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遺憾。

關燈
遺憾。

角落裏的老式櫃機吹著冷氣,冰凍照進店內的白織光。

高跟鞋踩在瓷磚上,磨礪出細微的噪音,女人在小店轉了一圈,最後坐回藤椅。

周瀾芳端著沏好的熱茶走來,笑得花枝招展,“我這小破店沒什麽好茶,偷了趙德成的寶貝茶葉,這事必須保密,否則那家夥又得嘮叨我幾宿。”

“論品茶老趙可是能手,他的寶貝茶,無論如何我都得嘗嘗。”歐陽瓊端杯喝了一口,閉著眼故作陶醉狀,“茶香四溢,回味甘甜,好茶好茶。”

“你得了啊,趙德成上身啊,好的不學盡學些歪門邪道。”周瀾芳嬌嗲地推她一把,臉上的笑愈發燦爛,側頭看向許詩雲,“你也嘗嘗,味道雖比不上你平時喝的那些,但也不算難喝。”

許詩雲淺嘗小口,抿唇笑著,“我最近火氣重,都喝菊花茶。”

她隨手將名牌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當著兩人的面脫下高跟鞋,赤著雙腳踩在地上,整個人放松下來。

歐陽瓊驚得目瞪口呆,第一次見到貴婦秒變普通人,切換自如。

周瀾芳沒有過多驚訝,自己所認識的許詩雲一直都是長著大小姐臉的叛逆女,她在高一下學期轉到他們學校,原認為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冷款,誰知她不但接地氣還有一顆放蕩的反骨心,同程路山的校園戀愛當時也鬧得轟轟烈烈,雖說最後悲劇收尾,但周瀾芳至今還記得那些羨煞旁人的甜蜜片段。

“你這小店不錯,有模有樣。”許詩雲環顧四周,主動挑起話題,“讀書時你就喜歡折騰頭發,現在也算是愛好變職業。”

“唉,你可別提了。”周瀾芳擺了擺手,由衷的感嘆,“以前年紀小不懂事,總認為人得幹自己喜歡的事才有意義,結果現實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人得先養活自己,才有資格談意義。”

許詩雲不置可否,轉而問道:“趙德成怎麽樣,現在還好嗎?”

“也就那樣吧,一天到晚端著個小酒壺這裏晃到那裏,不惹事都算萬幸。”

歐陽瓊小聲幫男人說話,“你家老趙可以了,對你千依百順,你說東他不敢往西。”

“要不是念著他的好,念著他那幾年在我媽病床前端屎端尿,我怎麽可能容忍他游手好閑?”周瀾芳釋懷地嘆了口氣,“不過現在也想通了,錢賺多賺少都能過下去,只要老趙和西西平安健康,我就是累一點又能怎麽樣呢?”

許詩雲忽然想起什麽,笑容浮上嘴臉,“我還記得趙德成當年給你表白時,也不知從哪裏弄了一大束玫瑰花,送到你手上時花都蔫了,你氣得好幾天沒理他。”

聊及往事,許詩雲眉飛色舞,像是在和閨蜜拉家常說八卦,毫無半點初見時的拘謹。

周瀾芳樂得前俯後仰,“我和你說,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家夥把夏奶奶院裏種的玫瑰花全都薅光了,這事被我公婆知道,打了他一頓狠的,他邊跑邊還嚷嚷,主謀不是我。”

歐陽瓊好奇:“那是誰?”

周瀾芳遞去一個神秘的眼神,“你家那位。”

“向禮?”歐陽瓊難掩訝異,“怎麽可能?”

“這個你就有所不知了,你別看老向少言寡語,其實他一直都是這群人裏的超級大腦,最愛出歪點子的就是他。”

歐陽瓊依然表示懷疑,直到許詩雲開口證明,“向禮的確人狠話不多,平時不咋吱聲,但每次他們和別人打架,第一個沖上去的人一定是他。”

“不對,沖上去之前少了一個步驟。”

周瀾芳望向許詩雲,兩人眼神互換,異口同聲,“摘眼鏡。”

歐陽瓊震驚到無言,無法想象斯文內向的老公在年少時居然有如此大的反差。

許詩雲的瞳孔閃爍亮光,瞇眼笑時,眼角浮起細細的紋路,“那個時候可真好啊。”

“是啊,那時候真好。”

周瀾芳見氣氛融洽,故作不經意地提起,“詩雲,你還記不記得,高二那年暑假我們一起去水庫玩,夏銘非要跟去,當時除了程路山,誰都不待見他,夏銘那家夥也是真混蛋,明知你和程路山戀愛還背著他向你表白,被你拒絕後負氣離開,轉背就匿名給你父母打電話,說你在和壞學生談戀愛。”

話音落定,女人臉上的笑僵住,似被什麽拽住靈魂強行拖入一片孤海,強烈的窒息感瘋狂湧來。

“程路山”三個字是她命裏的禁區,那根刺紮得太深無法拔出,她只能強迫自己忘記,可那些深入骨肉的記憶又怎能說忘就忘?

許詩雲的胸腔仿佛被重物猛擊,眸底一閃而過的傷感,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小巷裏所發生過的一切。

歐陽瓊沒參與他們的校園時代,聽這些就像在聽故事,她陰陽怪氣地問:“我們高高在上的夏教授還有如此下作的時候?”

