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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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呼哧——呼哧——

操。

追上來了嗎?!

眼前的視野逐漸開闊,唐桉倉促回頭瞥了一眼。

身後空無一物,只有風吹過灌木的沙沙聲。

他漸漸放緩了腳步,最終停在一處相對平坦的空地上,扶著膝蓋大口喘息:“好像沒追上來。”

跑在前方開路的小狐貍剎住腳步,警惕回頭望向唐桉。

“嗷嗷?”

“嗯,暫時安全了。”

唐桉喘勻了氣,朝小狐貍招招手。

小狐貍豎起的耳朵抖動了兩下,確認沒有危險後,才飛快跑回唐桉身邊,仰起頭,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褲腳,發出細弱的嚶嚀聲,像是在詢問他的狀況。

“真的沒事了。”唐桉蹲下身,摸了摸小狐貍毛茸茸的腦袋,“剛才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及時幫忙,我們可能就逃不掉了。”

這句誇獎似乎讓小狐貍非常受用,它那雙毛茸茸的大耳朵立刻軟軟耷拉下來,瞇起眼睛,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呼嚕聲,享受著他的撫摸。

唐桉胸前的衣襟動了動,微微敞開一條縫,已經恢覆了些許神志的沈七從裏面小心翼翼探出頭,然後輕輕一躍,跳到了小狐貍溫暖的後背上。

小狐貍頓時僵住了,享受的表情消失,身體繃得筆直,尾巴都不敢晃一下,仿佛背上馱著什麽極其珍貴的易碎品。

“你感覺怎麽樣?”唐桉用手指極輕地碰了碰沈七身上那些被火燎得焦黑翻卷的鱗片,語氣充滿了擔憂和愧疚。

若不是為了給他續命,頻繁取血導致沈七元氣大傷,他何至於虛弱到被一個瞎眼老怪輕易捉住。

沈七用冰涼的小腦袋蹭了蹭唐桉的手指,傳遞出無礙的訊息。

‘前方不遠處有一處無主的洞府,裏面有一眼靈泉,於療傷有奇效,我們先去那裏暫避。’

沈七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唐桉還有些不習慣這種傳音入密的方式,下意識摸了摸耳朵:“行,就按你說的,但你有事要說啊,我身體暫時沒什麽大礙,血的事……”

他的話戛然而止,指尖傳來柔軟微涼的觸感,低頭一看,發現沈七已經再次閉上雙眼,陷入了昏睡,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唐桉嘆了口氣,小心將沈七從狐貍背上捧起,重新妥帖藏回自己貼身的衣襟內,然後拍了拍小狐貍的腦袋:“走吧。”

沈七所說的洞府極為隱蔽,放眼望去,平坦的空地上只有高低錯落的灌木叢。

唐桉幾乎走到了平地邊緣,再往前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也未能找到任何類似山洞的入口。

最終,還是在小狐貍的帶領下,他們回到了離最初不遠的地方,停在一棵看起來極為古老盤根錯節的大樹前。

小狐貍松開一直叼著的唐桉的衣擺,仰頭叫了兩聲:“嗷嗷。”

唐桉擡頭望去,樹冠高聳入雲,站在樹下仰望,竟生出幾分渺小之感,仿佛坐在飛機上俯瞰地面……

他的思緒猛地一頓。

飛機?

這個陌生的詞匯突兀地閃現,來不及細想,只見小狐貍突然開始用前爪奮力刨土,泥土飛濺,兩只雪白的前爪不一會兒就變得漆黑。

唐桉見狀,雖不明所以,還是上前幫忙:“入口在這下面?”

小狐貍沒有回應,只是呼哧呼哧刨得更起勁,大約過了一分鐘左右,它突然停下動作,扭頭對著唐桉叫了兩聲,眼神示意他後退。

唐桉雖然疑惑,但還是依言後退了兩步。

下一秒,讓他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

小狐貍後腿微擡,一股帶著明顯騷腥氣味的液體淅淅瀝瀝澆灌進它剛剛刨出的那個小土坑裏。

唐桉:“……”

他下意識想擡手揉太陽穴,但看到自己剛剛刨土沾滿泥汙的手,無奈放下,默默轉過身去。

所以入口並不在這裏?

唐桉臉色一黑。

或者沈七說的洞府根本就是個幌子對吧?!

這小狐貍只是在單純標記領地?!

