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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沙塔 變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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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沙塔 變調

不久之後, 周予白飛去美國。

周氏北美分公司召開 AGM,周淮左欽點他作為家族代表出席,回答投資人和媒體的質詢。消息一出, 港城媒體立刻解讀為:周淮左有意將北美商業版圖交給這位次子。

“周淮左!你避著不見我是心虛嗎?!”

書房門口起了動靜, 沈重的腳步聲和推搡聲傳來,書房的門被人猛地推開。

“抱歉董事長, 我已盡力攔了……”

嚴特助的西裝微皺,領帶也有些歪斜,顯然剛經歷了一場“戰鬥”。林月蘭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眼睛瞪得滾圓,胸脯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書房裏,水聲潺潺。紫檀書案上,徽墨未幹, 沈香在青銅博山爐裏緩緩燃燒。周淮左袖口微挽,正研墨、鋪宣,目光落在紙心, 筆鋒懸而未下,仿佛根本沒聽見剛才的喧鬧。

他頭也不擡:“讓她進。”

嚴特助側身退到一旁, 林月蘭狠狠瞪了他一眼, 昂著頭走進書房。

這位年過五十的女人保養得極好,身材依然窈窕, 臉上不見明顯的皺紋痕跡。一襲香奈兒定制的藏藍色套裝將她襯得優雅高貴,但此刻的憤怒卻讓這份優雅顯得有些滑稽。

"老爺, 您派那個逆子去美國是什麽意思?"林月蘭的聲音還帶著剛才的怒火, "真要把美國分公司交給他?"

周淮左提起毛筆,蘸了蘸墨:“怎麽不繼續喊我大名了?”

這句話輕描淡寫,卻讓林月蘭瞬間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她白了臉色:“我剛才只是……太著急了。老爺, 我們在美國砸了那麽多錢,燁兒也花了那麽多心血在那邊……”

結果卻被周予白摘了桃子。這後半句,她沒敢說出口。

“美國分公司工會在罷工。”他落下第一筆,鋒利開紙,“你知道嗎。”

她臉色一僵。

“過度壓榨工人,環保排汙不達標,甚至有高管向當地官員行賄被媒體拍到……”他每說一條,筆鋒折一次,“你兒子把國內那套原封不動搬到海外,完全不考慮當地法規和文化。現在工人罷工,反對黨借題發揮,半導體廠停工一個月,訂單違約金已經超過三億美金。”

最後一點墨鋒收住,他擡筆,看向她。

“予白是去滅你兒子放的火。”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仿佛能看穿人心。僅僅一個眼神,就讓林月蘭感受到巨大的威壓。

“燁兒他……他畢竟是第一次處理海外業務,犯些錯誤也是難免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可那個逆子就一定能處理好嗎?從零到一有多難,而他不過是去補一個小小窟窿,難道就能抵掉燁兒過去三年的辛苦嗎?我看您就是偏心這個小za……”

周淮左一個眼風掃過來,林月蘭自覺失言,瞬時噤聲。

他將狼毫入清水盞,指腹一拂,筆歸筆架。

宣紙上,四個大字蒼勁有力——困獸猶鬥。

不知這困獸,究竟是何人?

門外傳來幾聲極輕的叩門。嚴特助進來,立在門邊:“董事長,人到了,在小廳候著。”

“誰?”林月蘭忙問。

周淮左:“家辦的未來經理。”

林月蘭怔住:“人選……定了?是誰的人?”

周淮左整理了下袖口,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居高臨下地看向林月蘭:

“不管是誰,都是我的人。”

那眼神如帝王般漠然。

*

小廳走的是洛可可風:淺金線條勾著奶油色的墻,穹頂是法式灰泥浮雕,天使與月桂纏繞成圈。墻上掛著幾幅重彩舊油畫,皆是有名的聖經故事——關於各種聖人在傳道時受的苦難與折磨,在死亡中得道。每一幅都在訴說犧牲的主題。

