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st Love 這個最糟糕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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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t Love 這個最糟糕的夜晚。……
周予白之前就註意過這個女生。
瘦削、挺直的背, 長發松散披著，眼神很冷，走路的時候有種倔勁兒。
那天, 他靠在墻邊, 半瞇著眼, 冰美式的吸管在唇間轉了一圈。
那咖啡苦得要命，比昨晚的安眠藥還苦。
他沒睡夠。昨晚又被衛平嵐半夜的發狂吵醒，整夜在收拾家裏的殘骸。
到早上，腦子還嗡嗡地疼。
同學們在旁邊起哄, 聊些沒營養的話題：籃球賽，年級裏的女生、誰的腿長、誰的腰細。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半大男孩，荷爾蒙比腦子多。
一陣笑聲摻著汽水拉環的脆響。
周予白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揉眉心。
無聊。
就在這時, 他看見了她。
她朝這邊走來, 陽光在她的睫毛上閃, 像一根細線。
周予白也不知為什麽會多留意了她幾眼。
更不會想到，怎麽會在這個晚上遇見。
這個, 最糟糕的晚上。
*
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 是為了送衛平嵐來看醫生, 在精神衛生中心。
自最近開始, 衛平嵐的精神狀況變得越來越糟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抗藥性的關系，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睡眠也變得越來越短。原本周予白還能趁他睡著時候安心上完課，可如今他甚至需要偶爾翹課偷溜回家看一眼，確保父親沒有自殘的舉動。
傍晚，他燒了點熱水給父親餵藥, 結果衛平嵐沒接住水杯，整個水杯砸到了身上，水灑了他一身。
“水，水！”衛平嵐尖叫起來，看著身上濕透的衣服，眼裏滿是驚恐。
“好，我來擦。”周予白趕緊拿了抹布，想給他擦幹凈。可衛平嵐忽然掙紮起來，像是被什麽嚇到了。
“水，水！難受！”
他揮舞著手，拼命往後退，眼看就要撞上墻，周予白趕緊上前想把他拉回來，衛平嵐的手碰翻了桌子上的燒水壺，滾燙的水澆在周予白的手臂上。
“啊——”
他下意識地叫了一聲，猛地往後退。
皮膚瞬間紅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衛平嵐楞住了，呆呆地看著周予白手臂上迅速紅腫起來的皮膚，忽然崩潰了。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沒用！”
他想用頭去撞墻，周予白只能忍著痛將他拉回來，結果衛平嵐根本不聽，他瘋了似的掙紮，拳頭胡亂地揮舞著，錘自己，也錘在周予白身上。
周予白沒有躲。
他只是緊緊抱住衛平嵐，任由那些拳頭落在身上。
臉上，胸口，肩膀。
不痛。
或者說，早就習慣了。
皮肉的疼痛，和心裏的疼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麽。
不知等了多久，或許是因為累了，衛平嵐終於平靜了下來。周予白支撐起身體，叫了車，將他送往醫院。
路上，衛平嵐閉著眼睛睡著，臉上胡子拉碴，還有些許食物殘渣在身上，看起來像個破布娃娃。
司機通過後視鏡看了他們好幾次，欲言又止。
周予白註意到了，幹脆問：“怎麽了？”
“同學，這位是……你爸爸？”
“嗯。”
“哦，辛苦你了，孩子。”司機的語氣變得有些覆雜。
也怪不得別人異樣的眼光，衛平嵐這狼狽的模樣，加上他們要去的目的地，司機可以輕易猜到剛剛發生了什麽。
周予白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眼光。
憐憫的。指指點點的。冷漠的。
還有那種“還好不是我”的慶幸。
他不在乎，或者說，已經麻木了。
到了精神衛生中心，周予白先下了車，打算繞到另外一邊把衛平嵐搬出來，卻發現司機也下了車。
“我幫你。”
司機大叔和他一人攙著一邊，費了大力氣，終於把衛平嵐從後座搬了出來。
周予白扛著衛平嵐的胳膊，對司機點了點頭：“謝謝。”
他沒想到對方會下來幫忙。
“唉，客氣了，舉手之勞。”司機擺了擺手，表情變得認真，“不過同學，你別只照顧你爸爸，也要註意自己啊。記得處理傷口。”
他指了指周予白的胳膊和臉頰。
周予白這才註意到剛才被燙傷的地方已經變成暗紅色，上面浮起了幾個血泡，皮膚潰爛開來，滲著水。
“好的，謝謝您。”周予白朝司機鞠了一躬，“再見。”
他轉身，扛著衛平嵐，走進了醫院。
*
把衛平嵐交給醫生後，周予白在洗手間裏處理傷口。
