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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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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七)……

“這是哥哥你的帕子嗎?”

田埂上落著一方素帕, 銀線壓邊,角上繡著幾朵盛放的蓮花。

小女孩彎腰拾起,望向柳樹下納涼的郎君。那人身著廣袖寬袍, 料子是她只在街上富貴人身上見過的流光錦。

她記得爹爹曾說過,辨人出身先看衣袍,再看手指。

小女孩拿著帕子走過去,擡頭又問一遍:“哥哥, 這是你的嗎?”指尖忍不住摩挲那絲料, 只覺柔滑如雲,與她家粗糲巾布天差地別。

姬憐於廣袖下伸出手, 溫聲道, “是我的。”

小女孩低頭看看自己因耕種龜裂的手指, 再瞧對方瑩白無瑕的指尖,乖順遞還帕子。

爹爹說得對,這樣嬌貴的手, 只會長在從不沾泥的人身上。而這種人, 是她們惹不起的。

姬憐從袖中摸出一塊麥芽糖, 放到小女孩手中, “方才不小心弄丟的, 多謝你給我撿回來。”

小女孩自隨家人從北地逃至南方,便被當地虞氏大族強征為奴佃, 從自由身淪作私奴。每日雞鳴即起勞作,至日落方得一口吃食。

她盯著掌心那塊麥芽糖狠狠咽了下口水,仰頭問:“我真的能吃嗎?”

見姬憐點頭, 小女孩這才毫不猶豫地將糖塊含入口中,甜味化開時眼睛都亮了起來。

姬憐望向田間躬身勞作的人群,柔聲問:“我原以為這是荒地, 沒想到此處竟有人耕種?可是你家的田?那些都是你家的親戚麽?”

小女孩搖頭,咬著糖含糊道:“不是我們家的,我們也是替別人種的。”

她指向田埂盡頭,那處有一群人在埋首幹活:“那是我娘和爹爹。”

又虛空畫個大圈:“這整片都是虞家的。聽說她們富得很,連碗都是用金子做的。我們也本來不在這兒種地,是有個很兇很兇的人硬趕我們來,總嚷嚷這兒偏僻,別人可以找不到我們。”

“所以你們是藏在這兒?”

“還有很多人藏在不同的地方。說要是給那個惡人找到我們,我們就沒有屋子睡,沒有飯吃,要淪落街頭當乞丐。”

姬憐方欲再問,忽聞一聲尖利怒罵:“你個小癟三竟敢躲懶!旁人都在幹活,你倒享起清福?姑奶奶都沒得歇,你倒會偷閑!”

那監工鞭子舉至半空,忽見柳樹後的姬憐,頓時怔住。

這世間竟有如此美的郎君。

這公子不僅容色驚人,衣袍華貴更顯家世非凡,周身竟透著一種天然的威儀,分明是世家大族才有的氣度,絕非她這等小人物能招惹。

她慌忙收鞭,擠出諂笑朝姬憐哈腰,轉身又掛上兇相瞪向小女孩。那孩子機靈,一溜煙鉆回田埂。

待監工再回頭時,卻見公子身旁多了一位華服女郎。羅裙流光,玉簪綰發,不過朝她淡淡一瞥,便如泰山壓頂般令她胸悶窒息,只得灰溜溜縮回田埂。

謝廷玉牽著姬憐往回走,“你看,我都說了,早點來說不定能有意外收獲。”

姬憐回握她指尖:“果真如此。這些人背地將你汙作惡人,肆意敗壞你的名聲,竟恐嚇佃戶說若被你尋到便會淪為乞丐。”

二人登上馬車,姬憐從暗格中取出一卷書冊,提筆記錄今日所見,其中比如有所謂荒田實為隱田,詳載地理位置,耕作規模等情。

姬憐垂首書寫時神情專註,一手輕壓紙頁,一手提腕運筆,簌簌數聲便落就一行工整秀逸的字跡。

謝廷玉支頤凝視,眸中含笑:“這便是我的解語花?連回程要呈交鳳閣的奏章都替我擬好了。”

“就會取笑我。”

姬憐將書冊遞過,“若按官府冊籍與這幾日暗查對比,虞氏至少藏匿近千人。”

說到此處,姬憐一頓,疑惑問道:“那官府的冊子你是哪裏來的?”

謝廷玉垂首檢視冊頁,“自然是夜裏翻墻偷來的。”

“虞氏在會稽盤根錯節,離建康又遠,向來藐視中央政令。而現任會稽內史姬驪,為保此地權位,怕早與虞氏暗通款曲。手中不知備著幾本明賬暗冊。這還只是我放出聲勢人未至時竊得的,誰知底下還藏了多少汙糟。”

謝廷玉搖頭嘆道,“此番北方流民南渡,虞氏麾下所匿佃戶不知凡幾,竊占朝廷資源更難以計量。這千人之數尚是保守預估,實則不過冰山一角。”

她輕拍幾下書頁,“我的土斷之策,正是要為這些流民爭得黃籍,使其不再為人所私有,得以入籍為民,享有與本地百姓同等的賦役與庇護。”

“明明是為百姓謀福的良策,卻被人誣為搬弄是非,我定要把這些隱匿之人逐一查出,讓那些吞噬良田與人命的豪族無處遁形。”

言罷忽見姬憐凝眸相望,眼中似有星輝流轉,不由笑問:“怎麽了?”

