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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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人間,某城鎮集市,午後人聲鼎沸。

一個賣饅頭包子的小攤販正扯著嗓子吆喝,忽覺眼前光線一暗,擡頭一看,只見一位頭戴帷帽身形高挑修長的女子亭亭立於攤前。

帷帽垂下的薄紗遮住了面容,唯有一雙白皙纖長的手露在外面,指尖瑩潤,一看便知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人。

“請問可有綠豆糕賣?”

清越的嗓音自紗幔後傳出,小攤販一楞,臉上寫滿了詫異與狐疑,忍不住將對方從頭到腳快速打量了一遍。

這通身的氣派以及身上穿的衣裙,怎麽看都像是高門大戶精心嬌養出來的閨秀,怎會孤身一人出現在這嘈雜市集,還跑來他這饅頭攤問綠豆糕?!

小攤販心裏直犯嘀咕。

莫非是自己眼瘸,錯把落難的山雞看成了鳳凰?

不然這位小娘子怎會不知那只有皇親貴族才能吃的精貴綠豆糕,可不是他們這種小攤販會賣的尋常物事?

他心下覺得古怪,怕惹上麻煩,正想擺手打發人走,卻見那只白皙的手從寬大的袖袍中探出,將一錠黃澄澄的小元寶噠一聲輕放在尚冒著熱氣的蒸籠屜上。

“有多少,買多少。”對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聽到這話,小攤販的眼睛瞬間直了,臉上立刻堆滿了諂媚的笑容,搓著手連聲道:“好說好說,小娘子稍候片刻,這就給您拿來!”

說完,他轉身一溜煙鉆進了旁邊一家掛著雜貨典當招牌的鋪子。

不多時,小攤販抱著一個頗為精致的雕花木盒走了出來。

打開盒蓋,裏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塊造型小巧,色澤淡黃,且散發著清新綠豆香氣的糕點。

“保證新鮮。”小攤販壓低聲音,用手掩嘴,擠眉弄眼道,“今兒個一早才從宮裏運出來的。”

他麻利合上蓋子,又特意找了塊幹凈的細棉布將木盒仔細包好,殷勤道:“小娘子若是喜歡,下次還可來找小的,什麽酥山貴妃紅栗子糕驢打滾,小的都能給您變出來!”

對方並未多言,只留下一句不必找了,接過盒子,便匆匆轉身離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人流中。

目送那身影遠去,小攤販立刻抓起那金元寶,放到嘴邊小心翼翼咬了一下,留下個淺淺的牙印。

確認是真金後,他喜滋滋地嘿嘿一笑,趕緊揣進貼身的衣兜裏,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乖乖……說不定真是個落入凡間的鳳凰仙女兒呢……”

唐桉抱著盒子,在人群中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起來,直到徹底離開喧囂的集市,拐入僻靜的小巷,才稍稍放緩腳步。

寒潭邊,巨石上盤踞休憩的白龍鼻翼猛地翕動,緊閉的龍目倏然睜開。

綠豆糕!!!!

他瞬間化作人形,循著那誘人的味道就要飛身而去。

下一秒,一道身影比他更快,輕輕伸手攔在了他面前。

“回來了?”

沈七定睛一看,是唐桉,這才按下急切。

“你去了好久。”

唐桉將沈七重新拉回潭邊石頭上,打開那個被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盒子:“找了許多鋪子,都不賣這個,最後是在一個賣饅頭的小攤那兒碰巧買到的。”

沈七伸手就要去拿,卻被唐桉啪一下輕輕拍開:“洗手了嗎?”