臉頰青了一塊，嘴角裂開了，還在滲血。手臂上被燙傷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稍微碰到，就會泛出血水。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這張臉上的傷，是新的。
可心裏的傷，早就舊得不能再舊了。
“周同學。”
醫生敲了敲門，走進來。
“你父親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醫生嘆了口氣，“他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時而清醒，時而狂躁。你一個人照顧他，太危險了。”
周予白沒有說話。
“我建議……”醫生停頓了一下，“考慮讓他住院治療。我們這裏有專門的病房，有專業的護工，能更好地照顧他。”
“住院？”周予白擡起頭。
“對。”醫生看著他，眼神裏有同情，也帶著規勸，“你今年剛滿十八，是成年人了，可以簽署監護同意書。”
住院。
說白了，就是把他關起來。
關在那個白色的、冰冷的、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周予白看著洗手間外面，透過走廊，能看到衛平嵐坐在椅子上的背影。
那間診室的燈是慘白色的，衛平嵐頭發亂糟糟的，雙手交疊在膝上，茫然地盯著天花板，像個空殼。
曾經享譽世界的音樂家，曾經站在維也納金色大廳舞臺上，接受無數人掌聲的人，如今渾身臟兮兮的，連吃飯都要人餵，連小孩子都不如。
衛平嵐也有平靜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好似回到從前，是那個溫柔的好父親，他會因為看見周予白的傷而自責羞愧，會顫抖著手想要給他上藥，嘴裏喃喃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但他發瘋的時候，又變成另一幅樣子，像雨夜裏的水鬼，只想拉著他沈入泥潭。
醫生說：“你好好考慮。你還在高三，課業更重要。”
課業更重要。
他不知道什麽才更重要。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體和情緒似乎瀕臨崩潰，但他也無法承受將這個人丟下後的愧疚感。
醫生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傷，嘆了口氣，“今晚你就把他留在這吧，想清楚明天再給我答覆也行。今天你先去急診室處理一下傷口吧。”
周予白魂不守舍地嗯了一聲。
告別了醫生後，他並沒有去樓下的急診室，而是離開的醫院。
他告訴自己，他只是肚子餓了，想去便利店買點吃的填飽肚子。可內心又有一個聲音說道，他其實是想要逃離，逃離這種生活。
把他丟下就好。
那個人，那個喪失理智的人，才不是他的父親。
他在便利店買了一些牛奶面包，還有燙傷膏、消毒用的碘酒、繃帶和棉花。
結賬時，便利店員問：“你要不要買束花？正在打折。”
他指向收銀臺旁邊的花束，因為已經到了夜裏，花都已經不新鮮了，有些甚至泛起枯黃色的卷。
買花幹什麽？
給他這樣的人生嗎？
他笑了笑，搖頭。
等他走出便利店，便正好目睹了手機被搶的一幕。
當他追上去時，巷口那種垃圾味、霓虹燈的反光、小偷的罵聲、拳頭的觸感、手腕傳來的刺痛，都在幾秒鐘內交疊在一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多管閑事，或許只是因為情緒需要一個出口，而見義勇為成了一個完美的借口。
等他把手機還回去時，才發現是她。
不過周予白沒有打算和她閑聊的力氣，他點了點頭就要走，卻被她拉住。
“你受傷了！”她的眼神很緊張，“我帶你去醫院吧。”
“不用。”
“不行，你都出血了，會惡化的！”
她很堅持，手伸長著，像個柵欄一樣攔著他。
沈默了很久。
周予白把塑料袋塞回給了孟逐。
“？？”她抱著塑料袋一臉懵。
“藥在裏面。”周予白的聲音很淡，“你不是想報恩嗎？給你個機會。”
孟逐打開塑料袋，裏面陳列著消毒水、棉簽、創可貼、醫用膠帶、紗布……
全是處理傷口用的東西。
她擡起頭，看向周予白。
他站在路燈下，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可那個嘴角的傷，在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不只是嘴角。
她這才發現，他的臉頰上也有一道淤青，像是被人打過。
“你……”孟逐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早就受傷了？”
不是剛才追小偷的時候受的傷。
是更早之前。
周予白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所以你剛才是去便利店買藥？”孟逐問。
“嗯。”
“那為什麽……”孟逐咬了咬嘴唇，“為什麽還要去追小偷？萬一傷口裂開了怎麽辦？”
她單單剛才摔倒的傷就已經很疼了，看著他傷口的嚴重程度，想必比她疼得多。
“無所謂，反正最後都要處理。裂開前處理還是裂開後處理，都是一個樣。”