孟逐有些忐忑。

當她收到那封郵件時,第一反應是懷疑自己看錯了,甚至以為是什麽釣魚詐騙。

直到她看見樓下那輛勞斯萊斯,直到看見來接她的人,是那位她在新聞裏見過無數次跟著周淮左的秘書,她才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份電郵,是一份offer,聘請她成為周氏家辦的經理人。

她收到的當下就給周予白打了個電話,卻無人接聽。她想起昨天她還送周予白去了機場,算了算時間,他的飛機正跨越太平洋,人正睡著倒時差。

既然聯系不上,她便先上了車,前往周宅。

車子一路駛向半山豪宅區,孟逐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的周宅。然而她還未來得及仔細打量,就被引入這間小廳等候。秘書退下時什麽也沒說,只留她一人面對滿墻的聖像。

不知等了多久,她甚至開始覺得困倦,眼皮打架。忽然,門把手傳來輕微的響動。

孟逐倏然清醒。

門被徐徐推開,先是一位穿著條紋西裝的年輕男士出現,隨即側身讓路。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步入她的視野。

周淮左。

花白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身著一襲深色的中式立領衫,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深不可測的威嚴。那是歷經商海沈浮數十年沈澱下來的氣場,無需言語,便能讓人感受到來自骨子裏的壓迫。

孟逐覺得他非常眼熟,轉念一想,周淮左的模樣她在新聞裏見過多次,或許是因此而覺得熟悉。

“周先生您好。”她起身,俯首。

隨著周淮左的緩步走近,一種奇異的熟悉感越來越強烈。她皺著眉頭搜索記憶,那張臉……

周淮左在她面前站定,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我說過,我們會再見面的。”

如醍醐灌頂般,孟逐瞬間想起來了。

那日在殯儀館,那個在雨中駐足在墓碑前的老人,正是眼前的周淮左。

周淮左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卻只是淡淡一笑,只口不提聘用的事,反而邀請她一起逛逛周宅。

孟逐答應了。

庭院是歐式風格,草坪修得像絲絨,玫瑰按色系一片片劃分開來。中央是一個藍釉噴泉,覆古雕塑風格,充滿了舊時候的典雅審美。

他們穿過□□,來到一座看起來頗有年頭的矮房前。紅磚外墻已經有些斑駁,但依然透著一種歲月沈澱的厚重感。

門扉敞開,裏面陳列著各種老照片,按時間順序整齊排列,像一部立體的家族編年史。

孟逐好奇地打量著墻上的照片和下面的標註:舊碼頭、軍營、貨品倉庫、第一張報關單、第一艘自有貨輪,記錄著周氏百年來的興衰沈浮。

“你對周氏的了解有多少?”周淮左突然發問。

她之前對周氏做過一些研究,了解他們最早登陸港城的時候,是負責英軍占領時期的營地建設,之後再做進出口貿易等等,紮根港城百餘年,在各方各面,無孔不入。

但至於,他們最早的一桶金從哪兒來,卻眾說紛紜。

有人說他們是法國老錢家族的分支,有人說他們是英國公爵的贅婿,也有人說他們是某些高層的白手套……

“人們總愛把一個普通的故事,包裝成各種傳奇。”周淮左笑,“你想知道周氏是如何起家的嗎?”

孟逐頷首,願聞其詳。

“這個故事,只會講給周氏內部的人聽。”周淮左看進她的眼睛,“孟小姐,我可以理解為,你願意接下周氏家辦經理人的offer嗎?”

對於私人銀行家未來最好的出路,就是成為富豪家族辦公室的經理人。孟逐才入行不到三年,就獲得的這個機會,可謂難得。

但也因為這機會實在太好了,好到有些不真實。

她沒有立刻點頭:“我想知道,您為什麽選我?”