小狐貍解決完人生大事,熟練用後爪撥拉泥土蓋上,然後跑到唐桉面前,夾著嗓子,發出又軟又嗲的叫聲,試圖萌混過關。

唐桉一臉無奈看著它:“現在裝可愛可沒用了,你……”

話未說完,便被一陣巨大的轟隆聲徹底掩蓋。

腳下的大地開始輕微震顫,唐桉臉色一變,眼疾手快一把撈起小狐貍的後頸皮,疾步向後退出好幾丈遠。

只見那棵原本靜靜矗立的參天古樹,此刻竟連根拔起,緩緩向一側移動,漫天塵土隨之揚起,撲面而來。

唐桉立刻用袖子掩住口鼻,瞇起了眼睛。

這地動山搖的動靜持續了約十幾秒,才漸漸平息。

塵土隨風緩緩散盡,露出了古樹原本位置下的景象。

一個約莫能容兩個成年人並肩通過的幽深洞口出現在眼前。

小狐貍從唐桉手中掙脫,敏捷跑到洞口邊緣,回頭朝仍在發楞的唐桉叫喚,催促他快點進去。

唐桉回過神來,下意識摸了摸懷中仍在沈睡的沈七,一咬牙,硬著頭皮步入了那漆黑的洞口。

就在他最後一縷發絲沒入洞內的瞬間,又是一陣沈悶的轟響,那棵古樹仿佛有生命般,緩緩移回原位,將洞口嚴絲合縫地掩蓋起來。

四周恢覆了平靜,仿佛什麽都未曾發生過。

被驚飛的麻雀重新落回枝頭,繼續悠閑梳理羽毛。

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唐桉不得不伸出手,摸索著冰冷潮濕的洞壁,小心翼翼一步步向內挪動,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能勉強分辨出近處物體的模糊輪廓。

耳邊傳來潺潺的流水聲,清脆悅耳。

唐桉循著水聲的方向走去,只見不遠處隱約有微弱的白色光華透出,越往前走,那光芒越是明亮。

小狐貍比他反應更快,興奮嗷了一聲,三兩下蹦跳過去,噗通一聲就跳進了那散發著氤氳白霧的靈泉之中,愜意在水裏漂浮著,悠哉悠哉打起了盹。

這靈泉並不大,呈不規則圓形,最多只能容納一人浸泡。

想起沈七昏迷前的囑咐,唐桉立刻小心翼翼地將沈七從懷中取出,從儲物戒裏翻找出一片狀如芭蕉葉閃爍著微弱靈光的法器,將虛弱的小龍輕輕放置在葉片上,讓葉片漂浮於靈泉水面。

接著他找出一個古樸的木瓢,舀起一勺溫熱清澈的泉水,緩緩澆淋在沈七焦黑的鱗片上。

“總感覺這場面有點熟悉。”

唐桉一邊澆水,一邊下意識嘀咕。

溫熱的泉水,木瓢……

好像還缺了條毛巾?

他腦中毫無預兆地閃過一幅畫面。

一個眉眼與沈七極為相似的短發男人,腰間隨意裹著一條浴巾,緩緩向他走來,對方手中端著一杯冰鎮飲料,杯壁上凝結著水珠,裏面插著一根吸管。

‘累了?’男人的聲音帶著笑意,低沈悅耳。

‘廢話,腰疼。’這分明是他自己的聲音,卻帶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自然而親昵的抱怨。

唐桉感覺到一只溫熱的手掌覆上自己的後腰,不輕不重揉按著,指尖帶著暧昧的力度。

‘這裏太硬了,等會兒我們去床上……’

‘滾!’

畫面中的自己似乎有些羞惱,用手肘抵住對方快要貼上自己頸窩的臉頰。

‘我困了。’

‘真困了?’

那只不安分的手狡猾地向下滑去,掠過尾椎骨。

畫面中的自己猛地一顫,腰肢瞬間發軟,嘴裏溢出一聲壓抑的低吟。

‘夠、夠了……’

‘寶貝兒,再來一次……’

嘩啦——

現實的唐桉手一抖,一整瓢靈泉直接澆在了自己頭上。

微涼的泉水瞬間驅散了那股沒由來的燥熱,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手忙腳亂擦拭著臉頰和頭發,只覺得臉上燙得驚人,心臟砰砰狂跳。

剛才、剛才那是什麽?!

那些畫面……

那個男人……

那種親密到極致的氛圍……

唐桉這裏正臉紅心跳,像個無頭蒼蠅般原地打轉,躺在芭蕉葉上隨波漂浮的沈七似乎被他的動靜驚擾,緩緩睜開了眼睛。

見人一副慌慌張張面紅耳赤的模樣,沈七以為又出了什麽事,心中一急,也顧不得身體遠未恢覆,強撐著化作人形,嘩啦一聲從水中站起。

“發生何事了?”他急切想要邁出靈泉。

見沈七突然醒來還化作了人形,唐桉下意識就想上前攙扶,目光卻猝不及防觸及一片光裸的胸膛和修長的雙腿。

他像被燙到一般縮回腳,迅速轉過身,用手死死捂住眼睛,聲音都變了調:“等、等等!你先穿上衣服!!”