看起來他是經常受傷。
也對，每次看見他和那群男生在一起，都好像無所事事一樣，這種不好好學習的人，說不定就在外面打群架。
孟逐從小就是在重點學校念書，一直都是好學生，因此那時候對於人的劃分和既定印象，直白簡單到好笑。
可今天，她聽見他的話，心裏還是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後來，他們找了附近公園的一個長椅坐下，昏黃的路燈，被樹影切成一塊一塊。
孟逐從塑料袋裏翻出棉簽和消毒水。
“別動，我幫你擦下。”
他坐得懶散，雙腿微分，帽檐壓低，像是漫不經心地配合。
可等她拿著棉簽靠近時，他把帽子往後推了推，露出了整張臉，微微低下頭。
那一瞬間的距離太近了。
近得能清晰欣賞他那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窩。他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的形狀很好看，即使裂開了口子，依然能看出線條的流暢。
漂亮。
這個詞幾乎是不受控地浮上腦海。
男人一旦被用“漂亮”來形容，那他的五官就是相當驚人的。
不是帥氣，不是好看，是漂亮。
是那種帶著蠱惑性的、讓人移不開眼的漂亮。
孟逐突然明白，為什麽林苗會那樣傻傻地等。
這個人確實有點……讓人移不開眼。
她都有點心動了。
忽然，她的手被攥住。
孟逐一驚，幾乎要縮手。
她猛地擡頭，正好對上周予白的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睛就這樣盯著她，孟逐有一瞬間恍然認為他是不是會讀心術。
“疼。”他說。
“……啊？”
“你手勁太大了。”
原來是她剛剛走神，按得太用力了。
“對，對不起。”她趕緊松手，“抱歉，我會輕點。”
周予白松開她的手腕，重新看向前方。
可孟逐卻感覺，從那一刻開始，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原本看著遠處的人，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目光落在了她臉上。
那種視線如有實質，讓人呼吸發緊。
像黏在皮膚上的濕氣，帶著熱。
孟逐不敢對視，只能假裝專心地看著傷口。
在貼上繃帶後，她終於拍了拍手：“處理好了。”然後立刻往旁邊挪了挪，拉開距離。
兩個人在長椅的兩端坐著，中間隔了至少半米。
誰都不說話。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氣氛有些尷尬。
孟逐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那我先走了”，餘光瞥到周予白擡起手，抓住了連帽衫的下擺。
她一轉頭，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你、你要幹什麽啊？！！！”
孟逐嚇得聲音都破了音，趕緊捂住眼睛。可手指縫隙太大，還是能看見。
周予白正兜頭脫下帽衫。
衣料滑過頭發，露出結實的肩線，精壯的肌肉暴露在夜色裏。
雖然說高中男生經常打完球後會脫衣服赤膊，但那些人的身材……她真的沒什麽興趣，也從來沒多看過。
可周予白的身材，寬肩窄腰，肌□□壑分明，線條流暢，堪比她在內衣廣告上看到的那些模特。
不。
比那些模特還要……
她的視線順著往下看，然後看到了他手臂上的一片暗紅色。
“這裏怎麽了？”
孟逐下意識地放下手，傾身過去。
周予白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個表情分明是在說：不是捂著眼睛嗎？怎麽又看了？
孟逐雖然被他調侃到臉紅，但卻更關註他的傷口。她一眼認出，那是燙傷。
“怎麽搞的？”
“被開水燙到罷了。”
周予白從塑料袋裏拿出燙傷藥膏，遞給她。
意思很明確：你塗吧。
看他似乎不願意分享，孟逐也不好多問，認真幫他塗了一下。
皮膚還有些燙，摸上去能感覺到異常的溫度。
夜風吹來，似乎送來了些許野梔花香。
孟逐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奇怪。
她和一個幾乎是陌生人的男生，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她在給他半裸著上身塗藥。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藥膏已經塗好了。周予白二話不說就將連帽衫又兜頭穿好，只是在穿袖子的時候，他不由擰眉。
孟逐看見，立刻說：“你燙傷就別穿（長袖）了，會碰到。”
周予白微挑起眉。
孟逐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話多有歧義，多暧昧。
說得好像她不希望他穿衣服一樣。
她正想解釋，忽然她的膝蓋被握住。
孟逐一驚，擡手就想賞一個耳光，卻被周予白眼疾手快地抓住手腕。
“你膝蓋破了，我幫你處理一下。”他擡了擡下巴，“一報還一報。”
