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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夫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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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夫妻之道

皇帝尾音拖長,那無形的壓力幾乎凝成實質,沈沈壓在沈鈞鈺肩頭。他後背的官袍內裏,已隱隱透出一片深色的汗漬。伴君如伴虎,此刻他算是嘗到了個中滋味。

沈鈞鈺心一橫,頭埋得更低,聲音卻清晰了幾分,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自嘲:“陛下聖明燭照!正因在您身邊當差日久,微臣這點微末底細您才一清二楚。微臣……微臣成親之後,與家中娘子將近半年未曾……未曾洞房。這半載光陰,朝夕相對,微臣才恍然明白一個道理——男子立於天地間,固然需要昂首挺胸,心懷天下,但也不能一直只顧擡頭望天,也當適時低頭,看看身邊那個陪你同擔風雨、共度晨昏的人。”

這石破天驚的自曝其短,讓禦書房裏本就凝滯的空氣徹底凍結了。景仁帝眼中掠過一絲極其明顯的錯愕,連一旁侍立的贏朔都忍不住飛快地瞥了沈鈞鈺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簾,肩膀卻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沈鈞鈺深吸一口氣,仿佛破罐子破摔,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沈浸其中的柔軟,繼續道:“這道理,是微臣娘子,一點一滴教會微臣的。她教微臣,出門辦差,若看到山川形勝、奇景妙境,若有閑暇,便畫下來;若離得近,便記在心裏,待歸家後,定要尋個機會,親自帶著她再去領略一番。下衙歸家,路過街市,瞧見她素日偏愛的糕點鋪子,便順手買上一些,哪怕府裏廚子做得再精巧,那也是府裏的;遇到合她眼緣的簪子、珠花,不拘貴賤,只要瞧著襯她,便買回去。府上庫房裏奇珍異寶再多,又怎能比得上……比得上夫君親手遞過去的心意?”

他頓了頓,聲音裏那份不自知的溫柔和驕傲幾乎滿溢出來:“這些瑣碎小事,樁樁件件,說來慚愧,全是微臣娘子言傳身教。她出城去自家莊子上散心,偶然看到幾株生在野地裏的幽蘭,只因知微臣素來偏愛此物,竟能親手將它們連土帶根小心翼翼地挖出來,尋了相宜的花盆裝上,一路捧著帶回府中,親自栽種妥帖,送到微臣的書房裏擺著。還有……微臣偶有所感,無論吟出的是不堪入耳的酸詩,還是勉強能入眼的句子,她都會……認認真真,一字一句地謄抄記錄在冊……”

隨著沈鈞鈺的敘述,景仁帝臉上那點最初的錯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覆雜的神色。他微微瞇起了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禦案上那方冰冷的和田玉鎮紙。贏朔更是聽得屏住了呼吸,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靴尖前寸許的金磚上,仿佛要將那花紋數清。

誰能想到,眼前這個在朝堂上素來以沈穩幹練聞名的靖安侯世子,私底下竟是這般……這般被妻子調教出來的?而那最大的功臣,竟是他口中那位永昌伯府出身的妻子——晏菡茱。

景仁帝的眼神深處,那點覆雜裏漸漸摻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還有一絲被硬生生勾起的、屬於帝王的、強烈的占有欲。他心中如沸水翻滾:聰明機敏,心思玲瓏,更難得的是那份實實在在、落到生活細微處的體貼情意。這樣的女子,竟出自永昌伯府?那晏家……他怎的從未留意過?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就算她當時與沈家那小子有婚約在身,他難道就不能……不能設法搶上一搶?

可惜,晏菡茱已是沈家婦。景仁帝心中那點翻騰的念頭被強行壓下,旋即化作另一股執念:晏菡茱是錯過了,可晏家根基還在,府中未必沒有其他適齡的、承襲了她這份靈慧的好姑娘!太子側妃的人選……景仁帝的目光變得深幽,一個念頭已然在心底悄然落定。

“沈鈞鈺!”景仁帝猛地出聲,打斷沈鈞鈺沈浸的回憶。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莫名的煩躁,額角甚至微微繃起一絲青筋,語氣更是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味道,“朕怎麽聽著聽著……覺得你這是在變著法兒的炫耀?!”

