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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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把戲。

空寂的街道,月光蒼白,淡淡星光灑落大地。

路燈下的樹影在風中搖曳,時不時晃過一個人影,夏芙心忍著膝蓋的劇痛在街邊奔跑,繞著迎春巷轉了一大圈也沒瞧見趙晞西。

她追到筋疲力竭,停在路邊的樹下歇氣,劇烈運動後全身暴汗,額前滲出大顆汗珠,沿著下巴滑進睡衣領口,在胸口燙出火炙般的烙印,血液一秒沖上頭頂,有輕微的眩暈感。

第一個發現她的是謝以梵,他正在店外招呼客人,擡頭便瞧見街對面大口喘氣的夏芙心。

他本以為自己出現幻覺,畢竟哪個正常人會在深夜穿著睡衣表演街邊跑酷,轉身走進店裏找程靖求證。

聽見她的名字,程靖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往外跑,謝以梵緊隨其後,沈鈺也跟了上去。

*

作為一個特別不愛運動的人,十五分鐘的夜間狂奔已經耗光夏寶寶全部的力氣,恍惚之間令她回想起讀書時被800米長跑支配的恐懼。

汗珠滴在睫毛上,擡手揉眼睛的功夫,前面隱約出現一個人影,越靠近越清晰,等人走到跟前,夏芙心仰頭盯著他的臉發呆。

吵架歸吵架,絲毫不影響內心深處對他的想念,身體的本能促使她很想上前擁抱,想黏糊糊的撒嬌,想近距離感受他的氣息。

程靖沒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心思,比起親密,他更關心她此刻的慘狀。

小臉慘白發灰,齊肩黑發被汗水打濕,腿上的傷口浸透布料,滲出點點血痕。

他眉間緊皺,語調難掩心疼,“怎麽弄成這樣?”

“剛才跑得太快,摔了一跤。”

沒來由的一陣委屈,她吸吸鼻子,眼眶濕潤了。

她有好多話想和他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傷口的劇痛在見到他的瞬間達到頂點,原本咬牙還能忍,現在只想可憐巴巴求安慰。

無家可歸的小貓在雨中流浪,尋到一處溫暖的庇護所。

程靖於她而言,是具象化的安全感。

不等她理清思緒,謝以梵和沈鈺前後出現,謝以梵上下打量她一番,咧嘴嘲諷,“夏大寶,你大晚上的不睡覺,跑外頭抽什麽風?”

夏芙心體力還未恢覆,罵腔軟綿無力,“你給我滾。”

“你今晚不是在趙晞西家睡嗎?”謝以梵左右張望,“她人呢?”

經他提醒,夏芙心終於想起正事,言簡意賅地敘述事情經過。

“西西和芳姨大吵一架,芳姨打了她一耳光,她跑了出去,我沒追上,找了一圈也沒看見人。”

謝以梵驚得雙瞳發直,“芳姨動手了?”

“嗯。”

“芳姨平時最疼她,怎麽舍得動手?”

回想起剛才那一幕,夏芙心依然心顫,“我也沒想到,當時我人都傻了,我還是第一次見芳姨發那麽大的火。”

“她跑不遠的,我給她打電話。”

謝以梵掏出手機翻通訊錄。

“別打了。”夏芙心出手攔住,“她沒帶手機出門。”

“那現在怎麽辦?”謝大頭來回踱步,越想越後怕,“她該不會想不開跑去河邊玩水吧?”

夏芙心一拳捶在他的胸口,怒目而視,“你能不能閉上你的烏鴉嘴?”

“西西一直都是聰明且理性的姑娘,她不會蠢到做傻事的。”一直沈默的沈鈺緩緩開口,“除了你們,她還有其他熟悉的朋友或者同學嗎?”

“她有個屁的朋友。”謝以梵逮著機會就要陰陽兩句,“也就我們這麽寬容大度的人才能忍受她的狗脾氣。”

夏芙心火氣一冒,擡腿踹他,“謝大頭,你是不是找死?”

