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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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下午四點,中醫說是人的陽氣最弱的時分,最好是吃點喝點,才有力氣。丁雅立一向不太喜歡這種說法,她胃口小,所以要是四點吃了什麽,晚上就越發吃不下去。何況陽氣弱就弱,她又不需要拋頭露面,無須鼓起勇氣做什麽——

可現在不是,現在她也許真需要勇氣,當然還要機靈,需要善言辭、甚至巧言令色。

電話就掛在那裏,她覺得自己的腰肢沈重,站也站不起來。

上周,那76號癟三頭子的癟三老婆{29},帶著人進租界,被英國巡捕抓住,手下人竟然敢開槍打巡捕,難不成覺得位置靠近他們的巢穴,就沒人敢欺負他們?狗咬狗一嘴毛,雙方各有死傷,丟人現眼。那癟三老婆倒是沒死,唯一一個沒死的。沒死也就罷了,誰知道往後竟然接連死了好幾個公共租界的巡捕,真是沒了王法!他們自己犯法,還敢報覆!

只是想到這裏,她又覺得自己好笑,“王法”難道就是不準殺這在中國人的地盤上圈地的洋人嗎?這本質上不就是沒“王法”的,尤其在父親看來,率土之濱怎麽能不是王臣?

這都不說了,都因為這些癟三在公共租界殺人,母親現在根本不敢出門去公共租界和華界。不去也就罷了,不去不是更好嗎?每次聽到母親的嘮叨她就想這麽說,不去更好,趁機戒了不是最好!父親不敢去見老友,沒人陪著打牌,母親不敢去煙館,沒人一邊聊天一邊抽大煙,還老是嘮叨家裏的沒有煙館裏的好,法租界最好的煙館也沒有華界她去慣了的那一家好——為什麽?為了那燒煙人的手藝!——煙癮心癮一道犯,成日在老宅裏念念叨叨沒個完:終於,來找女兒女婿。

說什麽兒子侄子孫子都不如女兒女婿管用,她連假笑都不想笑了。若沒有這個事,他們未見得看得起盛東聲多少——後富的,沒教養——也想不到要去利用盛東聲的關系去行方便。

可現在有了,現在他們需要,現在是自己的親生父母在哼哼唧唧、念念叨叨、眼看就要嚎了。他們覺得平日裏娶了他們一把年紀嫁不出去的唯一女兒的女婿——因為這一點估計也不是多好的人,都是三婚了!——這時候一定會有手眼通天的能力。

沒有,盛東聲滿口答應,半子賽親子,回過頭對自己說,我不太好出面。

她就坐在一邊聽著他滿口答應的,等兩人走出來回到車上,簡直是招搖過市地開回家裏——有車,日本人不會攔下來檢查的車——他這麽說。她都楞了。

能預料到嗎?也不是不能。只是不能想到他人前人後的神情差別這麽大。她甚至忍不住要對自己說,行了,至少他選擇對你坦誠,至少他對你是誠實的,哪怕欺騙對象是你的父母。

接著,盛東聲說,但是你可以去找一找萬小鷹,她應該有辦法。

她也不是沒想到。她也不是不理解。但她是真的不願意。

萬小鷹是什麽人,嗯?他與她的關系是“前姑侄”,萬惠濃才是萬小鷹親生的姑姑,她丁雅立是什麽人?是盛東聲拋棄萬惠濃之後娶的第三任妻子。萬小鷹就算是盛東聲和萬惠濃生的孩子,她都不見得有理由去找人家,更何況這點親戚關系本就名存實亡。她當然也知道之前盛東聲一直在聯系——或曰巴結——萬小鷹,從來沒有放棄過這個“前侄女”,畢竟現在萬小鷹現在是76號的人,身居情報處,會說流利的日語,雖然是唐惠民弄進去的,卻受到日本顧問和李士群丁默邨的一致喜愛。

他當然要巴結她。

誰叫自己的丁和丁默邨的丁不是一個祖宗的丁呢?人家也不和自己連宗。或者自己也不姓李,和李士群沒有關系。最好應該姓汪,或者至少和陳璧君——

總之,現在他讓她自己去找萬小鷹。甚至還搬出來一大堆理由,顯然在他看來這件事是說服她去找萬小鷹的絕好借口,自己會為了父母不得不去做這件事,不會再推辭,順路就把其他的事、他認為真的重要的與自己的利益有關的事。

橫豎她是官太太,女人和女人勾搭,雖然目的也很明確,但總比男人和女人勾搭不顯眼一些。

說起來當然是這樣沒錯。道理都懂,但是這道理裏就沒有人在乎她怎麽想,她覺得是否合適,都不重要,她就是得幹。

也許他們都覺得,自己過去做的選擇反正也沒有多少是對的——或許都是錯的,只不過有的造成了傷害,有的沒有——現在也就不需要再征得她的同意,安排她就行了。

外面又下起雨來,細細密密地,像一張網。按理雨霧應該是清新的,把草地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氣都激發出來。她卻覺得這是漁網,而她是魚。

