機一動,道:“你怎麽知道我沒添置?是你賬來得不好,裁縫病了!”言下之意都是怪萬小鷹。

萬小鷹一邊呵呵賠罪,一邊拉著她進去。她也就不多想,只當自己來看點什麽報上說的浮誇戲劇罷了。哪知道一坐下一開眼才知道不是那麽回事,這簡直是鴻門宴。

她坐在黑暗中,手包放在大腿上,膝蓋輕輕交疊,從姿態來說,十分端莊優雅。但隨著戲劇上演,她膝蓋也放平了,端莊也越來越端莊了,抓著包的手也捏起來了。劇情越說她越害怕,尤其是那句“強盜來,打不打?打打打,一個不夠有大家!我們都是勇敢的小娃娃,大家聯合起來救國家”說出來的時候,她簡直感覺整個左邊身體全部汗毛倒豎,好像那些汗毛能夠幫她刺探坐在自己左邊的萬小鷹的想法,而那種想法,說真的她又實在不想知道、害怕知道。

她反覆問自己,奇了怪了,我怎麽會和這麽一個人、一個在特工總部情報處工作的玩世不恭、倒賣物資、一心想著錢的年輕女子來看□□戲劇?萬小鷹為什麽要帶自己看這個?

有些劇情看上去就是在罵自己吧?安貧樂道的小學教師有一個天天嘮嘮叨叨的妻子,為了從賣菜小販身上貪一點好處甚至可以蒙騙唬人、關門躲避,趁人家不備從菜挑子上順走一支茭白——這不就是罵她呢嗎?她不需要萬小鷹白紙黑字得寫,不需要導演和編劇當面鑼對面鼓,她知道,這負罪感跟著她很多年了,她也做了很多事,像是治療,像是還債,像是把窮苦人當神佛,但是總覺得那些事,也只是事情而已,沒有用。

可是如果是罵她,這和罵萬小鷹自己有什麽區別?她雖然不喜歡萬小鷹(也不知道萬小鷹對自己怎麽看),但兩人的確不能外於同一個——那個詞叫什麽?——“階級”!兩人明明是一夥的一群的,就算看不上彼此,也是一樣的。罵她丁雅立就是罵萬小鷹,罵萬小鷹所有的“客戶”,幹嘛對自己這樣?

黑暗中她微微轉過頭看著萬小鷹,模糊的輪廓裏似乎能看見萬小鷹投入而真誠的目光。

“好看嗎,你覺得?”走出來到大街上,萬小鷹也不管她喜歡不喜歡,兀自買了兩瓶汽水,一瓶給她,一瓶給自己,立刻就打開,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喝完,打著氣嗝兒,這才問她的觀感。

她一想,看看手裏的汽水,也立刻打開來喝——還是要感謝汽水——要小心回答這個問題,不能亂說,免得被萬聽了去傳回日本人或者李士群耳朵裏,那就更不好。

“挺好的。”她說,“很多東西,往日我見得少,但是知道。然而‘知道’和‘描繪出來’還是有差距,像這種市井生活,這部戲能寫得這麽好,也很難得。”

“哦?那你還知道市井?”萬小鷹笑道,“像那買人家菜還要順人家一根的,你也知道?”

“可不就是不知道嘛,第一次見。也就是……知道有類似這樣的事,會發生這樣的事……以前,更慘的也見過。”

“更慘的?”萬小鷹似乎湊近了一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腦海裏流轉了許多回憶,許多畫面許多聲音,許多不解的情緒和飄搖的想法,最終決定,不能說。

既不能是這樣,也不能是那樣,不能左,也不甘心右,不能讓萬小鷹覺得自己是任何一類人,只能是目前的樣子,或者至少是符合萬小鷹希望的那種樣子。

可她希望自己是什麽樣子?還不知道。

“我見過。你忘了,上次我請你幫忙就是去華界。那邊,不是什麽都有嗎……”丁雅立聲音小下去,似乎是在鼓勵萬小鷹接話。萬小鷹笑道,“那可難得。好多人根本不關心。上次我去韓太太家裏,和顧太太、許太太打牌,她們就好像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一樣。可問題是——”

萬小鷹故意拉長了調子,她只好禮尚往來,“問題是?”

