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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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小院內外一片寂靜,唯有微風刮過樹梢飄來的“沙沙”聲。

銀色月光溫柔地籠罩沙發,重疊的人影虛實交錯。

“擦。”

火機燃起紅光,程路山點燃一根煙,煙盒遞給程靖,他沒接。

“戒了。”

“戒得好。”

男人悶頭深吸一口,嗆人的煙霧滑出唇角,他猛咳幾聲,倏地笑了,“抽了幾十年,費了不少煙錢,照樣被它嗆死,你說這玩意有什麽好,這麽多年還是戒不掉。”

程靖默不作聲地站著,耐心等到程爸抽完一根煙,他慢悠悠道:“你的有話要說,就是讓我欣賞你抽煙?”

程路山被這話逗笑,看向面無表情的兒子,“你居然還會開玩笑?”

“我是人,又不是機器人。”

“那你說笑時多少有點表情吧。”男人小聲吐槽,“也不知道小芙那麽開朗的性子怎麽受得了你這個悶葫蘆。”

程靖累了一天,實在沒力氣和他打口水仗。

“如果你要說的是這個,那我回房了。”

“欸。”

程爸高聲叫住轉身欲上樓的男人,沖著他的背影吞吞吐吐道:“我、我問你啊,如果,我說的是如果,哪天你媽回來了,你會不會接受她?”

話音落定,長達十幾秒的沈默。

屋外的月亮緩緩升高,散落的銀輝照耀程靖挺直的背影,他冷笑一聲,“今天是什麽好日子,怎麽全世界都想幫我找媽?”

程路山執著地要個答案,“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第一,她不會出現,第二,我不會接受。”

他懶得再說廢話,徑直往樓上走,“我累了,上樓洗澡。”

“程靖。”

男人倏地拔高音量,眸色漸沈,透著幾分怒氣,“你已經不是小孩的年紀,耍這種小性子不覺得丟人嗎?”

程靖回身看他,呼吸變得急促,“拋棄的沒錯,被拋棄的丟人,我讀書少,不懂這是什麽理論。”

“我知道你心裏委屈,但你不能因此質疑你媽對你的愛,你根本就不了解為人父母對孩子的牽掛,她對你的思念一點都不比你少。”

程靖抿了抿唇,不知道如何反駁。

“這麽多年我從來沒有認真和你聊過她,我能理解你的抵觸情緒,但如果你的怨氣非要有一個人承擔,你怨我吧,錯全在我,是我的愚蠢毀了這個家。”

程路山起身走到窗邊,月光拂過他眼角的細紋,歲月的痕跡清晰印刻在臉上,也深深烙進心底。

塵封的往事如潮水湧來,淹沒他的同時,也打開那扇早已閉合的心門。

“我和你媽是高中同學,高一時她轉學到我們班,高二我們正式確定關系,她是大戶人家的孩子,相比之下我遜色很多,其實我也不知道她喜歡我什麽,我沒有趙德成幽默,沒有謝東傾有錢,沒有夏銘成績好,更沒有向禮的才情,我覺得我根本配不上她,可她就是義無反顧地選擇我。”

說到這裏,程路山忍不住笑了,“現在想想真像做夢一樣,天上掉下個仙女,剛好砸在我身上。”

“你媽性格很好,她有大小姐的氣質,卻沒有驕縱的脾氣,很快便和我們這群人打成一片。只是沒過多久,我們的關系還是被她父母知道,她和我說,她想逃離那個牢籠,問我會不會一輩子對她好,我說會,她相信了,果斷和父母斷絕關系,之後一直住在她的外婆家。”

“外婆是個非常慈祥的老人,每次她都會準備一桌子菜招待我們,她說她喜歡我們一群人吵吵鬧鬧的樣子,很有煙火氣。”

程路山唇角勾起笑,隨即又淡下去,“只可惜她離開得太早,沒有給我們孝順她的機會。”

程靖問:“每年的9月15,你雷打不動地和德叔他們一起去掃墓,就是看望外婆?”

