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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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折而給你留了東西。”

恍惚中,池聲輕聲開口拉回了程故也的思緒。

程故也在醫院陪了桑折而兩個月,在暑假告罄即將開學時才來了辭大報道。開學兩個月後人還是沒緩過來,精氣神都挺差,年輕的生命只有頹廢。

這個月底有一場和其他學校的籃球聯誼賽,大一新生的祈願活動就安排在籃球賽那幾天的晚上。

池聲受邀回了辭大一趟,順便把桑折而留給程故也的東西帶來交付給對方。

“什麽東西。”

池聲從外衣口袋裏摸出一塊亞克力祈願牌遞給他:“之前試招的時候桑折而留在我這裏的,說等你考上這裏就送給你。”

程故也接過,垂眸看向祈願牌,裏面有一個夾層,他打開夾層,取出了裏面封存的紙條。

請將我的名字棄落在人海,請沿著原本的軌跡回到時間的最初。

程同學,請忘記我,然後回到最初——那個沒有我的未來。

桑折而字寫得很小很端正,清清楚楚讓人看得明明白白。程故也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容:“所以從那個時候他就有這個想法了嗎?”

池聲搖搖頭:“遠比你想得更早,桑折而他……是一個冷靜又感性的人。”

“也許在他認識你那一天之前,痛苦的種子就早已埋下根基。我原本以為,感情上的希望能夠補足他心靈的上空缺,可能就是太晚了吧,在他的潛意識裏那個想法已經無法改變——命運於他而言,已是骯臟不堪。世界於他而言,已沒有意義。”

“看開點,”池聲拍了拍他的肩膀,試圖給他一些安慰“不遂願才是人生的常態,你想他了,就去醫院陪陪他,他想你了,自然就會醒過來了。”

“也許吧。”

程故也想起以前的桑折而,陽光熱烈。

他們的相識起源於一場球賽,更準確來說,是一張照片。

程故也初二的時候隨學校的籃球隊一起去桑折而的學校打聯誼賽,桑折而無意間拍的幾張比賽照片被兩所學校收錄進了宣傳片中。

那幾張照片角度抓拍得很好,有一張就是程故也的,那時候林青榆和程希越正準備離婚,出於一種他也不明白的心思,他就想著能不能找到人問問還有沒有其他的照片然後拿回去給兩個大人看看。

一番折騰後,他總算是在一個攝影愛好群裏加上了桑折而。

為什麽他不直接去加人呢?因為桑折而的賬號設置了權限,拒絕任何人的添加好友。於是程故也找遍了人才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和桑折而說上話的群聊。

過程雖然魔幻,但結果總算是好的。程故也拿到了所有關於聯誼賽那天的照片,雖然關於他的只有幾張,但都拍得挺好。

桑折而是很陽光的性子,直率又坦誠,現實中話實在是少得非常可憐的程故也為了幾張照片第一次對一個面都沒見過的人這麽熱情,不過相比於桑折而的一連串語音,他的一連串文字就顯得遜色了。

和桑折而聊天會讓程故也感覺很舒服,他對程故也幾乎是有問必答,周末兩個人幾乎是整天整夜的聊。

後來的某一天桑折而突然說他想談戀愛了,因為他想要一個值得奮鬥奔赴的目標,想要一個努力地方向。

程故也當時腦殼一熱,幾乎是在桑折而那條語音播完的下一秒他就回過去了一句:

那你跟我談吧。

那一瞬間,程故也特別害怕桑折而談戀愛了以後兩個人的關系就因此變淡了,所以就發過去了這麽一句話,出乎他意料的,桑折而同意了。

看著那個好字,程故也的思緒有一時間的掉線。

桑折而只知道他的性別,而程故也基本上是吧桑折而了解得差不多了,兩個人雖然性格迥異,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特性——孤獨。

只不過那時候程故也只是覺得對方也許是想趕個潮流,並沒有多想,在那時候的他看來,“戀人”只不過是一個身份謂稱,只要和對方關系不斷,兩個人之間身份怎樣並不是一個大問題。