“你不知道?這三位裏面——”萬小鷹伸出兩個手指頭,“兩個可都是堂子裏贖出來的,機緣巧合扶了正,不然還是只有當小。誰不是那個世界出來的,裝不知道?我聽了實在覺得好笑。她們可以不知道棉紗去拿去做什麽,那真的是情有可原,可說自己不知道苦日子是什麽樣子,那真是可笑了。”

她只好附和一句“是啊”,不想給出自己的評價,正如往常,她覺得自己哪一邊也不靠,哪一邊也夠不著。

“不過照你覺得,這劇寫這些東西,好不好?”萬小鷹又問。

她聽了幾乎渾身一顫,幾乎是恍然大悟,原來萬小鷹請自己來看這種原不該她們這樣身份的人來看的戲劇,是試探她來著。因為經不起試探,也就不知道如何回答。基於自己的本心說嗎?她其實挺喜歡那句臺詞的,強盜來了當然要打,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要真被強盜入室搶劫,只要不被扣為人質或束了手腳,好歹還是會想拿個花瓶拍悍匪的後腦勺的。可她總不能當真日本人的狗說自己是要打她主人的“勇敢的小娃娃”吧?那狗大概不止會對她汪汪叫、控訴她“你不也是狗”,還會做出許多說不好的事情來。

若要她偽裝自己去回答,她對不起自己,說不出來。雖說往日對不起自己的違心話說得也不少了,可這麽違心的,她還是有些說不出口。

語塞了大概十幾秒,簡直是又痛苦又漫長,她拼命想著辦法,沒發現萬小鷹在看著她——直到萬小鷹輕輕推了她一下,嘻嘻笑道:“哎呀,不問了不問了,大好日子,我難得休息,說這些幹什麽,請你吃飯去!走!”

說畢挽著她就走,她都來不及說好,只覺得如蒙大赦。

兩人沿著愛多亞路走,又到沙遜大廈,她不問萬小鷹要去哪裏吃飯,請客的都沒發話,被請客的著什麽急?就算請客的做主人家失了禮數,被請客的客人家大可以講點禮——萬小鷹逛街興致高,她也就任由萬小鷹帶著她逛了逛大英花店和普寶齋。花店裏,萬小鷹人不如其名,像個兔子一樣跳來跳去,好像看著什麽都好。她只是走去拿起一支紅色的郁金香細細欣賞,又聞了聞。

一直都喜歡這花。說起來沒有桃花艷,沒有梅花香,沒有荷花清麗,沒有桂花穩重,但她就是喜歡,不是喜歡郁金香的形態或者淡淡幽香,就是喜歡這種花而已。

腦海裏總是冒出這些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讓自己懷疑自己身體裏住了很多個不同的自己。

“你喜歡這個?”萬小鷹突然湊過來,她順手就把花放下了,也不看萬小鷹,只是點點頭,“是啊。喜歡。”

兩人走進普寶齋,架子上陳列的古董不多,她沒興趣看,只是跟著萬小鷹流連。萬小鷹一路像是嘴巴不帶歇地對架子上的瓷器文玩表達好奇或做出評價,她只是懵懂聽著,並不過腦子。然而萬小鷹忽然拿起架子上的一個瓷瓶問她,“這個看著不錯,你有興趣嗎?”

她不知道萬小鷹是問她真話還是故意逗她,但這件事上,她沒興趣開玩笑,“沒什麽興趣。”然後等到走出店門,才補充道:“那是假的。”

畢竟真的假的她都見得太多了。

走出店門,二人便去吃飯。她這一通對文玩古物的斬釘截鐵近乎鐵口直斷的評價,完全吸引了萬小鷹的註意。飯桌上點完菜,萬小鷹就開始抓著不放地問:“丁姐姐,你家裏是不是有特別多這些東西?”

