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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點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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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點撥

沈鈞鈺回了一禮,神情坦蕩:“許統領言重了,舉手之勞,同是為陛下分憂,何須掛齒。”他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如今證據確鑿,鄭源處境想必更加兇險。許統領,營救之事刻不容緩,還望速速派人,務必保他周全!”

許宬神色一凜,立刻保證:“世子放心!許某已安排得力人手,定當竭盡全力,救出鄭源!”

沈鈞鈺點點頭,不再多言,利落地登上馬車,沈聲吩咐車夫:“去吏部衙門!”車輪轆轆轉動,向著六部官署集中的方向疾馳而去。

手持禦賜金牌,沈鈞鈺行事雷厲風行。他並未大張旗鼓,而是直接找到了吏部、戶部、工部等幾個相關衙門裏主事的官員。亮出金牌,如同帝王親臨,那些主事官員哪敢怠慢,無不肅然聽令。

“奉陛下口諭,名單上這幾人,即刻以公務為由召回衙門,不得聲張,就地看押。”沈鈞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牌賦予的絕對權威。他神色冷峻,眼神銳利如鷹,與平日裏那個略帶疏狂的世家子判若兩人。

所幸此刻並非休沐之日,名單上的低階官員大部分都在各自衙門當值或在外公幹。這大大降低了行動的難度。在各自上官的配合下,沈鈞鈺巧妙地利用公務流程,將目標人物一個個分別“請”到了相對僻靜的簽押房或閑置的庫房。沒有喧嘩,沒有對抗,整個過程快而有序。確認控制住後,他立刻調來早已安排好的、身著便服的精幹護衛,將這些人嚴密看守起來,然後分批、秘密地押上不起眼的青布小車,悄無聲息地送往金林衛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地牢深處。

與此同時,皇宮之內,景仁帝的旨意也一道道發出。兵部侍郎章煜、戶部某司郎中、太仆寺少卿……名單上那七位四品以上的實權重臣,相繼接到“陛下有要事相商,即刻入宮覲見”的口諭。他們或疑惑,或隱隱不安,卻無人敢抗旨,紛紛整理衣冠,懷著不同的心思踏入宮門。

當他們被內侍引入一處偏殿時,等待他們的並非尋常的君臣奏對,而是禦座上景仁帝冰冷的目光,以及殿內肅立、手按刀柄的金林衛精銳。

三品兵部侍郎章煜,官場沈浮多年,最為老練。他強壓下心頭驟然升起的驚疑,面上竭力維持著鎮定,躬身行禮,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陛下急召臣等前來,不知有何訓示?”然而,他微微收縮的瞳孔和袖中下意識攥緊的手,還是洩露了一絲緊張。

景仁帝沒有開口,只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的贏朔。

贏朔會意,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從禦案上拿起一封早已準備好的信件,聲音清晰、平穩,卻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盤,將信上那投靠宣王、密謀不軌的內容,一字不落地當眾宣讀出來。

當第一個字傳入耳中,章煜臉上的血色便如同潮水般褪去。贏朔的聲音仿佛帶著魔力,將他精心構築的鎮定外殼一層層剝開、擊碎。那些露骨的密謀,那些對宣王的諂媚效忠,那些對景仁帝的怨毒詛咒……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終於,當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章煜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噗通”一聲癱倒在地,面如死灰,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其他六人本就如驚弓之鳥,此刻眼見地位最高的章煜如此不堪地癱倒,那點強裝的鎮定瞬間土崩瓦解。有人直接嚇得失禁,腥臊之氣彌漫開來;有人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叩頭如搗蒜;還有人面無人色,抖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殿內頓時一片狼藉的醜態,再無半分朝廷大員的體面。

景仁帝厭惡地皺起眉頭,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汙了眼睛。他揮了揮手,如同拂去塵埃:“押下去!交給許宬,給朕撬開他們的嘴!朕要知道,他們與宣王,是如何勾結,如何謀劃的!一個字,都不許漏!”