原來是這樣，那她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有些羞赧，松開了他的手。
周予白熟練地拿出棉簽，倒上消毒水，幫她清洗傷口。
“會疼，忍一下。”他說。
“嘶——”孟逐倒吸一口涼氣。
確實疼。
可周予白的動作很輕，很快就處理好了，貼上創可貼。
“好了。”他站起來，“你可以走了。”
“謝、謝謝。”孟逐站起來，局促地不知道該說什麽。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誰也沒有先動。
最後還是周予白先動。
“那我走了。”他轉身往公園外走去。
孟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重新帶上了兜帽，臉又隱藏在陰影之下。
她忽然覺得就這樣讓他走了，好像有點不對。
不夠。這樣不夠。
她拿上琴盒，小跑追了上去。
“等等！”
周予白停下腳步，回過頭。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照在她身上。她跑得有些急，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長發在夜風裏飛揚，臉頰因為奔跑而泛紅，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明亮的，耀眼的，像夜色裏突然出現的一束光。
周予白的心臟，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怎麽了？”他問，聲音有些啞。
孟逐跑到他面前，停下來，喘了幾口氣。
然後，她從琴盒上，拿下那朵淡藍色的話，遞給周予白。
“送你。”
周予白楞住了：“送我？”
孟逐點點頭，臉上帶著笑，“剛才有人送給我的時候，祝我有美好的夜晚。”
“現在……”她停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笑得更燦爛了，“我也把這句話送給你。”
“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夜風吹過來，吹動她的頭發，也吹動那朵小藍花的花瓣。
周予白看著她，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個明亮的笑容。他忽然覺得，這個夜晚，這個原本糟糕透頂的夜晚——
好像……也沒那麽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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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白之前就註意過這個女生。
瘦削、挺直的背, 長發松散披著，眼神很冷，走路的時候有種倔勁兒。
那天, 他靠在墻邊, 半瞇著眼, 冰美式的吸管在唇間轉了一圈。
那咖啡苦得要命，比昨晚的安眠藥還苦。
他沒睡夠。昨晚又被衛平嵐半夜的發狂吵醒，整夜在收拾家裏的殘骸。
到早上，腦子還嗡嗡地疼。
同學們在旁邊起哄, 聊些沒營養的話題：籃球賽，年級裏的女生、誰的腿長、誰的腰細。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半大男孩，荷爾蒙比腦子多。
一陣笑聲摻著汽水拉環的脆響。
周予白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揉眉心。
無聊。
就在這時, 他看見了她。
她朝這邊走來, 陽光在她的睫毛上閃, 像一根細線。
周予白也不知為什麽會多留意了她幾眼。
更不會想到，怎麽會在這個晚上遇見。
這個, 最糟糕的晚上。
*
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 是為了送衛平嵐來看醫生, 在精神衛生中心。
自最近開始, 衛平嵐的精神狀況變得越來越糟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抗藥性的關系，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睡眠也變得越來越短。原本周予白還能趁他睡著時候安心上完課，可如今他甚至需要偶爾翹課偷溜回家看一眼，確保父親沒有自殘的舉動。
傍晚，他燒了點熱水給父親餵藥, 結果衛平嵐沒接住水杯，整個水杯砸到了身上，水灑了他一身。
“水，水！”衛平嵐尖叫起來，看著身上濕透的衣服，眼裏滿是驚恐。
“好，我來擦。”周予白趕緊拿了抹布，想給他擦幹凈。可衛平嵐忽然掙紮起來，像是被什麽嚇到了。
“水，水！難受！”
他揮舞著手，拼命往後退，眼看就要撞上墻，周予白趕緊上前想把他拉回來，衛平嵐的手碰翻了桌子上的燒水壺，滾燙的水澆在周予白的手臂上。
“啊——”
他下意識地叫了一聲，猛地往後退。
