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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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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

周末,天色泛暗,是要下雨的節奏。

桑折而不喜歡雨天,那沈悶又覆雜的雨水看著有些混濁,映著天穹烏雲的顏色,暗光躍動,無聲地編織了一夜光怪陸離的惡夢。

時間還很早,外頭忽而冷風一吹,寒意襲來,不安分的雨點密密匝匝地跌落,砸在花店玻璃上,昏沈的天積壓著一疊堆一疊汙濁的雲。

天色稍亮了些,雨勢卻不減,街對面的中學零零散散地走出了幾個學生。跟桑折而一樣,是還有不到三個月就高考的高三生,不一樣的是,桑折而是走讀生,周末也不住校。

“高考可沒幾個月了,我看你也沒幾分有一副很著急的樣子。”

花店的主人是一個年輕的男子,姓譚名輒。

桑折而估摸著他也不過二十五歲出頭的樣子,身上還殘留著幾分少年氣。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原因才會想不開來,在這所中學對面開了一家因為消費有點高,所以生意並不怎麽景氣的花店。甚至還一個月五百塊包吃住——但只有節假日才能做點工——招進了一個算不上是多勤快的店員——桑折而。

可能是一個人孤孤零零地經營著一家客人一個月裏都沒幾個小花店容易孤獨寂寞?

桑折而不知道,他倒是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呆著。

“沒意思,”桑折而笑著簡單應付了句,情緒平淡得好像只是把譚輒所說當成了一次再平常不過的小測試。

譚輒見他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無心再多問,聳聳肩到後面的室內小花圃裏去繼續他手上修枝剪葉的工作。

譚輒很嬌貴他那一屋子從抽芽到結蕊都是他一個人親力親為起來的花花草草,就是把桑折而給招了進來,也不曾讓他去照顧一次那件屋子裏的花花草草。倒是外面這些用來應付一下客人的花草,他管得少,桑折而來了後,甚至直接撒手不管了。

雨點愈發地躁動,桑折而沒由來地就聯想到了人聲嘈雜的自習課,尤其是沒有老師照看的晚自習,是其他學生一天到頭難得歡騰的時間,也是最令他這個紀律委員頭疼的時間。

立場不同,悲歡不通。桑折而又是個“死老筋”——人情世故狗屁不通——反正違了紀,就記你的名字,然後扣分,哪管你這樣那樣的理由,直接導致了他在班級裏面人緣差到可悲。

他在玻璃裏,雨在玻璃外,一切的躁動好像都與他無關,世界明明在喧嘩著,卻又好像死寂得讓人心慌。

忽的,玄關處滲進一陣寒風,強行拉回望著窗外雨失神的桑折而的思緒。桑折而看過去,來者不是客人,是譚老板的弟弟——程故也。

桑折而在花店呆了快兩年,程故也來店的頻率很高,聽他喊譚輒“哥”,便自動默認為兩個人是異姓的兄弟。

他跟程故也勉強混了個面熟,話沒說過幾句,聯系方式也沒加過,但因為程故也這張惹是生非的臉總是掛表白墻上,桑折而才了解到這位程故也同學跟他同年級,是高三一班的班長。

程故也收好傘放在門口,禮貌地跟桑折而打了聲招呼:“早上好。”

桑折而點點頭,算是回應。程故也早已經習慣桑折而這副永遠不冷不淡的樣子,好脾氣地笑笑,然後進了譚輒的小溫室。

側衣兜裏的手機驀地振動了兩下,在雨聲淅瀝中格外突兀,桑折而拿出手機劃開,點進和發信息過來的那位的對話框。

【姜汁苦茶:你現在有時間嗎?】

桑折而盯著“姜汁苦茶”這四個字有幾秒,才反應過來這是江既許——高二跟他表過白的一個同年級的女孩子,好像是樓上理科班的來著。

這女孩子從年級群裏扒到的他的號,膽子特別大,上來就直接切入正題——給桑折而來了一句“我喜歡你”——兩個人的上一次的聊天還停留在一年前桑折而的一句“不考慮”。

桑折而想不出江既許會因為什麽事情來找他,學校就這麽大,兩個人免不了地會碰上幾次,偶爾也會說上幾句話。

印象裏,江既許長相出眾,是一個很陽光的女孩子,身邊最不缺的就是朋友,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比他跟她要熟悉得多。

雖然如此,桑折而還是回覆過去了一句“有”。

【姜汁苦茶: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姜汁苦茶:你一個人】

【木折子:?】

桑折而捉摸不透江既許這兩句話裏的意思,對方卻不再多解釋一句,自顧自地發過來一個地址。桑折而知道這個地方,是一家離學校不太遠的酒店。

他心裏隱隱有不太好的預感,給譚輒發了條請假的消息拿了傘就匆匆出了門。

雨還在繼續,沒完沒了地叫囂著,那些發了焦的暗雲盤踞在城市上空,像是一只無聲齜弄著五官的怪獸,盯得人後頸發涼。

酒店大堂門外,江既許蜷縮著單薄的身子無神地虛坐在冰涼的臺階上。這裏的位置暴露在雨中,她卻像是沒感覺似的,任由著雨水沖刷著自己,耳邊好像是雨聲,又好像是別的什麽聲音。