她有自知之明。她的那份提案雖然夠新穎,但也不足以單憑一次路演就管理動輒千億的家族資產。

“因為你,是予白選的人,會對他絕對忠誠的人。”

一句話,將孟逐釘在當場。

他像是看穿她的防備,淡淡補了一句:“放心。我不做拆鴛鴦的事。”

“只不過孟小姐,我想告訴一些他從未告訴過你的事。”

*

周予白的飛機落地時,忽然覺得眼皮一跳。

這種征兆並不算太好,似乎有種山雨欲來的預感。他去尋自己的手機,卻發現不知何時,手機不見了。

機艙門打開,易唐喚他:“周生,該下飛機了。”

想到之後還有的和工會談判,以及媒體邀約,周予白無暇多想,只交代易唐立刻給他配臺新手機,便上車前往德州工廠。

德州的烈日炙烤著大地,工廠門口聚集了近千名工人。他們舉著標語牌,高聲呼喊著抗議口號,人群中時不時爆發出憤怒的咒罵聲。警察拉起了警戒線,試圖維持秩序,但現場的氣氛依然劍拔弩張。

周予白的車隊緩緩駛入工廠,透過車窗,他能看到工人們憤怒的面孔。有人朝車隊扔石頭,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情況比預想的嚴重。”易唐緊張地看著外面,“要不要推遲談判?”

“不。”周予白沈著道,“越是這種情況,越要盡快解決。拖得越久,事態只會更加惡化。”

臨時談判點搭在停車場邊緣,是一頂白篷帳,在烈日下格外刺眼。對面坐著工會代表團,領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西裔男人,胸口別著工會徽章,名牌寫著:Mike Hernandez。翻譯坐在兩側,地方警長與勞工廳官員也在,氣氛緊得像拉滿的弓弦。

談判從一開始就充滿火藥味。工人代表們列舉著一條條不滿:工資拖欠、工作環境惡劣、安全措施不到位、管理層的種族歧視……每一條都直指周氏管理層的失職。

“Mr.Chou,你們從未把我們當做人看待過!”工會主席Mike猛地拍桌,桌面震得水杯都跳了起來,“在你們眼裏,我們只是機器!沒有尊嚴,沒有權利!不解決問題,我們絕不覆工!”

周予白耐心地聽完每一項指控,然後從容地拿出準備好的整改方案:48小時內補發所有拖欠工資、全面改善工作環境、增加安全投入、解雇涉及歧視的管理人員、設立工人監督委員會……

“我們承認過去的管理確實存在問題,”周予白態度誠懇,目光始終直視著Mike,“但現在我們願意承擔責任,做出實質性的改變。”

隨著談判的深入,氣氛開始緩和。幾名溫和派工人代表開始點頭,顯然被周予白的誠意所打動。Mike雖然依然嚴厲,但語氣也不再那麽激烈。

“還有那些臨時工,”Mike繼續爭取,“不能因為外包就隨意裁員。”

“把外包名單給我,我一個個談。”周予白近乎做到有求必應,但也適時拋出他的訴求,“作為交換,今天先讓機械師進廠做設備保養,保證覆工那天安全啟動。”

對面交換了個眼神,點了點頭。

風把帳篷邊帶吹得啪啪作響,一切像終於要往好的方向走。

就在這時——

砰。

槍聲如霹靂般撕裂空氣。沒人看清來源,是誰開的槍,更沒人知道為什麽。

警長大喊一聲“Gun!”,手下本能壓向腰間;記者慌亂中摔倒,鐵護欄轟然傾塌,標語牌嘩啦啦砸在地面上。

帳篷瞬間陷入混亂。保鏢迅速圍護上前,易唐一把將周予白往後拉。人群像被攪進攪拌機,推搡、驚叫、有人往外沖、有人往裏擠。又一聲悶響,不知是誰把金屬機器撞倒,地面震了一下。

周予白被擠出帳篷邊,剛回身要喊話,側面一道黑影沖來。

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在他的顴骨上。

那一擊又準又狠,毫無預兆。

周予白的耳邊瞬間炸起一片白噪音,嗡鳴聲無限拉長。視線急劇收窄,只剩一條搖搖欲墜的隧道,盡頭是晃動的藍天和飛舞的標語碎片。

“周生!”易唐的喊聲如隔水傳來,遙遠而模糊。

有人繼續在喊“Down! Down!”,有人哭,有人把他往裏圈,他卻只覺得重力忽然失效了,整個世界天旋地轉。下一秒,膝蓋一軟,世界像被人關了燈。

黑暗幹凈利落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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