第二天下午,她指揮完了下人們安排晚上的吃喝,回到窗前站著,沈靜地守候。

晚上盛東聲不回來,說要陪汪主席吃飯,說陪客也不少,會喝酒,說讓她盡興。

我會盡力。她說。

十幾分鐘後,她站在窗前遠遠地看見,一個打著一把藍色雨傘、穿著深紫色風衣和黑色高跟鞋的女人走來了。

“拿把傘來。”她對身後喊道。然後一邊從女傭手上接過雨傘、一邊走向大門、一邊還低聲讓女傭準備好毛巾和熱茶,然後打開了門。

她站在門口,修長身影立在雨裏,站了站,看見門口的一點衣角,立刻就走下樓梯去。眼睛看著來人的方向,“哎呀,來了來了,我正想著該派個人去接你,又不知道你從哪個地方過來。”

她一邊說,一邊往前迎接。對方傘沿兒一擡,她看見的是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您這是說什麽。走過來也沒多遠,不用費事兒接,姑父家我也能找到。雖然以前沒來過,不過租界也就這麽大點地方,是不是?”

萬小鷹還沒見過丁雅立,雖然想見已久,奈何沒有機會——越是這樣想,她越是想取笑自己跟狼一樣。不明明是鷹嗎?丁雅立熱情地迎接她,又是關心她一路走來遠不遠,又是擔心她著了涼淋了雨,好像她碩大的雨傘滿是小洞凈漏雨,甚至還看她的鞋子是否沾了雨水、泥點是否濺上絲襪,順勢就和她聊起了絲襪和鞋子——準備真是充分,她想、等她在沙發上坐下,端起一杯碧螺春的時候,她一邊笑著,一邊在自己武器庫裏翻箱倒櫃起來。

但又怎麽樣?找了找她又覺得自己可笑,犯得著嗎?這是丁雅立主動求自己,自己應該先看看丁雅立想要什麽。

“一向疏於聯系,實在是不好意思。”她說。

“哪裏哪裏,按理,是我們不好意思去找你。”丁雅立在她一旁坐下,西式長餐桌上,新鮮花束玻璃酒杯一應俱全,她快速掃一眼酒杯,覺得今天自己來對了時候。

“東聲總說起你,但是,”丁雅立無奈地笑笑,“他太忙,我又總覺得自己的身份實在不合適……”

“嗨,這有什麽。”聞言她擺擺手,倒好像扇沒了丁雅立臉上逢迎的笑意,“往日我和姑父就比較親,雖然一年到頭見不上幾面,但就是親,誰知道不是天生的緣分呢?你也別覺得有什麽合適不合適的,這個世道了,投緣就合適。咱們都留在上海,難道不比跑到重慶跟著蔣某人的那些有緣?”說罷她笑起來,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說相聲的,當初在天津真是沒白聽。

這時候四樣冷菜上來了,丁雅立一邊“難得你這樣想”一邊勸她吃菜。她一邊吃,一邊說往日還是孩子的時候和盛東聲的交情——她自信可以信口胡說,盛東聲絕不敢不承認,就是被盛東聲露了馬腳,也無傷大雅——她不斷用“黃毛丫頭”稱呼自己,丁雅立就不斷地陪笑、不斷地驚嘆、不斷地化解,但她感覺丁雅立始終在防備,怎麽也不肯上套。也就說不是吃這一套的?她又和丁雅立說了一段時尚,從絲襪到高跟鞋,從旗袍到絲巾,丁雅立似乎也不怎麽上道,並不投入。

等到蝦仁燒豆腐上來的時候,她果斷停止了主導,一邊暗笑自己過於著急,一邊夾了一個蝦仁放進嘴裏:“您約我的時候,說有些事需要幫忙?”

“是是。”

總算看見點誠摯的目光了。

“唔——什麽事呢?”蝦仁新鮮得幾乎彈牙,她捂著嘴道——再是玩世不恭,賢良淑德的教養還是要有,不然怎麽靠近這號人?她都能感覺到桌子底下丁雅立細長的雙腿是如何方方正正地放著、從坐下到現在動都沒動過。

丁雅立垂下眼神,換上為難的表情,嘴還咧著,眼睛眨了眨,道:“是這樣。前陣子不是…出了槍擊案嗎?”