皮膚瞬間紅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衛平嵐楞住了，呆呆地看著周予白手臂上迅速紅腫起來的皮膚，忽然崩潰了。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沒用！”
他想用頭去撞墻，周予白只能忍著痛將他拉回來，結果衛平嵐根本不聽，他瘋了似的掙紮，拳頭胡亂地揮舞著，錘自己，也錘在周予白身上。
周予白沒有躲。
他只是緊緊抱住衛平嵐，任由那些拳頭落在身上。
臉上，胸口，肩膀。
不痛。
或者說，早就習慣了。
皮肉的疼痛，和心裏的疼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麽。
不知等了多久，或許是因為累了，衛平嵐終於平靜了下來。周予白支撐起身體，叫了車，將他送往醫院。
路上，衛平嵐閉著眼睛睡著，臉上胡子拉碴，還有些許食物殘渣在身上，看起來像個破布娃娃。
司機通過後視鏡看了他們好幾次，欲言又止。
周予白註意到了，幹脆問：“怎麽了？”
“同學，這位是……你爸爸？”
“嗯。”
“哦，辛苦你了，孩子。”司機的語氣變得有些覆雜。
也怪不得別人異樣的眼光，衛平嵐這狼狽的模樣，加上他們要去的目的地，司機可以輕易猜到剛剛發生了什麽。
周予白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眼光。
憐憫的。指指點點的。冷漠的。
還有那種“還好不是我”的慶幸。
他不在乎，或者說，已經麻木了。
到了精神衛生中心，周予白先下了車，打算繞到另外一邊把衛平嵐搬出來，卻發現司機也下了車。
“我幫你。”
司機大叔和他一人攙著一邊，費了大力氣，終於把衛平嵐從後座搬了出來。
周予白扛著衛平嵐的胳膊，對司機點了點頭：“謝謝。”
他沒想到對方會下來幫忙。
“唉，客氣了，舉手之勞。”司機擺了擺手，表情變得認真，“不過同學，你別只照顧你爸爸，也要註意自己啊。記得處理傷口。”
他指了指周予白的胳膊和臉頰。
周予白這才註意到剛才被燙傷的地方已經變成暗紅色，上面浮起了幾個血泡，皮膚潰爛開來，滲著水。
“好的，謝謝您。”周予白朝司機鞠了一躬，“再見。”
他轉身，扛著衛平嵐，走進了醫院。
*
把衛平嵐交給醫生後，周予白在洗手間裏處理傷口。
臉頰青了一塊，嘴角裂開了，還在滲血。手臂上被燙傷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稍微碰到，就會泛出血水。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這張臉上的傷，是新的。
可心裏的傷，早就舊得不能再舊了。
“周同學。”
醫生敲了敲門，走進來。
“你父親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醫生嘆了口氣，“他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時而清醒，時而狂躁。你一個人照顧他，太危險了。”
周予白沒有說話。
“我建議……”醫生停頓了一下，“考慮讓他住院治療。我們這裏有專門的病房，有專業的護工，能更好地照顧他。”
“住院？”周予白擡起頭。
“對。”醫生看著他，眼神裏有同情，也帶著規勸，“你今年剛滿十八，是成年人了，可以簽署監護同意書。”
住院。
說白了，就是把他關起來。
關在那個白色的、冰冷的、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周予白看著洗手間外面，透過走廊，能看到衛平嵐坐在椅子上的背影。
那間診室的燈是慘白色的，衛平嵐頭發亂糟糟的，雙手交疊在膝上，茫然地盯著天花板，像個空殼。
曾經享譽世界的音樂家，曾經站在維也納金色大廳舞臺上，接受無數人掌聲的人，如今渾身臟兮兮的，連吃飯都要人餵，連小孩子都不如。
衛平嵐也有平靜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好似回到從前，是那個溫柔的好父親，他會因為看見周予白的傷而自責羞愧，會顫抖著手想要給他上藥，嘴裏喃喃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但他發瘋的時候，又變成另一幅樣子，像雨夜裏的水鬼，只想拉著他沈入泥潭。
醫生說：“你好好考慮。你還在高三，課業更重要。”
課業更重要。
他不知道什麽才更重要。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體和情緒似乎瀕臨崩潰，但他也無法承受將這個人丟下後的愧疚感。
醫生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傷，嘆了口氣，“今晚你就把他留在這吧，想清楚明天再給我答覆也行。今天你先去急診室處理一下傷口吧。”
周予白魂不守舍地嗯了一聲。
告別了醫生後，他並沒有去樓下的急診室，而是離開的醫院。
他告訴自己，他只是肚子餓了，想去便利店買點吃的填飽肚子。可內心又有一個聲音說道，他其實是想要逃離，逃離這種生活。
把他丟下就好。