沈鈞鈺正說到自家娘子為他謄抄詩稿的柔情,驟然被帝王這帶著明顯酸意的質問打斷,一時竟有些懵了。他擡起頭,臉上那份溫柔的餘韻還未完全散去,便撞上皇帝那張寫滿了“朕很不爽”的臉。

“陛下……”沈鈞鈺哭笑不得,滿心無奈,“是您……是您讓微臣說的啊。”他語氣裏那份委屈,倒有七八分是真的。

景仁帝被他這老實巴交的反駁噎了一下,臉色更是黑了幾分。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像是要揮開眼前這讓他心頭莫名發堵的恩愛景象:“行了行了!朕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這次鄭源的事,你及時將東西送來,也算立了大功,朕記下了!”

話題陡然轉向正事,沈鈞鈺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重新變得恭謹沈穩,俯首道:“陛下言重。微臣不過恰逢其會,機緣巧合罷了,實不敢居功。真正在刀尖上行走、立下潑天功勞的是鄭源!只願……只願他能吉人天相,躲過此番劫難。”提及鄭源,他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真切的憂慮。

景仁帝面色稍霽,點了點頭,語氣鄭重:“待此間事了,塵埃落定,朕必會重賞鄭源及其家族,不負忠義。”帝王金口玉言,這便是鄭家未來的一道護身符。

“謝陛下!”沈鈞鈺深深叩首,這才得了恩準,躬身退出了禦書房厚重的朱漆大門。

直到走出宮門,上了自家那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車輪轆轆轉動起來,隔絕了那無處不在的森嚴帝威,沈鈞鈺才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他擡手抹了一把額頭,掌心一片濕冷黏膩。放松下來,才驚覺後背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初秋微涼的空氣一激,帶來一陣難言的粘膩與寒意,極不舒服。

“快些回府。”他啞聲吩咐車夫,只想立刻泡進熱水裏。

……

靖安侯府,驚鴻苑。

晏菡茱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裏捏著一方繡了一半的素帕,針尖卻遲遲未落下。窗外日影一點點西斜,在她精心打理的花圃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她看似平靜,指尖卻無意識地撚著絲線,將那線頭揉得起了毛躁,洩露了心緒的不寧。

“夫人,茶涼了,奴婢給您換一盞?”貼身丫鬟霜降小心翼翼地詢問。

晏菡茱這才恍然回神,指尖一顫,針尖差點刺到指腹。她放下繡繃,端起旁邊小幾上早已溫涼的茶盞,指尖傳來的涼意讓她蹙了蹙眉:“不用了。世子……還沒消息嗎?”

“回夫人,前頭還沒傳話進來。”霜降小聲回答,看著自家夫人眉宇間那絲揮之不去的憂色,不敢再多言。

晏菡茱擺擺手,霜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她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投向府門的方向,心頭像墜了塊石頭。聖心難測,伴君如伴虎,鄭源的事牽連甚廣,夫君驟然被召入宮,吉兇難料。她只能等,這等待的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煎熬。

終於,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沈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夫人,世子爺回來了!”霜降的聲音帶著喜氣在門外響起。

晏菡茱心頭一松,快步迎了出去。只見沈鈞鈺大步走進院子,臉色有些發白,眉宇間帶著一股從深宮裏帶出來的倦意,但眼神尚算清明。

“夫君!”晏菡茱迎上前,目光迅速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無礙,懸著的心才真正落回實處。

“回來了。”沈鈞鈺握住她的手,入手微涼,他捏了捏她的指尖,“沒事。”

“備水,伺候世子沐浴。”晏菡茱立刻吩咐下去,又轉頭對沈鈞鈺道,“瞧你這臉色,定是乏了。快些去洗洗,松泛松泛。”她沒急著問宮裏的事,只想先讓他緩過這口氣。

凈房裏,熱氣蒸騰。沈鈞鈺整個人沈進寬大的浴桶裏,溫熱的水流包裹住緊繃的四肢百骸,舒服得他長長喟嘆了一聲。

晏菡茱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拿起澡豆和布巾,繞到他身後,力道適中地為他搓洗著寬闊的肩背。