“槍@#擊@#案?哦——哦!佘愛珍!”她得這樣。

“對,就那次。那之後,不是不太太平嘛——”丁雅立說得小心,她放下筷子點了點頭,示意丁雅立繼續,“家裏父母一雙,年紀也大了,總是要去公共租界甚至華界,老朋友啊,親戚啊,不少在那邊。這下,就不太好過去。有點兒著急了。”

“哦——!”她還得這樣,大大地點頭,認真地望著丁雅立的眼睛,鼓勵對方把話說全乎。

她從丁雅立的眼角眉梢裏看得出來,丁雅立不願意張這個口,但越是如此自己越要她說,要親口說,必須把這一關先過了,要丁雅立把可能的自尊降到最低,自己才能給她禮物,自己給她的禮物才是最好的。

“東聲說,要是想過去,可以找一下你,說你說不定有合適的關系。畢竟你現在在總部那邊{30},還是——”

“要過去是吧?”

不曉得是丁雅立的皺眉好看,還是語氣中的紓尊降貴很誠摯,她打斷了丁雅立艱難的陳述,“想過去的話,沒有問題。明天我派人送一張通行證過來就行。”

丁雅立正要謝,她又想起來似地補充道:“至於路線,到時候我給你寫一份。走那幾個口過去安全些。再把通行證貼車窗上,管保沒事。”

丁雅立笑顏綻開,態度變得更加熱情,又是招呼她吃,又是喊女傭來添酒,又是要敬酒,她一邊應、一邊塞滿嘴、一邊在心裏道,見好,就收,就往下可以……

“這才多大的事!”兩人碰了個杯,“您是不知道,就我們那兒,多少人也不喜歡他!再說,事情不大,那英國巡警已經滾回他們大不列顛了,我們的人也可以帶槍進來了,以後您就讓二老帶著我們的證出入,一點兒事都不會有!”

“實在感激不盡!可是幫了大忙了!”

“何必說這些,說起來,姑父的岳父母,也就是我的長輩,哈哈哈哈!來,我敬您一杯,權當敬二老一杯!”

她知道這樣的笑對於丁雅立來說可能是不禮貌的、僭越的、甚至是惡心的,但她就是要如此。在假裝的時候,要善於自汙。

放下酒杯,她一面誇獎菜好吃——的確好吃——一面大吃大喝,丁雅立放松下來,也吃了幾筷子。等到菜上齊,她趁機讓女傭下去,說自己可以來倒酒,無須這麽覆雜禮數,接著就對丁雅立道:“幫您一個忙,原是應該。不過——”

丁雅立果然立刻變了眼神,但她同時瞟見的是丁雅立並沒變臉色。

嗯。

“我最近還有些好生意,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做?”

丁雅立果然楞了,看來消息不假,盛東聲有這個權力,卻真沒有做這些事。“生意?什麽生意?”

“我有位朋友,有一批棉紗,想要出手。在手裏囤了太久了,價錢什麽的都好說。”

丁雅立“哦”一聲,看來是不太了解,她繼續道:“您知道,棉紗這樣東西,重慶、英國、法國、德國、日本人,誰都要,要出手很容易。而且去年五六月間的事情{31}過去了,現在正是抄底的好時候。量嘛,我一個人當然吃不下,想多請幾位太太一起,幾家人一起,就都有得賺,而且人越多賺得越多。”

她說得緩慢,在關鍵之處還停頓一下,一邊說一邊觀察丁雅立的表情。她發現丁雅立很聰明,能很快地理解自己在說的是什麽意思,現在的表情已經成功克制成了無表情,以便下一步向任何方向變化。

向我想的方向變化吧,她繼續道:“這一批,我自有門路出去。國貨運輸管理處也好{32},別的暗地裏的出路也罷,您不用擔心。雖然說《禁運資敵物品條例》是有的,可誰遵守呢?就是蔣某人他自己,重慶那麽多人口,誰能不要棉紗?能誰不穿衣?這個世道,人人有求於你時,條條路都是大路。不過不通羅馬,專通發財,通金山。哈哈哈哈!”

她仰起頭笑,眼角瞥見丁雅立也陪著笑,輕輕點著頭。

“怎麽樣?您想一起嗎?”

其實每次這麽幹她都覺得自己像個推銷員。雖然按理來說,投機倒把,她應該不用推銷,她有門路就應該人人上趕著來找她才對。可轉念一想,現在投機倒把也很容易,真能的和假冒的都很多,現在是得當推銷員,推銷的不是投機倒把這件事,而是跟著自己投機倒把。

“當然,當然。”丁雅立說,“當然願意,有你帶著,那是再好不過了。”

“那好那好。明天我把詳細內容和通行證一道送過來。”接著她就開始吹噓自己能幹什麽,而丁雅立只是聽著,不時附和;她改說那些找錯了人去合夥投機的家夥的下場時,丁雅立也沒有很驚訝——或者說,那種驚嘆太假裝,她都想勸一句,別演了,你不會演。

“說起來,您家裏也是大家族,對吧?”

