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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高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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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高朋

是夜,李徽明一行人在距皇城最近的潼縣驛站落腳。潼縣縣丞早早便帶著人恭候在此,一應禮數周全,沒有半點疏漏。

李徽明心中煩悶之事甚多,無意與地方官員飲宴,謝絕了縣丞的好意。也不光是為此,若她剛一出皇城,便與地方官員飲宴,參她的折子等不到第二天,便能擺在建元帝的桌案上。

此去青州,需要經豫州、徐州、泗州、汴州等數十個州縣,途經淮南、河南兩道,要應付的地方官員數不勝數。

李徽明獨坐在廂房中,將晨風剛剛傳來的消息燒在了燭臺裏。只等到那白紙黑字盡數化為灰燼,李徽明才蓋上蓋子,轉身離開。

此去青州,她同樣目的不純。

李徽明在屋中良久,覺得有些渴了,打開桌上的茶壺蓋,光聞氣味就知道,裏面的茶水是皇城裏達官貴人常用的大紅袍,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才備下的。

“紫菀!”,李徽明喚了一聲,紫菀立馬從門外進來,“殿下。”

“茶水。”

“殿下放心用,這壺大紅袍是婢子準備的,驛站中原本的已經銷毀了。”

李徽明聞言才端起茶杯,“好。”

飲完一杯茶後,她看向紫菀,“這一路上凡是晨風遞來的消息,第一時間呈報。”

“是,殿下。”

紫菀應答後,自覺退出房門,將屋門關好,守在門前。

李徽明推開一扇窗,站在窗前,擡頭看向天上的明月。皇城外的月亮,有許久沒看見了。視線向遠處掃去,意外地發現一個站在窗前的影子。

他好像也在看天上的月亮。

一個月亮而已,有什麽好看的,李徽明挑了挑眉毛,在對方察覺到她的視線之前,關上了窗子。

月落日升,一大清早,李徽明便被外面搬箱子的聲音吵醒。又是趕一天的路,還好提前準備了幾冊書,馬車上還能打發打發時間。

如今是暑月,天氣炎熱,越往東走,濕熱越重。路途被耽擱了許久,直到三天後,李徽明一行人才趕至豫州。

每日舟車勞頓,李徽明剛到豫州落定,就吩咐紫菀派人到當地醫館開了幾十服消暑熱的方子,在驛站中煎好後,分給隨行之人飲用。

“殿下,你也用一碗吧。”,李徽明端起紫菀遞過來的藥碗,一口灌了下去,將碗隨手放在手邊的桌子上。

比起那些士兵們,她每日坐在馬車上,比起暑熱,倒是那顛簸著實讓人有些吃不消。好在李徽明在山上那些年,每日晨功一日不落,身體強健。只是隨行官員部分已經上了年紀,到底身體底子差些,思及此,她又吩咐紫菀,“每日飲食中給每人添碗酸梅湯。”

“可是咱們此次出行帶的銀錢有限。”

李徽明:“錢的事我自有辦法,晨風到了嗎?”

“昨夜剛到,殿下此時要見他?”

“讓他今晚來一趟。”

“是。”

豫州是河南道的第一站,驛站比起之前郡縣的要大上許多,李徽明婉拒了豫州刺史去刺史府居住的邀請,下榻在了驛站。

她住的院子是整個驛站中最大,最安靜的院落。到了晚間,連蟬鳴蛙叫都聽不見,可見那豫州刺史是個精細人。

晨風推門進來的時候,李徽明正在翻看豫州刺史呈上來的州志。

“殿下,豫州刺史高朋是章相的門生,入朝多年來慣會鉆營,這些年也留下不少賄賂上官的罪證,數額不小。”

李徽明漫不經心地問道:“證據拿到了嗎?”

“拿到了,盡數在此。”

李徽明這才擡頭,拿起晨風手上的證據隨意翻看了幾下,“嗯,不錯。拿去給高刺史看看吧。”

晨風微微擡頭,“殿下不打算處置他?”

李徽明從書中擡起眼睛,看向晨風時有如刀鋒,仿若一股無形的威懾,“母後和兄長的吩咐,你也是如此質疑嗎?”

她的聲音不大,晨風卻低下了頭,跪倒在地,“屬下不敢。只是依照殿下從前的性子,遇到這等貪贓枉法之徒,定會當場處置。”

李徽明放下手中的書,從搖椅中站起身來,走到晨風面前,握住他的胳膊將人從地上扶起來,“既然孤入了宮,坐了這個位子,孤勸晨風統領還是盡早忘記那些不必要記得的事。不然難免害人害己。”

那屬於東宮太子的華貴衣袖中,晨風看見了一把鋒利的匕首,現在那把鋒利的匕首離他的頸側不過寸許距離。

他感受到了李徽明眼中的殺意。他低下頭,“是屬下冒犯了,今後不會再犯,一切依照殿下指示。”

李徽明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你是母後的人,孤怎麽會殺你。”,她轉身,“既然知道怎麽做了,去辦吧。”

“是。”

在豫州的第一夜,風平浪靜,什麽也沒發生。只是次日大早,出了件讓豫州人津津樂道好些日子的大新聞。

他們豫州府那個出了名的鐵公雞刺史高朋竟然主動奉上了半數家財,用作朝廷賑災款項。不僅他如此,其下的官員也紛紛效仿,或多或少地捐贈了些銀兩。

“你是沒看見,這天剛剛亮,我就看見牛車拉著那一箱箱銀子入了驛站,親手交到了太子殿下手裏。張家小子也看見了,還能有假?”