一陣窸窣的穿衣聲後,沈七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好了。”

唐桉這才敢慢慢放下手,但耳根依舊通紅,眼神飄忽,不太敢直視沈七,下意識保持了一點距離。

“你說的這個洞府還真不好找。”他試圖用說話來掩飾尷尬,“誰能想到入口竟然在一棵樹下。”

“是我的疏忽。”沈七的語氣帶著歉意和無奈,“你後來是如何找到的?”

唐桉擡手指向還在靈泉裏愜意漂浮、實則是在悄然吸收靈氣修煉的小狐貍:“是小紅,它刨了個坑,然後撒了泡尿,那棵樹就自己移開了。”

沈七:“……”

他默默看向那只深藏不露的小狐貍,眼中閃過一絲覆雜,最終化為一聲輕嘆:“萬物有靈,它與你我緣分不淺,或許未來還有再見之日。”

唐桉捕捉到這個詞:“未來?”

沈七的唇角微微揚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嗯,未來。”

作為一個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見證過滄海桑田的長生種,他曾一度以為生命的盡頭便是永恒的沈寂,並在這漫長的時光裏,安靜而寂寥地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沈七沈吟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晶瑩剔透的小玉瓶,瓶底躺著一片流光溢彩,蘊含著磅礴生機的鱗片。

“這是我的護心鱗。”他將玉瓶放入唐桉手中,“顧桉一生執著於長生大道,但他心執妄念,終究難窺圓滿之境。”

唐桉低頭看著手中溫潤的玉瓶:“所以這個……”

沈七一本正經:“研磨成粉,溫水送服,早晚一次,有延年益壽之效。”

唐桉:“……”

沈七握拳抵在唇邊,輕咳兩聲,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抱歉,看你神情太過肅穆,本想活躍下氣氛,此鱗於危急時刻可擋一次致命劫難,你便將其視作一件護身法寶即可。”

唐桉握緊了手中的玉瓶,神色認真:“這是你給顧桉的東西,我暫且替他保管,但你真的沒事嗎?”

沈七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實話說,並不太好。”

即便是龍,精血也非無窮無盡,若換做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似他這般失血,早已油盡燈枯。

唐桉眉頭緊鎖:“若我是顧桉,定然不願見你如此犧牲。”

沈七望著他,眼神深邃:“幸而你只是唐桉。”

唐桉急切道:“可是——”

沈七緩慢地眨了下眼,打斷了他:“是怕顯得自己太過涼薄?只因我與你並非同一時代之人,相伴時日更是遠不及與顧桉悠長,若無這場意外橫生枝節,你我本該是永無交集的平行線,你自然不會,亦無需如顧桉那般在意我的生死。”

唐桉的臉頰瞬間燒得更紅,他下意識用手掩住半張臉,聲音低了下去:“抱歉……”

沈七的話精準道破了他內心深處那份難以言喻的愧疚。

確是如此,正因如此,他才對沈七感到無比虧欠。

他曾數次想過不再依賴沈七的血,但這具身體早已與血產生了詭異的依存,離了它,便如離水之魚,唯有死路一條。

可他不想死。

他渴望活下去。

“無妨。”沈七的聲音溫和下來,伸手輕輕拍了拍唐桉的肩膀,“我亦是因不願見顧桉就此湮滅,方才心甘情願以血續命,你亦是無辜卷入之人,不必為我感到愧疚,求生是眾生之本能,你我皆有其私心,並無高下之分。”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腕間那道猙獰未愈的疤痕上,似喃喃自語:“你與池映的存在,本身便是在提醒我與顧桉……”

“長生終有盡時,畢竟若我們不死,後世又怎會有你們?我相信若顧桉見到後世的我,其震驚惶恐定然遠勝於當初我見你。”

唐桉聞言一怔。

沈七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在他的認知裏,我乃與天地同壽的長生種,天不滅則身不殞,他定然未曾想過,我竟也會迎來消亡之日。”

眼前景象仿佛萬花筒般變幻,剛才還空蕩蕩只有一眼靈泉的洞府,逐漸消散變大。

那個總是清冷孤高的顧桉,獨自走在一片沒有陽光的陰影裏,掌心托著一條失去生機的軀體,看了許久許久。

“你為何會死?”

“不是號稱世間最強,不死不滅的長生種嗎?”

良久的沈寂後,一滴冰涼晶瑩的水珠悄無聲息滑落,恰好滴在那冰冷的龍軀之上。

“也是……”

“若你還活著,又怎可能會與我這般凡俗相戀相守。”

“我該高興才對,千萬年後的你,終與未來的我……”

“長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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