那個人，那個喪失理智的人，才不是他的父親。
他在便利店買了一些牛奶面包，還有燙傷膏、消毒用的碘酒、繃帶和棉花。
結賬時，便利店員問：“你要不要買束花？正在打折。”
他指向收銀臺旁邊的花束，因為已經到了夜裏，花都已經不新鮮了，有些甚至泛起枯黃色的卷。
買花幹什麽？
給他這樣的人生嗎？
他笑了笑，搖頭。
等他走出便利店，便正好目睹了手機被搶的一幕。
當他追上去時，巷口那種垃圾味、霓虹燈的反光、小偷的罵聲、拳頭的觸感、手腕傳來的刺痛，都在幾秒鐘內交疊在一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多管閑事，或許只是因為情緒需要一個出口，而見義勇為成了一個完美的借口。
等他把手機還回去時，才發現是她。
不過周予白沒有打算和她閑聊的力氣，他點了點頭就要走，卻被她拉住。
“你受傷了！”她的眼神很緊張，“我帶你去醫院吧。”
“不用。”
“不行，你都出血了，會惡化的！”
她很堅持，手伸長著，像個柵欄一樣攔著他。
沈默了很久。
周予白把塑料袋塞回給了孟逐。
“？？”她抱著塑料袋一臉懵。
“藥在裏面。”周予白的聲音很淡，“你不是想報恩嗎？給你個機會。”
孟逐打開塑料袋，裏面陳列著消毒水、棉簽、創可貼、醫用膠帶、紗布……
全是處理傷口用的東西。
她擡起頭，看向周予白。
他站在路燈下，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可那個嘴角的傷，在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不只是嘴角。
她這才發現，他的臉頰上也有一道淤青，像是被人打過。
“你……”孟逐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早就受傷了？”
不是剛才追小偷的時候受的傷。
是更早之前。
周予白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所以你剛才是去便利店買藥？”孟逐問。
“嗯。”
“那為什麽……”孟逐咬了咬嘴唇，“為什麽還要去追小偷？萬一傷口裂開了怎麽辦？”
她單單剛才摔倒的傷就已經很疼了，看著他傷口的嚴重程度，想必比她疼得多。
“無所謂，反正最後都要處理。裂開前處理還是裂開後處理，都是一個樣。”
看起來他是經常受傷。
也對，每次看見他和那群男生在一起，都好像無所事事一樣，這種不好好學習的人，說不定就在外面打群架。
孟逐從小就是在重點學校念書，一直都是好學生，因此那時候對於人的劃分和既定印象，直白簡單到好笑。
可今天，她聽見他的話，心裏還是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後來，他們找了附近公園的一個長椅坐下，昏黃的路燈，被樹影切成一塊一塊。
孟逐從塑料袋裏翻出棉簽和消毒水。
“別動，我幫你擦下。”
他坐得懶散，雙腿微分，帽檐壓低，像是漫不經心地配合。
可等她拿著棉簽靠近時，他把帽子往後推了推，露出了整張臉，微微低下頭。
那一瞬間的距離太近了。
近得能清晰欣賞他那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窩。他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的形狀很好看，即使裂開了口子，依然能看出線條的流暢。
漂亮。
這個詞幾乎是不受控地浮上腦海。
男人一旦被用“漂亮”來形容，那他的五官就是相當驚人的。
不是帥氣，不是好看，是漂亮。
是那種帶著蠱惑性的、讓人移不開眼的漂亮。
孟逐突然明白，為什麽林苗會那樣傻傻地等。
這個人確實有點……讓人移不開眼。
她都有點心動了。
忽然，她的手被攥住。
孟逐一驚，幾乎要縮手。
她猛地擡頭，正好對上周予白的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睛就這樣盯著她，孟逐有一瞬間恍然認為他是不是會讀心術。
“疼。”他說。
“……啊？”
“你手勁太大了。”
原來是她剛剛走神，按得太用力了。
“對，對不起。”她趕緊松手，“抱歉，我會輕點。”
周予白松開她的手腕，重新看向前方。
可孟逐卻感覺，從那一刻開始，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原本看著遠處的人，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目光落在了她臉上。
那種視線如有實質，讓人呼吸發緊。
像黏在皮膚上的濕氣，帶著熱。
孟逐不敢對視，只能假裝專心地看著傷口。
在貼上繃帶後，她終於拍了拍手：“處理好了。”然後立刻往旁邊挪了挪，拉開距離。
兩個人在長椅的兩端坐著，中間隔了至少半米。
誰都不說話。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氣氛有些尷尬。
孟逐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那我先走了”，餘光瞥到周予白擡起手，抓住了連帽衫的下擺。