——滴……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試……

——瞧你這副不值錢的樣子,你把別人當什麽,別人把你當什麽……

…………

江既許終於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了涼,不僅如此,她頭也痛了起來,她努力地攥緊雙手抱緊自己的身體,卻還是忍不住地發抖。

她想見她,卻聯系不上她。她手機裏的聯系人很多,她卻鬼使神差地找了桑折而。意識控制著她發過去了這個地址,然後雙手一顫,手機沒拿住掉落,摔下臺階掉進了一攤水漬裏。

她內心的那根弦緊繃著,卻不疑桑折而會過來接她。

桑折而是個怪人,他會來的。

桑折而趕過來時,神色有一瞬間的怔楞,但很快恢覆了平常那副表情淡淡的樣子。

臺階上這個狼狽的女孩跟他記憶中的江既許有很大的區別,上次見面,還是兩個月前,那時候江既許還留著那頭微卷的長發,眼睛明澈,如同琉璃珠子一般幹凈。

眼前的女孩卻是一頭齊耳的短發淩亂地貼著頭皮,校服臟亂,那麽愛幹凈的一個女孩子還是用這皺巴巴的衣服把自己捂的嚴嚴實實,那雙原本漂亮動的眸子像是熄了火的盞,暗淡又落魄。

桑折而手中的傘向她傾去大半,聲音冷靜:“……江既許?”

聞聲,江既許擡起頭,看見桑折而的一瞬間眼睛泛起酸澀,聲音帶了哭腔,有些沙啞:“……她不要我了……為什麽?”

桑折而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桑折而無法回答她這個問題,他很少會去主動關註點什麽,在偶爾見面的這一年中,他沒去了解過江既許的任何消息。

他就像是一個門內人,只呆在自己的世界裏。

“……我想去找她……”江既許的臉白得不正常,說出的話也帶著顫音。

“去哪?”桑折而斂下眉看著她,他的眼裏不是溫柔和心疼,也沒有探尋。他聲音偏冷,聽不出多餘的情緒,就像是再平淡不過的一句詢問。

“……學校。”

“好。”

江既許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一只手緊緊揪著襟前的領口。他腳步虛浮,身體打著晃兒,一副隨時都有可能倒下的樣子。

桑折而右手半虛著她的腰,在盡量不觸碰到對方的前提下穩住她的步履。左手撐著的傘也盡量地往她那邊靠,他自己左肩的衣料不免深了幾度。

“木折子!”

他們還沒走幾步,程故也和譚輒也匆匆趕來,程故也在桑折而和江既許倆人之間眼波流轉幾瞬,最後只說了一句:“我來吧。”

桑折而看江既許神情,應該是認識程故也的,並且見她對程故也的話並沒有抗議,便點點頭。

程故也脫下外套上前披在了江既許身上,看江既許狀態不對,身體顫抖,當下沒考慮太多,把傘遞給譚輒,打橫抱起了江既許,譚輒連忙把傘撐到兩人頭上。

“……我要去學校。”

程故也盯了江既許幾秒:“你這個狀態,應該去醫院。”

“……不……學校……我要回學校……我要去找她……”

“江同學,返校時間是十點後,你現在回去,也見不到她,況且——”

程故也頓了頓,繼續說:“她應該不會來了。”

江既許動了動嘴,熄了聲,閉上眼不再執意回去。

程故也抱著江既許往最近的醫院趕去,雨天路滑,譚輒不敢像程故也那樣心大的跑,扯著桑折而在後面一步一步慢慢挪步子。

譚輒還不忘打聽點八卦:“木折子,現在是個什麽狀況?”

桑折而誠心誠意回道:“不清楚。”

譚輒:“……”

程故也動作很快,兩個人追上來時,江既許已經被安排進了病房輸液,她換了一身病號服,身邊站著一位約莫四十歲出頭的女醫生動作溫柔地用毛巾給她擦頭發。

江既許臉色還是蒼白,脖頸處露出幾處不正常的紅印子,眼眸垂著,無精打采。

程故也在一邊站著,窗外粼粼暗暗的光躍動,桑折而看不懂他眼裏的情緒。

“給小江擦頭發的那位是程故也的媽媽,這家醫院的醫生,姓林。”

桑折而不明白譚輒跟他解釋這個做什麽,出於禮貌還是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林醫生給江既許擦完頭發,給兒子囑咐了幾句就離開了,兩個人剛好上前去問了一下江既許怎麽樣了,話是譚輒問的,桑折而只是淡淡地往病房裏撇了一眼。

好巧不巧,就這麽一撇,就跟程故也對上了眼,桑折而若無其事的移開視線,思緒有點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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