只是時間久了,程故也還是在這段莫名其妙開始的關系中漸漸生出了幾分不一樣的感覺,桑折而性子張揚卻在小事情上格外心細。

桑折而很認真地對待這份感情,逢年過節會偷偷攢些雜碎的小物品寄給程故也,用他的熱烈和生氣給程故也乏味的生活換了一幅色彩。

程故也期待著和他的見面,除了父母,他是程故也努力的另一個目標,他瞞著桑折而偷偷轉來了和他同省的同一所學校。

但忙碌的高中生活讓他們現實中只偶有單方面的見面,不過這樣也挺好,他還不清楚桑折而倒底是怎麽看待的這段感情,他不能貿然打擾到對方。

不過他還是沒有想到有一天桑折而會先出口結束這段關系,沒有任何無用徒勞的解釋,只有一句無力的——

對不起。

其實一切都早已經有跡可尋,那段時間桑折而話變少了很多,也沒怎麽再發過語音,只是,他意識到這個變化時,桑折而已經提了分手。

程故也私下去偷偷看過桑折而,他狀態很奇怪,明明是那麽熱絡的性子卻總是形單影只,獨來獨往,但他不太好問,就一直放著。

後來分手後桑折而在學校消失了幾天,程故也一直以為他轉學了,直到在輒的花店裏再次遇到了他。

他比先前更瘦了,神情變死氣了很多,更加沈默、不說話。高二入高三的期末他沒去學校,期末考也放棄了,後來的補課他也沒有出現在過學校,高三開學他才重新回了學校.

桑折而變得有點陌生,但他還是他,只是不再熱情,他變得很乖,很聽話,脾氣變得過於順從。

他麻木地學習但實際上完全不用功,成績忽好忽壞,跟程故也記憶中的桑折而差了很多。

程故也不知他經歷了什麽,後來的高三這年他一直在刻意和桑折而制造“偶遇”,但程故也對他來說只是成績榜上小有名氣的牛人,並不是熟識很久的“網戀對象”,桑折而對他永遠都是恰到好處的禮貌和冷漠。

他明明好不容易才再次走進桑折而的世界,變故卻來得如此令人措手不及,他看了桑折而在辭大試招考試上寫的文章,裏面是桑折而自述的過去現在,以及他的心境變化。

程故也總是想起他寫的那些話——

“我渴望著被愛,被關心,被在乎,但現實卻是——親人討厭我和她如出一撤的面容,同學疏離我大大咧咧的性格。我好像總是弄巧成拙。”

“他們並不愛我,我一直都是兩個家裏多出來的存在,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容納我的私心和愛好,我在那裏的存在好像只有幾件衣服和一堆書本。”

“失眠的感覺很痛苦,噩夢好像成了一種解脫,我嘗試代入第三者的視角去看待我的過去,發現我其實就是一個錯誤的存在,不被愛也只是因為在錯誤的時間生在了不合適的家庭,一切都是命運中冥冥的註定。”

“我該怎麽去認識我自己,我總是過度地傾訴我自己,但他不會因此讓我去到他們的世界,因為我的賣慘對他們來說,只是他們閑時生活的一個樂子。我們只是萍水相逢,沒必要交集過深。我總是後知後覺認識到自己的討人厭和不合群,但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無法挽回。”

“現實中沒有人現實中接納我的熱情,也沒有在乎我的突然沈默冷淡,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朋友,我只是一個同學——一個討人厭又愛賣慘的神經同學。”

“我再也看不懂以前的自己,他太遙遠也太陌生,而現在的我好像不再是我,我好像成了書外漠視故事的第三者,或者說是旁觀者。”

“我總是想到死亡,我是一個太過懦弱的人,我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來逃離這一切,可每一次靠近死亡的時候,總有人拉住我的手,我不懂他們那種責任,我只知道他們是那麽好的人,我又不敢死了,我害怕他們會失望。”

“就像是一種情感的淩遲,我有點害怕和人交往了,我無法做到他們滿意的樣子,所以只好偽裝,漸漸成了習慣,但其實偽裝是一種特別痛苦的活法,然後久而久之,我也找不回我原本的樣子了,我甚至開始懷疑,以前那個鮮活的‘我’是否真實存在過。”

“現實好像是虛假的,噩夢才是我的真實。”

…………

“給他寫一句回覆吧,祈願樹會把你的話帶給他的。”

回覆嗎?

程故也攥著祈願牌的手緊了緊。

——記憶只是被時間淡忘了,喜歡已經滲入了血液之中,在每一次流轉裏,那顆心臟都為你而熾烈跳動。

我該怎麽忘記你,我還是只能停在過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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