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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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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

景明和的死好像影響到了他,又好像沒有。他不覺得難過、痛苦,也不覺得釋懷、輕松。木然地送棺材入了土他才晃覺這場雨只停了兩天,短暫到只夠匆匆置辦棺材然後讓那人去到最後的歸屬。

這間狹小的出租屋滯留著一種讓桑折而不覺感到心理惡心的味道。也許是他太過敏感,在這裏停留的兩個晚上都是徹夜難眠,整個人精神恍惚。

回來時桑折而給手機關了機,現在再打開時,寥寥無幾的消息,大部分是程故也發過來的,桑折而粗略瞟了一眼,沒有回覆。

他想離開了,他覺得很累。

他莫名地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程故也,面對譚輒,還有池聲,景明和的死好像讓他隱隱約約中抓住了什麽,他無法欺騙自己,他想走向景明和的結局。

每個幫助他的人都說未來會變好,但每一次的痛苦都比快樂更先來臨,更加漫長,他的乖巧和沈默不過是心臟壓抑太久後的麻木與偽裝。

每個討厭他的人都在說他的不足,他們從沒有看到過他的好,也許只是因為討厭一個人並不需要理由,他的一切在他們眼裏都是錯誤與可笑的重覆上演。

如果一切只是一場臆想,那敏感的人能不能走向幻境的終點回到真實?

桑折而夢見過無數次自己的死亡,可每一個驚醒的黑夜,現實還是一片困厄。

他有點沈迷上夢境中那種死亡地感覺了。

夢境沒有痛感,而現實眼淚總與痛楚混雜。

桑折而沒有回花店,他去了海邊。

海風的味道讓人安心,桑折而坐在一塊離海很近的大礁石上,海面翻湧著波濤,天色明明暗暗,風雨欲來。

桑折而把手機放在旁邊,有人不斷地給他打來電話,他只是無神地看著遠處偶然乍洩的天光,好像什麽聲音都聽不到。

桑折而總是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很不起眼的一株小草,時間將他風化枯幹,偶爾有甘霖降臨,卻再也救不活腐朽的生命。

旁邊的手機一次再一次振動響起,他就冷漠地不看它,而等不到回應的那個號碼卻執著地一次再一次地打來。

他真的太累了。

他不想接起那個電話。

過了很久,那頭消停了,桑折而撇過去頭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忽而釋然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拿起手機,解鎖,打開通話記錄,刪除了所有的記錄,然後是各種軟件的聯系人,一個一個地刪除,然後註銷賬號,沒有留念,毫不遲疑。

賬號一一註銷完,又有號碼打過來,桑折而看到號碼,手指懸在半空頓了一下。

1**——

他想起以前的事,認出來了這個號碼的主人。

明明一年多沒有聯系了,怎麽偏偏趕上今天。桑折而閉了閉眼睛,還是按下了接聽。

“桑折而,你在哪裏?”

是程故也的聲音。

“……你……怎麽會……”桑折而手心一時不穩,手機滑落到地上,他彎下腰撿起手機,調整好呼吸,重新開口“……怎麽會是你?”

程故也並不回答他,反倒問道:“你去哪兒了?我找不到你,為什麽要丟了閣樓裏你的東西,為什麽留了8000塊錢在我床上,為什麽要刪了我的好友……”

程故也說到後面,聲音似乎都帶上了啞:“……桑折而,你在哪裏,告訴我。”

桑折而仰起頭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讓聲音聽上去盡可能正常一些,眼淚卻還是不爭氣地從眼角無聲滑落:

“……對不起,”

“那8000塊錢有7200是還給譚輒的,你幫我給一下他,還有800是還給你的,前段時間的夥食費,雖然不夠,對不起……”

程故也有些氣急反笑了一聲:“桑折而,你這算什麽?你要再一次斬斷我們之間的關系嗎?桑折而,你去哪兒了……”

桑折而拭去臉上的眼淚,眸子睜開,覺得天光刺眼,無力應道:“……對不起……”

“誰tm要你道歉了,桑折而,你去哪兒了……”

“程故也……”桑折而喊了他一句,對方一時間消音沈默著等待著他的下文。

雖然對方看不到,桑折而還是很努力地硬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帶著笑意和輕松:“我在池聲哥哥那裏給你留了東西,記得去找他拿,他會給你的,還有,幫我跟他說一聲對不起。”

“桑折而,我什麽都不要。”

“我只要你。”