“臣遵旨!”負責殿內守衛的金林衛軍官沈聲應諾,手一揮,如狼似虎的衛士們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將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大員們拖拽起來,像拖死狗一般拉出殿外。他們絕望的哀嚎、徒勞的辯解和癱軟的身體,在冰冷的宮磚上留下狼狽的痕跡,迅速消失在殿門之外。

一場針對帝國心臟的陰謀,在帝王的雷霆手腕和年輕世子的果決行動下,被迅速扼殺於無形。宮墻內外,暗流雖暫息,但清洗的序幕,才剛剛拉開。

禦書房內,檀香裊裊,卻驅不散那份沈重的肅殺之氣。

景仁帝目光如炬,緊鎖在許宬身上,沈聲問道:“抓捕事宜,可已開始?”

許宬躬身,聲音斬釘截鐵:“回稟陛下,微臣已以飛鴿傳令。副統領程星最遲六個時辰後,子夜時分,必能收到密令,即刻按名冊緝拿逆賊,絕無延誤!”

“好。”景仁帝緩緩頷首,眼中寒芒一閃而逝,那森冷的殺意幾乎凝為實質,“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太後與宣王……務必留活口。朕,要親自送他們上路。”唯有親手了結,方能徹底斬斷這蝕骨剜心的背叛,才能真正……放下。

“臣,遵旨!定不負聖命!”許宬肅然領命,聲音鏗鏘有力。

差事已畢,沈鈞鈺從袖中取出那枚禦賜金牌,雙手奉上:“陛下,金牌在此,微臣物歸原主。”

他正欲行禮告退,卻聽景仁帝忽然開口:“沈卿,且慢。”

沈鈞鈺動作一頓,心下微詫,擡眸望去:“陛下,您還有旨意示下?”

只見景仁帝臉上那層冰霜般的寒意竟褪去些許,嘴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近乎玩味的笑意,問道:“朕聽聞,你昨日在古原樓上,面對那落日熔金之景,詩興大發,賦得一首?來,念與朕聽聽。”

“這……”沈鈞鈺那張素來溫潤俊雅的臉龐,瞬間浮起一層不易察覺的薄紅,帶著幾分赧然,“陛下,您就莫要取笑微臣了。一時興起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哎?”景仁帝挑眉,眼中興味更濃,語氣帶著不容推拒的探究,“怎能說是取笑?你可是朕欽點的金科狀元,錦繡文章,冠絕一時。應景而生的詩句,想必絕非酸腐俚俗之流。朕,想聽。莫非……是你與尊夫人之間的閨閣私語,不便為外人道?”最後一句,帶著一絲促狹。

沈鈞鈺額角幾乎要沁出細汗,心中暗忖,今日陛下怎地如此有閑情逸致,竟揪著他這點私事不放?他算是領教了帝王那深藏不露的好奇心。若再不念,恐怕陛下真會以為他在那古原樓上做了什麽荒唐事,吟了什麽不堪之句,那他這端方持重的名聲可就……

“方便,方便!”沈鈞鈺連忙應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點別扭,將那首即興之作緩緩吟誦出來。聲音清朗,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

他深知自己從前確有“詩癡”之名,常因觸景生情便即興賦詩,雖辭藻華麗,卻常被詬病過於雕琢,失之自然,有誇飾之嫌。為此,他已竭力收斂克制。然而,當真正面對天地大美或心緒激蕩之時,那胸中奔湧的情感,似乎唯有化作詩句方能宣洩。幸而,昨日這首,竟得了娘子的真心讚賞,否則,便是抗旨,他也決計不肯念出口的。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景仁帝低聲重覆著最後點睛之句,手指下意識地輕撫著頜下短須,眼神卻漸漸飄遠,流露出一抹深沈的、近乎蒼涼的惆悵,“妙啊……此句,當真是神來之筆!道盡了人間至美之短暫,盛景之易逝……好,真是太好了!”他由衷讚嘆,看向沈鈞鈺的目光,卻變得異常覆雜。

那眼神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是欣賞,是感慨,更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羨慕,甚至,是嫉妒。

沈鈞鈺此人,驚才絕艷,錦繡文章流傳於世。而他,身為帝王,畢生心力皆耗於朝堂制衡、權謀傾軋之中。偶有閑暇所作詩句,也不過是些帝王心術的註腳,字句堆砌,索然無味,何曾有如此動人心魄、直指人心的靈光?