“嗯……”沈鈞鈺閉著眼,感受著那雙熟悉的手帶來的撫慰,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松弛下來,連聲音都帶上了一絲慵懶的鼻音,“娘子,左邊再用點力……對,就是這兒……”

晏菡茱依言加重了手指的力道,在他緊繃的肩胛骨附近揉按著,溫熱的蒸汽熏得她臉頰也微微泛紅。看他這副卸下所有防備、全然放松依賴的模樣,她心中那點憂慮才徹底散去。她一邊揉按,一邊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怕驚擾了這份安寧:“夫君,今日……宮裏到底是個什麽情形?陛下召見,所為何事?鄭源給你的那些東西……可都安穩送進去了?沒出什麽岔子吧?”

她問得謹慎,只提鄭源的事,這是明面上的由頭。至於心底那點關於“教導太子”的疑慮,她暫時壓著。

凈房裏水汽氤氳,只有水波晃動的輕響。沈鈞鈺閉著眼,享受著自家娘子力道恰到好處的服侍,緊繃了一天的筋骨在溫熱的水流和那雙柔韌的手下漸漸松弛。晏菡茱的聲音帶著水汽特有的溫軟,小心翼翼地探詢著宮中的情形,尤其是關於鄭源那要命的東西。

沈鈞鈺喉間溢出一聲舒服的喟嘆,這才懶洋洋地開口,聲音帶著沐浴後的沙啞和一種奇異的放松:“東西都送進去了,陛下收了,也記了鄭源的功勞。只是……今日這召見,起因卻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回味那荒謬的開場。晏菡茱手上的動作不由得慢了下來,屏息凝神,預感到後面的話恐怕不簡單。

“陛下他……”沈鈞鈺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又夾雜著幾分劫後餘生的餘悸,“竟是讓我進宮去……教導太子殿下夫妻相處之道。”

“什麽?”晏菡茱的手猛地一頓,指尖無意識地在沈鈞鈺背上掐了一下,引得他“嘶”了一聲。她慌忙松開手,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愕然,“教導太子……夫妻之道?這……這從何說起?東宮那麽多飽學宿儒、積年的老嬤嬤,還有陛下娘娘親自教導,怎會……”她只覺得這理由荒謬絕倫,簡直聞所未聞。

“我當時也嚇得直接跪地上了。”沈鈞鈺想起禦書房那一刻的驚心動魄,心有餘悸,“陛下那語氣,可不是商量。沒法子,我只能硬著頭皮,把咱們倆那點事兒……原原本本,抖落給陛下聽了。”

“咱們倆的事?”晏菡茱的心猛地一跳,手上的布巾差點掉進水裏,“你都……說什麽了?”她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還能說什麽?”沈鈞鈺索性轉過身,手臂搭在桶沿。水珠順著他線條利落的下頜滴落,他的眼神帶著點促狹,又藏著深深的溫柔與後怕,“自然是說我沈某人何其有幸,娶了個天底下頂頂好的娘子,才把我這塊冥頑不靈的朽木點化開了竅。說了我當初如何不開竅,讓娘子守了半年的空房;說了娘子如何教我低頭看人,教我記下好景要帶她同看,下衙要記得買她愛吃的點心,看見合她心意的簪子首飾要親手挑;說了娘子如何為我挖蘭移栽,如何不嫌棄我那些酸詩歪句,一筆一筆記下來……”

他每說一句,晏菡茱的臉頰便紅上一分,到最後已是艷若朝霞,連耳根都燒透了。她羞得幾乎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又氣又急,忍不住在他結實的手臂上擰了一把:“你……你怎能在禦前說這些!也不怕陛下治你個君前失儀!這……這成何體統!”

“哎喲!”沈鈞鈺誇張地吸了口冷氣,臉上卻全是笑意,眼底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體統?當時保命要緊!陛下聽完,那臉色……嘖嘖,你是沒瞧見,額角的青筋都跳了,最後咬著牙說我在‘炫耀’!”他模仿著景仁帝那又酸又怒的語氣,惟妙惟肖。

晏菡茱被他逗得又是羞窘又是好笑,忍不住嗔了他一眼:“活該!誰讓你口無遮攔的!”可一想到那些閨閣私密情話竟被攤開在九五至尊面前,她仍是羞得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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