她一轉頭，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你、你要幹什麽啊？！！！”
孟逐嚇得聲音都破了音，趕緊捂住眼睛。可手指縫隙太大，還是能看見。
周予白正兜頭脫下帽衫。
衣料滑過頭發，露出結實的肩線，精壯的肌肉暴露在夜色裏。
雖然說高中男生經常打完球後會脫衣服赤膊，但那些人的身材……她真的沒什麽興趣，也從來沒多看過。
可周予白的身材，寬肩窄腰，肌□□壑分明，線條流暢，堪比她在內衣廣告上看到的那些模特。
不。
比那些模特還要……
她的視線順著往下看，然後看到了他手臂上的一片暗紅色。
“這裏怎麽了？”
孟逐下意識地放下手，傾身過去。
周予白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個表情分明是在說：不是捂著眼睛嗎？怎麽又看了？
孟逐雖然被他調侃到臉紅，但卻更關註他的傷口。她一眼認出，那是燙傷。
“怎麽搞的？”
“被開水燙到罷了。”
周予白從塑料袋裏拿出燙傷藥膏，遞給她。
意思很明確：你塗吧。
看他似乎不願意分享，孟逐也不好多問，認真幫他塗了一下。
皮膚還有些燙，摸上去能感覺到異常的溫度。
夜風吹來，似乎送來了些許野梔花香。
孟逐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奇怪。
她和一個幾乎是陌生人的男生，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她在給他半裸著上身塗藥。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藥膏已經塗好了。周予白二話不說就將連帽衫又兜頭穿好，只是在穿袖子的時候，他不由擰眉。
孟逐看見，立刻說：“你燙傷就別穿（長袖）了，會碰到。”
周予白微挑起眉。
孟逐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話多有歧義，多暧昧。
說得好像她不希望他穿衣服一樣。
她正想解釋，忽然她的膝蓋被握住。
孟逐一驚，擡手就想賞一個耳光，卻被周予白眼疾手快地抓住手腕。
“你膝蓋破了，我幫你處理一下。”他擡了擡下巴，“一報還一報。”
原來是這樣，那她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有些羞赧，松開了他的手。
周予白熟練地拿出棉簽，倒上消毒水，幫她清洗傷口。
“會疼，忍一下。”他說。
“嘶——”孟逐倒吸一口涼氣。
確實疼。
可周予白的動作很輕，很快就處理好了，貼上創可貼。
“好了。”他站起來，“你可以走了。”
“謝、謝謝。”孟逐站起來，局促地不知道該說什麽。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誰也沒有先動。
最後還是周予白先動。
“那我走了。”他轉身往公園外走去。
孟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重新帶上了兜帽，臉又隱藏在陰影之下。
她忽然覺得就這樣讓他走了，好像有點不對。
不夠。這樣不夠。
她拿上琴盒，小跑追了上去。
“等等！”
周予白停下腳步，回過頭。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照在她身上。她跑得有些急，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長發在夜風裏飛揚，臉頰因為奔跑而泛紅，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明亮的，耀眼的，像夜色裏突然出現的一束光。
周予白的心臟，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怎麽了？”他問，聲音有些啞。
孟逐跑到他面前，停下來，喘了幾口氣。
然後，她從琴盒上，拿下那朵淡藍色的話，遞給周予白。
“送你。”
周予白楞住了：“送我？”
孟逐點點頭，臉上帶著笑，“剛才有人送給我的時候，祝我有美好的夜晚。”
“現在……”她停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笑得更燦爛了，“我也把這句話送給你。”
“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夜風吹過來，吹動她的頭發，也吹動那朵小藍花的花瓣。
周予白看著她，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個明亮的笑容。他忽然覺得，這個夜晚，這個原本糟糕透頂的夜晚——
好像……也沒那麽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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