姬憐嘴角淺笑一番,“你向來言出必踐,我信你能成。待此事畢,必是美譽遍傳,朝中地位更是又上一層樓了。”

“我倒真的對這些美名不慎在乎。只要把事做好,也就了我此次出來的心願了。”

謝廷玉俯身靠近,雙臂環住姬憐,頦抵在他肩上,低聲道:“有些困了,憐憐,借我靠一會兒。”

一行人入城門檢驗,見馬車內遞過來的過關文書一看,當即派人往會稽內史府遞消息。

“內史!內史!內史!”

郡丞手忙腳亂跑來,姬驪從案上文書擡頭,蹙眉,當即唾沫橫飛斥道:“你好歹也是一郡丞,如此毛躁,成何體統!”

“內史,那位從建康來的謝大人今日抵達餘姚縣,方才通過城門檢驗,現下正往驛館下榻。”

郡丞待捋順胸中氣,自懷中取出過關文書雙手奉上,“此乃方才驗核的憑證,請內史過目。”

姬驪接過,展開通讀一番,“若是按照日子計算,她此刻應當是在廬江郡那邊,怎地突然來得這麽快?”

看向郡丞,“此前我讓你一早就備好地人口冊子呢?”

郡丞欲哭無淚,“我按照內史您的吩咐,一共準備了五份陰陽冊,可是全都不翼而飛了。”

“不見了?”

郡丞縮頸後退,生怕這位內史一巴掌扇過來。

恰此時,又有一屬官疾步入內,“內史,謝大人遞來拜帖。”

姬驪接過,見帖上列著:陳郡謝氏,武安侯,司戎府上騎都尉,廷尉臺司直兼土斷督察史謝廷玉。

她拆開一讀,裏頭只有寥寥數語:“今至餘姚,候審驗核,請速備冊。”右下角押著陳郡謝氏的印綬。

郡丞上前瞧了一眼,不解地問:“這謝大人為何不寫拜會日期?”

姬驪面色更沈,一巴掌便拍了過去,“你個眼睛長在屁股上的蠢人。這等不詳書信,分明是讓吾隨時準備,免得措手不及,是在下最後通牒的意味!”說罷瞪向她。

郡丞被這掌摑得怔住,噙著淚意問道:“那……那內史,接下來我們當如何辦理?”

如何辦?姬驪心底同樣泛起疑問。

自打得知當今天子下令推行土斷,派遣這位謝大人親臨督察,她便早已密探過一番消息。

此人雖年歲尚輕,卻聲名漸起,不僅機敏非常,更兼武藝高強,數度出兵皆得捷報。

況且其母正居大司徒之位,位極人臣,可謂背倚參天巨木。而其自身又非徒有門第之勢,實實在在兼具真才實學,乃世家女郎中鳳毛麟角的佼佼者。

如今,這拜帖既不標明日子,只寥寥數語而已,不知究竟是下最後通牒,還是此人已洞悉餘姚隱情,故意試探。

姬驪握緊手中拜帖,心思百轉。

負手沈吟幾番,對郡丞吩咐道:“走,隨我今夜去虞氏園。”

————

虞氏園。

虞儀雙手揣於袖中,邀請姬驪一同到議事堂商議此次土斷之策。

姬驪開門見山:“建康來的謝大人已下榻驛館,不日便將親查流民田畝。諸位有何對策?”

相比於姬驪的焦灼,虞氏等一幹眾人卻神色自若,甚至是都無法從她們的神情上找到任何一絲驚惶之色。

有人輕哂一聲:“不過是建康來的官兒,有何懼怕?”

又有人接話:“然也。年紀輕輕,曾在外游蕩幾年,見得些賤民疾苦,便妄想著為其伸冤討天道,未免太過天真。她仗著有大司徒母親撐腰,就算咱們將人口名冊交上去,她也未必能看得出端倪。”

姬驪聽得額角青筋直跳,“據我所知,土斷之策正是這位小謝大人親擬,非謝大司徒授意。且建康諸多士族皆在其威壓下乖乖交冊。”

堂中一瞬寂靜。

虞儀垂目捋平袖上的褶皺,淡聲道:“在建康自要作態,天子眼下豈能妄動?可這兒是距都城千裏的會稽郡,山高皇帝遠,這位謝大人掀不起風浪。姬內史,稍安勿躁。”

姬驪見眾人如此輕慢,只覺怒火灼心。當初為保會稽權位與虞氏同舟,而今東窗事發在即,這群人竟仍渾噩度日,恨不能挨個一巴掌扇過去。

恁爹的,火燒眉毛了,還擱這兒呼呼大睡是吧。真的是一群死人玩意兒!

她粗聲喝道:“這位謝大人絕非庸碌之輩。若真被她勘破什麽,消息飛遞建康,等著你我的是罷官削爵。”

話音未落,席中有人面色一變,身體坐正,亦有人仍舊無動於衷。

虞儀指尖在憑幾上摩挲,淡淡說道:“與其驚慌失措,不如款待一番。設筵請她赴宴,獻上十萬貫禮金以示誠意。若這番招撫仍然無效,那便只能另擬一法,斷不能任由她在會稽掀起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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