“啊嘶——”

一個用力過猛扯到傷口,她不斷吸氣,疼得齜牙咧嘴。

謝以梵幸災樂禍地笑:“看吧,這就是報應。”

夏寶寶憤憤的瞪他一眼,動手的人卻是程靖,他繃著冷臉揪住謝以梵的後領扔到一邊。

“不想死就閉嘴。”

太過自然的護短,咋咋呼呼的謝以梵沒多想,反倒是沈鈺瞧出幾分端倪,來回看了一眼程靖和夏芙心。

程靖思忖片刻,道:“如果附近沒有,那就開車去遠一點的地方找找。”

“我們全部走光,誰來看店?”謝以梵弱弱地問了一句。

“你們去,我留下。”沈鈺溫柔地笑,“店裏還有很多客人在等。”

“辛苦你了。”

程靖低聲說:“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沈鈺點了點頭。

謝以梵嘴上強硬,心裏還是擔心趙晞西,一馬當先奔向車的方向。

轉身時,程靖下意識拉住夏芙心的手腕,小姑娘僵在原地,沒掙脫也沒動。

他終於意識到還有其他人在,默默松開手,卻被她反過來抓出手臂,心虛地小聲說:“腿疼,扶一下。”

沈鈺望著來回拉扯的兩人,唇邊不禁浮起一絲笑。

喜歡怎麽可能藏得住?

一個眼神,一個表情,清透如明鏡。

*

迎春巷距離湘江直線距離2公裏,江邊的風很大,吹得絲綢睡裙在半空蕩漾。

趙晞西邊走邊號啕大哭,臉頰火辣辣的痛感直擊靈魂,眼淚數次模糊視野,後來幹脆不擦了,任其流遍整張臉。

她面向漆黑的湘江靜坐了很長一段時間,聽著江水拍打岸邊激蕩的聲響,混濁的思緒逐漸清醒。

夜風吹在身上,觸感微涼濕黏,她輕輕環抱雙臂,身體並不冷,寒的是心。

良久,她緩緩起身,走向不遠處正在逗狗玩的小男生,沙啞著嗓子問:“可以借你手機打個電話嗎?”

深夜被美女搭訕,還是個破碎感極強的大美人,換誰都說不出拒絕的話。

“你沒事吧?”男生柔聲詢問:“需不需要幫助?”

趙晞西搖頭,指了指他的手機。

男生心領神會,立馬遞給她。

她拿過手機,撥通那個爛熟於心的電話。

前兩個電話一直無人接聽,臨近第三個的尾聲,她失落地準備按斷時,聽筒裏突然傳來男人的聲音,背景很安靜。

“餵。”

聲音一出,強忍的淚意瞬間破防,她哽咽著嗓子,鼻音稍堵,“我是趙晞西。”

那頭安靜了兩秒,很快意識到這個時間點她用陌生電話打來,大概是遇到不小的麻煩。

他直接問:“你在哪裏?”

“江邊,揚帆廣場。”

“站在那裏別動,哪裏都不要去,我20分鐘到。”

她淚眼蒙朧的應,“嗯。”

電話掛斷,她把手機還給男生,轉身回到原點。

路燈照亮少女的殘影,像個沒有靈魂的夢游娃娃,一瞬不瞬地盯著湘江。

她忽然想起存在卡裏的錢,因為暑假工是日結,所以每天都能開心一次。

為了在媽媽生日時送一套昂貴的護膚品,她跑去女仆咖啡廳裏當服務員,只因那裏的薪資最高,偶爾遇到動手動腳的猥瑣客人,她也選擇忍氣吞聲。

謝以梵陰陽她貪慕虛榮,她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她只想看媽媽在收到禮物時開懷大笑,感慨女兒就是她的貼心小棉襖。

從小到大,媽媽一直都是趙晞西最敬佩的人。

她漂亮又能幹,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理發技術高超,情商也高,巷子裏的人都很喜歡她,誰見到都要喊一句“芳姨”。