丁雅立楞了楞,“對,是啊。怎麽?”

“沒什麽沒什麽,我就想問問看,您的家裏還有沒有人想一道的,有的話,我還好聯系一道去換成金子,保值點。”

不然人少了不好換,她想,這是實話。

丁雅立顯然不防備還有這麽一句,竟然一時語塞,張著嘴楞是好幾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許多年後,萬小鷹曾經回想這一次初遇,覺得自己其實不應該給丁雅立那麽多難堪。但那時是那時,她的確只能如此。那一刻的她,一邊等著丁雅立的回答,一邊好整以暇地夾起一塊無錫排骨,嗯,夠甜,錢的確是有的。

“我想還是不了吧。”末了,丁雅立道,“他們烏七八糟的,什麽都不懂,光想要錢,我怕反而壞事。”

她擡起頭,看見丁雅立對自己抱歉地笑著,她也報以微笑。希望不是個虛假的微笑,或者即便是虛假的,也假得像真的才好。

離開盛宅的時候,萬小鷹還不知道,自己在將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都管那裏叫“丁宅”。她只是一邊走一邊回想著今夜的種種,回憶著和丁雅立的對話,丁雅立的反應,丁雅立的神情。她沒有開出更多的東西,她不著急,不需要著急,盛東聲的盤算很簡單,讓妻子出面,官太太和小姑娘的交往,當然比自己親自和前妻的侄女有往來要避人耳目些。而且盛東聲想要的東西她也很清楚,她的確能給他。自己手裏有餌,還很多,不怕他不上鉤。但是讓他上鉤太容易也不行。河釣打窩,還要這條魚多轉悠幾個地方才行。如果直接就上鉤,對她而言,也未免有些不安全。中間用丁雅立作為一個中介和遮擋,雖然看上去有些費事、還引入了第三人增加了潛在的風險,甚至是齷齪的——自己行不行兩說,先把妻子頂出來,自己能躲就躲,在自己與妻子之間首選保全自己——但也是一種好的做法,對他們彼此都好。

也正符合她的計劃,正中下懷。

她也需要丁雅立。不止是投機倒把。

只不過,她覺得丁雅立這人能不能順勢拉攏還有待觀察——畢竟單從今天看來,她還把握不好丁雅立的政治立場。要真是只投機倒把,倒還好了,然而不是。

當然,丁雅立在她看來很有趣。不是那種常見的汪政府的官太太,不是那些只知道錢的人,不是……

她還只能對丁雅立做排除法,而不能定義。

丁雅立坐在客廳裏休息,喝點茶解酒。她從來不善於喝酒,也不喜歡喝酒,什麽酒都不喜歡。今天為了陪萬小鷹,這也是豁出去了。她細細回想今晚發生的一切,還是覺得萬小鷹很奇怪。她當然看得出來邀請她去入夥的事情就是一種交換,可萬小鷹那態度,倒不是那麽強求——要是真的強求,直接說這麽個條件有什麽不可以呢?她看得出來萬小鷹那種玩世不恭的品性當然沒給主人考慮別人想法的能力,也不需要,畢竟萬小鷹大可以直來直往地對她,而且如此照顧她的臉面,也不大可能是為了盛東聲——盛東聲要求她的事情多了去,根本沒有反過去拿捏人家的能力——那能是為了什麽?自己就更沒有值得她圖的東西了啊。

丁雅立從小就不喜歡自己看不透的人。在未婚夫事件時候就更加回避令人迷惑的人與事。然而現在她沒有辦法。她放下茶杯,靠進沙發裏,閉上眼,陣陣頭暈。想起往日,感覺自己仿佛一直在種種沒有辦法中閃轉騰挪,想要伸手去獲取時,連自己想要什麽都不知道,於是也就不知道自己的手夠不夠長了。

作者有話說:

{29}吳四寶,佘愛珍。

{30}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特務委員會特工總部,即76號。

{31}“1939年9月,納粹德國悍然進攻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了,1940年5月,德國全面進攻荷蘭、比利時與法國,歐洲時局大震,上海投機客乘機以每大包1000元的價格購買了大量棉花,儲存在倉庫裏,以致阻滯了國內市場以及正想將棉花運往歐洲的外國貿易公司,當月底,價格上漲到2000元一大包。然而,投機客沒有料到德法交戰那麽快就有了結局,他們仍然持貨不放。6月25日,法國被迫與德國簽署停戰協議,日本迅速迫使法國維希當局向中國船舶關閉口岸,人為上漲的棉花市場應聲崩潰,50多家進出口公司一夜破產,股市行情更是一落千丈……“——《跌蕩一百年》

此處後續棉紗價格與處理方法是假設的。

{32}重慶政府設在上海的負責物資購買的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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