侍立一旁的贏朔亦是目露精光,含笑附和:“陛下聖明!沈世子不愧為陛下慧眼所識之狀元郎,文采斐然,詩才絕艷!寥寥十字,便將美好易逝、當惜眼前之真諦,詮釋得淋漓盡致,令人回味無窮。”

沈鈞鈺連忙躬身,謙遜道:“陛下、贏公公謬讚了。微臣不過是有感而發,觸景生情,並未思慮這許多深意。”

景仁帝的目光卻並未從沈鈞鈺身上移開,仿佛透過他,看到了某些遙遠而溫暖的畫面,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探究:“沈卿,昨日是你夫人請你飲茶賞景?你們夫婦二人,時常如此?”

沈鈞鈺心中警鈴微動,陛下今日怎地對他夫婦間的相處如此關註?他謹慎答道:“回陛下,並非時常。昨日……是內子見微臣連日公務纏身,精神緊繃,故而邀微臣外出散心,品茗觀景,聊以舒緩。”

這時,贏朔仿佛想起了什麽,臉上笑意更深,適時補充道:“陛下這麽一說,老奴倒是想起來了。去年深秋,老奴奉命出城宣旨,途徑京郊菊園,恰巧遇見世子和世子夫人也在園中賞菊。那時節,金菊怒放,世子夫婦二人執手漫步花間,言笑晏晏,真真是一對神仙眷侶,羨煞旁人!老奴至今記憶猶新呢。”

沈鈞鈺聽得此言,心中不由暗自腹誹:這宮裏的貴人,連同這禦前大總管,怎的都這般“體察入微”?他不過是與娘子偶爾偷得浮生半日閑,既非耽於享樂,更非奢靡無度,竟也被看得如此分明?

景仁帝聞言,眼中那抹覆雜之色更濃,唇角卻彎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緩緩道:“沈鈞鈺,你正當盛年,比太子也年長不了幾歲。今歲秋闈之後,便是太子大婚之期。”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鄭重,“你若有閑暇,不妨……多與太子親近親近。旁的不論,只這如何與妻子相處融洽、琴瑟和鳴之道,你便是現成的良師。讓太子也學學你這份本事,如何?”

“這……”沈鈞鈺聞言,心頭猛地一跳,愕然擡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陛下,微臣惶恐!教導太子殿下,此乃太傅與東宮詹事之責,微臣何德何能,豈敢僭越?”

景仁帝卻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絲帝王的威嚴與不易察覺的疲憊:“朕不要你教他帝王心術,也不要你教他治國安邦。你只需讓太子明白,如何用心對待他的太子妃,如何在這深宮之中,尋得一份如同你夫妻二人般的真心與默契,足矣。”

初秋的日頭懸在宮城金燦燦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暈。禦書房裏,龍涎香的氣息絲絲縷縷,沈得有些壓人。景仁帝朱筆懸在一份奏折上方,半晌沒落下墨點,眼皮也沒擡,聲音聽不出喜怒:“沈卿啊,太子大婚在即,這夫妻相處之道,朕思來想去,你是過來人,又與太子年紀相仿,最是合適。便由你來點撥一二。”

話音落下,禦書房裏落針可聞。侍立一旁的贏朔眼觀鼻,鼻觀心,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沈鈞鈺只覺得膝蓋一軟,“撲通”一聲結結實實跪在了冰涼堅硬的金磚地上,那聲響在過分寂靜的殿宇裏格外清晰。他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喉嚨發幹:“陛下明鑒!微臣惶恐!太子殿下自有陛下、皇後娘娘聖心教導,更有東宮諸位老成持重的教養嬤嬤悉心指點,此等大事,豈是微臣這等粗鄙之人能置喙的?微臣……微臣實在不敢當此重任!”

他伏低了身子,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微顫,試圖把這份燙手山芋推得幹幹凈凈。教太子?還是教太子夫妻之道?這差事一個不慎,腦袋搬家都是輕的!

景仁帝終於擱下了朱筆,目光沈沈地落在沈鈞鈺發頂,帶著審視的威壓:“不敢?你在朕身邊當差的日子也不短了,朕看你平日也算機敏。你啥樣,朕心裏難道沒數?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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