相比之下,爸爸的存在感被拉至最低。

從小到大,他很少參加她的家長會,少有的兩三次也給她留下無法抹除的陰影。

慢慢地,她發現自己開始厭惡他的存在。

討厭他每天端著酒壺無所事事地四處串門,討厭他用蹩腳的廣東腔耍寶逗笑,討厭他進入自己的房間,討厭他觸碰和自己有關的所有東西。

趙晞西也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和爸爸疏遠,小時候她明明最喜歡的就是爸爸,每天像個小跟屁蟲追著爸爸嬉鬧。

抽屜角落裏, 至今還存放著一張老式照片。

年幼的趙晞西騎在爸爸的脖子上笑得春光燦爛。

那時候的她真的好幸福,有爸爸疼,有媽媽愛,還有一群可愛的小夥伴。

*

睡裙的一角被風吹起,她出手壓住,盯著白玉般的腳趾發呆。

視野裏倏然出現一雙男鞋,趙晞西心頭猛顫,慢動作擡頭,視線淺淺掃過男人的臉,呼吸聲停了幾秒。

落魄小乞丐遇見溫柔大哥哥,畫面極其唯美,讓人不舍破壞,只想永遠定格此時。

不知為何,她總能透過男人含笑的眼睛看清深埋在他心底的憂傷,撕開那張精致的表皮,內裏必然支離破碎。

李明也瞥了眼她身上輕薄的睡裙,帶來的薄外套順勢罩在她身上,餘光掃她臉上還未消退的巴掌印,眼神變得犀利起來,捏著她的下巴微擡,嗓音降至冰點,“誰打的?”

她輕輕推開他的手,頭埋低,“我媽。”

他眼底的寒意漸緩,默默坐在她的身邊,試圖用輕松的語調開導。

“和父母吵架了?”

她點了點頭。

李明也輕笑:“又不是小孩子,動不動就離家出走。”

她悶聲回嘴:“與你相比,我挺小的。”

“既然嫌我老,為什麽還要給我打電話?”

“我也不想啊。”她半真半假地說,“可我只記得你的號碼。”

倔強中又帶著幾分勾人的魅惑力,縱使是萬花叢中過的李明也,也沒能抵住小姑娘近乎直球的進攻。

他別開視線,有些狼狽,“你就這麽跑出來,小福星他們知道嗎?”

“夏夏知道。”

李明也起身掏手機,“我給程靖打電話。”

“不要。”

她用力握住他的手臂,像是溺水邊緣抓住救命的浮萍,幾乎是懇求的聲音,“我現在不想回去。”

男人低頭看著那雙盛滿水光的黑瞳,楚楚可憐地看著自己,仿佛隨時都能掉下淚來。

“你大晚上突然跑出來,家裏人一定很擔心,我先讓程靖給你父母報個平安。”他溫聲細語的安撫:“等你什麽時候想回家,我送你。”

她相信他所說的話,一點一點松開手指,指腹下滑至手心,又重新抓住,清亮的眸底全是話。

“怎麽?”他輕聲問。

“你不要覺得我麻煩。”

李明也被這話逗笑,稍有興致的打量這張嬌媚可人的臉。

“還有別的要求嗎?”

“有。”

“你說。”

“天氣預報說,明天是晴天。”

“所以?”

“江邊有日出。”她軟腔軟調,卻是命令的口吻,“我要你陪我一起看。”

“如果我拒絕呢?”

她微微一笑,滿不在乎,“你回家,我換一個。”

李明也不悅地質問:“你不是說,只記得我一個人的號碼嗎?”

“女人的嘴,騙人的鬼。”

她眼波流轉,透著小姑娘的嬌嗔,“誰信,誰是傻子。”

“……”

他噎一嗓子,唇舌之戰賺不到半分便宜。

也罷。

聰明人當久了太累。

做回傻子又如何?

他到要看看,她能玩出什麽小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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