周瀾芳不屑低哼:“夏銘這人一向自命清高,看不上他們幾個,其實這群人裏最壞的就是他,就喜歡背地裏玩陰的,自私又自大。”

罵完還不解氣,她沒好氣地補刀,“每次我看趙德成不順眼時,我就想想夏銘那副偽善的嘴臉,頓時覺得他真實又可愛。”

歐陽瓊笑言:“你對你家老趙是真愛,他幹啥你都喜歡。”

“那還不是吃了喜歡帥哥的虧。”周瀾芳兩手一攤,大方承認,“按現在的說法,我屬於戀愛腦晚期,無藥可治。”

吐槽夏銘一直都是她們之間的保留項目,即使在校園時代,許詩雲也對成績優異的學生代表夏銘沒有半分感覺。

那日在水庫,被拒絕的夏銘沖上來想吻她,她狠狠一巴掌扇過去,他氣急敗壞地離開,沒多久許詩雲的父母便知道她早戀的事,關了她一周禁閉。

最後許詩雲還是跑了出來,不僅是為了程路山,更是為了被束縛太久,渴望自由的靈魂。

因為這件事,她和父母決裂,獨居的外婆接納了她,也一並接納了程路山和他的朋友們。

在此之後,每周他們都會去外婆家聚會,外婆既能幹又愛熱鬧,一個人張羅一大桌子菜,任何時候都是一副笑瞇瞇和藹可親的樣子,青春洋溢的他們能讓她回想起年少的美好時光。

大二那年,外婆離世。

老人家在臨死前拉著程路山的手讓他好好照顧詩雲,他答應了,卻沒有照顧到最後。

後來,每年外婆的忌日,墓前都會雷打不動地出現幾束鮮花。

即便過去這麽多年,許詩雲也早已脫離迎春巷,可老人的溫情依舊銘記在心。

沒有血緣,勝似血緣。

“滋滋。”

名牌包裏的手機響了。

思緒還在雲游的許詩雲臉色瞬變,她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慌亂地摁下掛斷,慢慢起身的同時,那件華麗又虛假的外衣重新套回身上。

她穿好高跟鞋,禮貌微笑,“我要回去了。”

周瀾芳雖有萬千疑惑,但識趣地什麽也沒問,她溫柔地握住女人的手,字裏行間皆是真誠,“詩雲,雖然我不知道這些年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你不說,我們也不問,我只希望你記住,不管何時,無論多久,迎春巷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包括我們。”

情真意切的一番話明顯觸及許詩雲心底的軟處,她眼眶瞬紅,情緒險些失控。

理智把她強行拉回原點,她飽含淚意地說,“如果你們不嫌煩,我還會再來。”

歐陽瓊道:“我表個態,不介意你天天來煩我們。”

周瀾芳笑著接話,“我也不介意,欣賞校花的絕色容顏不比天天對著那幾個老男人強一百倍?”

歐陽瓊瞥去一個讚同的目光。

“滋滋。”

電話持續響起,掛斷又打來,不厭其煩。

許詩雲知道電話那頭的人耐心已到極點,她緩慢轉身,挺直的背脊微微弓起,似背了一個堅硬的殼,壓得人喘不過氣。

前方的路滿是泥濘,她一步步塌陷,一步步走向深淵。

這時,店外忽然傳來一陣雀躍的腳步聲。

“老婆。”

趙德忠興奮的推開玻璃門,吼聲震天響,“我今天簡直是釣魚的神,十斤大魚一個帥氣甩竿飛到草地,那畫面別提有多震...”

後話卡在半路,他與準備出門的許詩雲四目相對,瞳孔急速擴張,神色呆滯的揉眼睛,以為自己出現幻覺。

站在他身後的男人不耐煩地催促,“老趙,你堵在門口幹什麽,我都快熱死了。”

恍如隔世的聲音直直插進心底,許詩雲呼吸一顫,握住玻璃門的門把手往裏一拉,擋在兩人之間的趙德忠重心不穩差點撲倒,利用靈活的腰力順利扭到旁邊。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相撞,時間仿佛被定住,有種一眼萬年的空靈感。

光鮮亮麗的她站在微光中,美好得像是隨時會消失的幻象。

程路山穿著中年男人必備的polo衫,黑色皮鞋沾著臟亂的泥土,他手裏提著漁具,陽光暴曬過的皮膚黑得發光,深邃的眼眸周邊布滿細密皺紋。

物是人非,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也沒能逃脫歲月無情的摧殘。

有意思的是,此刻灰頭土臉的程路山在許詩雲眼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她想起了高二的運動會,因為一時沖動報了800米長跑,程路山化身陪跑員認真陪著她跑了小半個月。

比賽那天,距離終點不到100米的地方,她不小心摔了一跤,程路山從觀眾席飛奔而來,在眾目睽睽之下背起她走向終點。

那天是陰天,風吹得很大,全場的尖叫激烈到蓋過風聲,她卻只記得他身體的溫度。

“我沒拿到第一。”

“沒事,回去我給你做個獎狀。”

許詩雲被逗樂,貼著他的耳朵問:“我重不重?”

“重。”

許詩雲羞惱地打他一拳。

綿軟軟的力度錘在肩頭,少年的唇角勾起笑,“要背一輩子的人,重如泰山。”

遺憾的是,一輩子太長。

背著背著,他們走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