“什麽東西?”她笑道,心情放松下來,竟然有了逗趣的念頭,“古玩?”

“對對,就是這些什麽文玩玉器的,我想你肯定見得很多,不然怎麽會一眼就看得出真假。”

“我見得也不多,不過是小時候家裏有喜歡這些的叔伯,跟著人家學過一些,而且我也只會看瓷器,會看一點兒青銅器,什麽字畫,我就一點兒也不懂。”

“還有叔伯專門懂這個?我家就沒有這樣的親戚!”

萬小鷹的口氣很是羨慕,她滿腦子想的卻是你的親戚就是我丈夫,咱們也不知道算不算親戚。“好幾個。有一個特別喜歡看,他沒多少錢買,但是看得準,就借此到處去幫人家看,當作過癮。沒人願意理他那套,他兒子都不喜歡,所以他只能教我。不過說他看字畫是最精,我沒學會,在我看來,臨摹的都很像,哪裏看得出真假?”

萬小鷹一邊聽她說一邊點頭,好像津津有味的樣子,末了問道:“照這麽說,丁姐姐家裏也是能人輩出啊。欸我還從來沒問過丁姐姐家裏都有什麽人?”

這下她楞了,好像那種防備感又回來了。

可是轉念她又覺得,何必呢?她的家世有什麽不能說的?再說了,萬小鷹也許已經知道了大概,她就算不希望萬小鷹和自己的生活牽扯太深,隨便說說也沒什麽。

只要不說沈家的事就可以了。

“嗨,能有什麽?也就是遺老罷了。遺老家裏,別的不會,古玩還算懂。”

萬小鷹長長地“哦”了一聲,“我還從來沒了解過,身邊認識的這樣的人也少。”

“是嗎……欸,對了。”這時候她倒有靈機了,“你是上海人嗎?”

我還不能“倒打一耙”了?我幹嘛非要由著她說話,大家都是女人。

萬小鷹笑起來:“我家雖然祖籍能算松江府,但從小在北方長大。要說我是上海人,只能依據一點,我會說上海話。”說著就表演起來,不等她打斷,又說:“而且不止上海話,各地方言,我都會一點。”

“都會一點?”

結果呢,菜還沒上,萬小鷹先學著各地方言把她逗得肚子都笑疼了。那萬小鷹,說崇明口音好似賣糖粥的,說山西化張嘴就要醋,說陜甘方言——她實在不知道具體是叫什麽,笑得懵了——活像老農,說河南方言,一口一個“噫”:“你、你、你——”她只能說出如此詞不達意的話來,儼然是接近笑岔氣了。

菜上來,她才發現兩人進的是西餐館,也不知道是不是緊張與歡樂交替,全然忘了。

“你不喜歡西餐?”就在她緩緩拿起刀叉的時候,萬小鷹忽然問。“要是不喜歡,我們就去吃別的。”語氣竟然是毫無埋怨。

“不,不用,沒什麽,再說都上來了,怎麽好浪費?人家還在為了一根茭白想辦法。”兩人相視而笑。

“其實你要不喜歡西餐,”萬小鷹一邊吃一邊說,滿嘴都是,教養簡直和她身上的衣服好不匹配,“我們下次就吃別的。我上次去吃……”如此就開始說自己吃過的好東西,鮮得來的排骨年糕,紅房子,大壺春,新雅的粵菜,沈大成的饅頭,德大的豬排,君士但丁的栗子蛋糕,老半齋的蟹粉獅子頭,末了大談特談水晶肴蹄。這一通胡侃海吹,直把丁雅立說得胃口大開,平日不喜歡的西餐也吃了個凈,還和萬小鷹說起怎麽知道這麽多好吃的店和應該怎麽吃的細節,萬小鷹連餐後甜點都加了一份。

等到夜裏回去,客廳裏,盛東聲回來了,夫婦二人就聊起今天發生了什麽,想要說時,她忽然覺得今天竟然開心,非常開心。

作者有話說:

{39}沈覲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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