“那高朋平日裏不欺壓百姓,搜刮些民脂民膏就算好的了,還能主動散出家財,莫不是鬼怪上了身?”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良心發現。”

“這年頭,當官的哪來的良心,估計是另有隱情啊~”

“什麽隱情,快說說。”

“來聽我慢慢跟你們分析……”

一時間,豫州大街小巷的百姓都在討論此事,此一舉,堪稱豫州奇景。

李徽明坐在屋中,聽紫菀匯報外面的情況,“殿下,百姓們會不會心有疑慮?”

“不用管,先準備奏章給高刺史上書表功。另外,豫州地處中原腹地,物阜民豐。既然百姓們如此關註青州災情,就放出消息去,我們一路要為青州災民募捐。找個會寫文章的,寫一封檄文,幫我們宣傳宣傳。”

紫菀:“會寫文章的,孟承旨不就是。這天下還真找不出幾個文章寫得比孟承旨還要好的。”

李徽明聞言,擡眸看了紫菀一眼,“你不提他,孤倒忘了。先叫府衙的人準備募捐吧,順便把我們在豫州募捐的消息放出去,越是大張旗鼓,越是興師動眾越好。”

“是。”

驛站畢竟不比皇城,孟澹寧住在側院,和六部的幾個官員同住。礙著人多眼雜,李徽明用過午膳,便著人將孟澹寧請來了主院。

“孟承旨這邊請,殿下在書房等您。”

所謂的書房不過是主屋中隔出的一個小間,擺了一張上了年頭的木質書桌,後面又一個簡陋的書架,上面的書統共沒幾本。

唯一值得一看的是一張躺椅,孟澹寧進來的時候,正看見李徽明靠在那張躺椅上假寐。

他微微發出些響動,李徽明便睜開了眼睛,“殿下。”

李徽明並沒有起身,懶洋洋地道:“來了,坐吧。孤叫你來何事,孟師想必知道了。”

孟澹寧彎了彎嘴角,“臣與殿下論政已有月餘,別的不敢說,殿下的行事作風臣還是知道一二。那高朋肯將自己半數身家拿出來,想必殿下費了不少功夫,如今正好借著他的勢頭再行募捐。有了高朋帶頭,一路下去,各個州縣的官員便不得不慷慨解囊,百姓們也能為青州略盡綿薄之力。等我們到青州的時候,這賑災的款項便能寬裕不少。”

他們此行,雖說名義上是由太子殿下領隊,出發青州賑災,但實際上他們手裏是既沒有人,也沒有錢。

李徽明的這點小動作,自然瞞不過孟澹寧。只是他並不清楚李徽明到底拿住了那高朋的什麽把柄。不過事已至此,他也並未多問。

他們雖有師徒之名,更有君臣之別。他們還未相熟到推心置腹的地步。

“桌上的筆墨紙硯都是新的,不知孟師用不用得慣。”

孟澹寧挽起袖子,繞過桌子走到書桌前,“沒什麽慣不慣的,能用就好。”,孟澹寧如是說,卻在看見桌上筆墨的時候略微楞了楞神。

他少年時便擅寫文章,父親那時候還是縣衙的文書,一個月俸祿不多,一直給他買的都是細麻紙,已經算是百姓們所用紙張中稍貴一些的。

後來他們舉家出逃,險些連口熱飯都吃不起,更不提買筆墨紙硯,那時候他便用一支炭筆在木板上書寫。

再往後遇見宋明月,小姑娘年紀小,卻執拗得很,說他那麽漂亮的字,那麽好的文章,怎麽能用炭筆寫在木板上,不知從哪兒找來幾張魚子箋,上面是翎羽紋,和他如今面前的這一張極為相似。

這種魚箋和花紋的名字,還是入朝後才知道的。回想自己之前的猜想,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苦笑一聲,那時候他就應該想到,她身份不凡。

李徽明見他站在案幾前,盯著那紙張發呆,問道:“怎麽,孟師不喜歡魚子箋?這魚箋是有些花哨了,不過與孟師的錦繡文章倒也相配。這次出門匆忙,沒帶其他紙,孟師要是用不慣,孤讓人出去買上幾張上好的宣紙。”

“不必麻煩。”,孟澹寧收回心神,熟練地籠住衣袖,添水磨墨。

孟澹寧是站著寫的,手下行雲流水,偶有停頓處,也不過思量片刻。李徽明還是很多年前見過孟澹寧寫文章的樣子,和現在幾乎一樣。

挺拔的身姿微微彎曲,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細長的手指,與那手飛揚的字相得益彰。

只是這許多年過去,他長得更高了些,瘦了些,看起來總有種疏離冷淡的色彩。倒是寫文章的時候,一如既往地專註,不喜人打擾。

只是她曾見過好多次臘月寒冬裏,他站在書桌前寫字的模樣,手上有發紅的凍瘡,偶爾會因為冷得手指僵硬,握不住筆桿,寫起來全然不及今日流暢。

夏日裏倒是頭一回,李徽明不自覺多看了幾眼,靠在躺椅裏搖著,沒有出聲。

盛夏的陽光照著,搖椅搖著,她有些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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