“是啊。”程路山沈聲道:“身前沒有盡孝,死後陪她說說話,也算是我們的一片心意。”

程路山深陷過去不願抽離,往前的二十多年,全靠那些溫暖回憶撫平內心的孤獨和憂傷。

“外婆離世後一年,你媽懷孕了,當時她剛讀大四,那個年代未婚先孕需要承受很大的壓力,幾乎所有人都勸她不要,包括我,可她非說孩子是天賜的緣分,所以毅然決然地把你生下來。”

“當時我也沒什麽錢,沒有能力給她一個奢華的婚禮,她安慰我說沒關系,只要一家人朝著一個方向努力,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

男人側頭看向程靖,仿佛從那張英俊的臉上能瞧出幾分幼時的輪廓,在父母心裏,不管孩子多大,永遠都是需要用心呵護的寶貝。

“你是我們這群人中第一個孩子,簡直萬千寵愛於一身,每天房間圍滿了人,個個爭著搶著要抱你。小芙的爺爺奶奶之所以那麽喜歡你,是因為你小時候脾氣怪,誰抱都哭,只有他們抱才笑,老人家相信緣分,所以對你格外偏愛。”

“因為你是早產兒,體質比一般孩子差,三天兩頭生病發燒,那段時間你媽根本睡不了覺,放下你就哭,一鬧就是一宿。”

程靖對幼年的事毫無記憶,只知道巷子裏所有老人對他疼愛有加,特別是夏爺爺夏奶奶,說是把他當成親孫子看待也不為過。

這時,窗外忽而刮起一陣大風。

程路山透過玻璃看向漆黑的小院,眼前慢慢浮現出那些已被遺忘的畫面。

陽光的午後,許詩雲抱著嬰兒時期的程靖坐在樹下乘涼,程路山一手端著茶杯,一手用蒲扇給她們扇風,趙德成、向禮和謝東傾在一旁玩紙牌,周瀾芳圍著趙德成嘰嘰喳喳說話,兩人因為出牌順序爭執不下。

暖風吹過發梢,樹枝上乘涼的鳥兒成群結隊飛向天空,一片安逸祥和之氣。

程路山嘆了口氣,繼續說:“我沒有考上大學,高中畢業後去你舅爺爺的工廠打工,工人們閑暇之餘都是打牌消遣,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染上賭癮,剛開始是小賭,後來玩瘋了,開始幾宿幾宿不回家,你媽以為我工作忙一直很體諒我,直到有一天,你半夜發燒住院,她到處找不到我,有人說我在外面賭錢,她不信,大半夜找到麻將館,那時候我剛好把錢全輸光正和老板借錢,她看見後什麽話也沒說,回家便開始收拾東西。我發誓說以後再也不賭了,她為了你給了我一次機會,但是我沒有珍惜,後來陸續被她發現第二次,第三次。提離婚時,她哭得很傷心,我知道她對我徹底失望了,她什麽要求都沒有,只想帶你走,可你奶奶以死相逼,最後你還是留了下來。”

男人一口氣說了很多,說得很亂,每個字音滑過胸口,宛如尖刀狠狠刺了一下。

許詩雲離開的那天,屋外下著雨,她托著行李箱走進雨裏,雨滴重重砸在傘面,連綿不絕地彈奏著悲涼的音符。

她在雨裏回身,苦笑著對他說,“我現在才知道,一輩子真的好長,有些承諾過了時效,便不作數了。”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二十年後的再次相遇,已過而立之年的他們早已沒有年少時青春爛漫的朝氣,那些深刻的愛意也被歲月磨平,揉碎後揮灑在空中。

程路山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畫面,她亭亭玉立的站在講臺上,素雅的米色連衣裙,黑長發齊腰,笑起來像一朵綻放的百合花。

“我叫許詩雲,許願的許,古詩的詩,雲彩的雲。”

就在不久之前,就在這個地方,陽光撒了滿屋子燥熱。

程路山坐在她對面,兩手無措的交錯纏緊,宛如高中第一次找她說話那般緊張。

“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許詩雲笑眼溫柔。

他答非所問,“程靖很好。”

“我問的是你。”

程路山低頭,幹澀的扯唇,“我不會再好了。”



是他親手弄丟幸福。

作為懲罰,他失去重新擁有的資格。

但愛並不會隨著時間消失。

它只是,永遠停留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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