“你還沒有給我答案,”

“你答應會和我一起去辭大的,”

“你為什麽……要再一次食言……”

桑折而垂下眸子,聽完程故也控訴的話,很長一段時間的沈默,他藏好所有痛苦的情緒,輕聲開口:“程故也,我也喜歡你。”

“但是,”

“程故也,”

“喜歡,並不能成為一個人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尤其是像我這樣,”

“懦弱又自私的人。”

“我很抱歉,”

“我食了言,”

“我撒了謊,”

“我真的好累,”

“我好想讓一切,”

“都不了了之。”

桑折而話落,放下了手機。身邊寒風驚起,吹得他意識不清。

如果他們早點在現實中認識的話,桑折而也許會因為程故也的到來而放下一切壓在心上的苦楚,只是世界上沒有如果,他們還是認識得太晚了。

喜歡和愛本來就是虛無縹緲的東西,長久的壓抑和克制模糊了不同感情的邊界,他更加不清楚自己對程故也的感情算什麽,他只是想給自己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就當是他的自我欺騙,就當是這種感情是喜歡——

他一直都是一個很自私的人。

“桑折而,我去找你好不好?”

“……”

桑折而拿起放下的手機靠近嘴邊,沈默良久才開口道:“還記得你帶我來過的海邊嗎?”

桑折而說完,終於掛斷了電話。

程故也要趕過來怎麽也得還花上一個小時,桑折而坐在礁石上,雙腿懸空,腳下洶湧的波濤起伏,拍打著礁石。

他的心靈平靜,是一種即將得到解放的平靜,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割破了左手手心的皮膚,鮮血滲出落在礁壁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平靜地看著遠方積壓著的烏黑的雲層。

天空忽而飄起雨,細密地打在他的身上,身體明明泛著冷,他卻莫名感覺到了一抹輕快。

他不知道程故也什麽時候到的,但他聽到腳步聲回過頭時,程故也就在那裏了,不遠不近的距離,他也沒有撐傘,雨同樣細密地打在他的身上,他們在同一片雨色中,狼狽又不堪。

桑折而展開眉眼朝他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慘白,他只是強撐著虛浮的身體爬起來與程故也面對面站著,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程故也以前的電話號碼。

“能聽見嗎?”桑折而把手機靠在嘴邊,聲音在淅瀝的雨聲中飄渺又破碎,讓程故也聽不真切“程故也?”

“過來,桑折而。”他的聲音像是哀求,聽得桑折而恍惚了一下。

他遠遠朝程故也笑著,然後搖了搖頭。

“程故也,我很高興你就是他。”

“但我找不回當初那種熱烈的情感了。”

“我們,回不到過去,”

“也不該再有將來,”

“對不起。”

桑折而的聲音始終很平靜,無波無瀾,卻在呼嘯的風聲和冰涼的雨水中喪氣又悲哀,他定定地看著程故也,視線太過模糊,又吹著雨,他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桑折而又感覺到了一種名為後悔的情緒,他滲著血的那只手顫動了一下,然後他別開了眼。

他覺得自己像是頭暈,又像是頭疼,每一秒的時間都被拉扯得漫長,他深呼吸一口氣,松了手上的力道,手機滑落地上,桑折而閉了眼,直直向後仰去。

他是一個很差勁的人,他自私地想要程故也記住他,所以等著他來。又矛盾的想要他放棄他,所以選擇在他面前結束一切。

青春苦痛總有人越不過去,比如桑折而。但程故也跟他不同,他只是程故也青春中一段再微小不過的插曲。

無法逾越的苦痛也終會在時間轉換中結痂淡化,也許有一天,再也找不回殘留下的痕跡。

海水侵蝕口腔肺腑窒息的過程在意識模糊中被拉得很長,海浪聲浮水聲都被急劇放大,耳邊嗡鳴,聽不真切。

意識消失地前一秒,他看見那遙遠的粼光躍動的水面猛地出現一波漣漪,一個模糊地身影在向他游來。

他好想伸去手被他拉住,但眼皮子已經變得太重,手也使不上任何力氣,身後是一片虛無,意識終於在心臟的微弱跳動中失去了清醒。

他其實有點後悔了。

不過在理智斷線之前,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而所有曾經有關的一切,終於能夠回到他原本所設想好的方向。

如果現實的渾噩的痛苦太長,自我欺騙也成了一種折磨,那麽也許沈淪進夢裏才是他最好的歸屬。

他只是有點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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