沈七:“……沒。”

他這才想起自己是不是光顧著記吃的了,立馬閃現到寒潭邊,就著清冽的湖水胡亂搓了搓手,又瞬移回來,迫不及待捏起一塊綠豆糕塞進嘴裏。

唐桉看他狼吞虎咽,腮幫子鼓囊囊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但視線很快又落回沈七那張過分蒼白幾乎沒什麽血色的臉上,笑意漸漸淡去。

他微微垂眸,聲音低了下去:“抱歉,我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

自上次在阿桃的幫助下和沈七一起逃離九重天,已過去兩個月。

這兩個月裏,沈七睜眼就是給他割腕餵血,閉眼就是養精蓄稅,偶爾幾次醒來就是想吃綠豆糕,但因為之前藏身的地方太過偏僻荒涼,唐桉又不放心將虛弱的沈七獨自留下,便一直未能成行。

直到近日,他們才在這離集市不遠的小村落落腳。

村落後山有座荒廢的破舊道觀,裏面唯一的活物是只奄奄一息後腿受傷的野狐。

沈七順手救了它,那狐貍通人性,便留下來為他們看守這臨時落腳點,偶爾還會叼些野味回來。

綠豆糕很快下去了大半,只剩最後三塊時,沈七才仿佛終於從美食的誘惑中回過神來,想起旁邊還有個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盒子往唐桉面前推了推:“你要不要也嘗嘗?”

唐桉搖搖頭,笑了笑:“我不太愛吃甜的。”

他的思緒顯然還沈浸在方才的低落裏。

沈七見他如此,伸出手,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無妨,我記得便好,你叫唐桉,不是顧桉。”

唐桉聞言一頓,擡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沈七:“我真的會死嗎?”

沈七曾跟他粗略講過另一個世界。

那裏有會跑的鐵盒子,能飛上天的大鳥,光怪陸離,與他醒來後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

沈七還說,在那裏,他還有一個名叫池映的伴侶。

唐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還能活著回去嗎?回到那個世界,回到池映身邊?”

沈七看出他眼中的不安,放下糕點,眼神無比堅定回望他,語氣鄭重道:“有我在,定會讓你們團聚,我保證。”

唐桉笑了笑:“雖然我什麽都忘了,但不知為什麽,總覺得你格外親切。”

就像跨越了漫長時光和距離,終於重逢的親人。

聽到親切二字,沈七不由想起兩人最初相遇時,唐桉差點一把火把他燒禿嚕皮的壯舉,無奈笑了笑:“能從你嘴裏聽到一句親切,可真是不容易啊。”

唐桉:“你就像我爸一樣。”

沈七:“……”

一片沈默下,唐桉腦中閃過一張面容慈祥卻不失威嚴的中年男人的臉。

緊接著,又是一張溫婉清秀的婦人面龐,她半蹲著,張開雙臂,一個蹣跚學步的小男孩咯咯笑著,搖搖晃晃地撲進她懷裏。

‘想接吻嗎?’

一個帶著笑意略顯青澀的男聲在腦中響起。

‘……不要。’

‘真的不要?’

那聲音逼近,帶著促狹。

眼前出現一張與沈七有七八分相似,卻更具少年氣的臉。

對方眉眼飛揚,笑容燦爛,正目光灼灼看著他。

‘唐桉,你明明就想親我。’

‘……’

唐桉鼻子一酸,喉嚨哽咽,下意識低聲反駁:“才不是……”

才不是想親他,只是看到他嘴角沾著剛吃完的冰淇淋,想伸手擦掉而已。

沈七見他眼眶泛紅,還以為又是身體不適發作,心下著急,想也沒想就要去撩袖子:“是不是又難受了?別怕,我……”

“沒!我沒事!”

唐桉連忙按住他的手,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解釋道:“是想起了一些事,這幾天腦子裏總閃過一些畫面,斷斷續續的。”

“那是好事啊!”

沈七眼睛一亮,欣喜道:“說不定你就快要記起來了!!”

唐桉也是這麽希望的,猶豫了一下,帶著點不確定開口:“不過沈七。”

沈七:“嗯?”

唐桉仔細回想了一下夢中那張少年的臉,斟酌道:“我夢裏那個……池映,好像跟你長得特別像?”

沈七:“嗯嗯……嗯?!!!”

他突然反應過來,臉頰唰地一下紅了,連忙擺手,有些語無倫次解釋。

“你、你別誤會!這事說來話長!現在的我,和你——呃,不是現在的你,是顧桉,我沈七和顧桉,我們之間清清白白!絕無半點你想的那種齷齪關系,但是你和池映,你們是我們的……某種意義上的後世?對,後世!你們就相愛了,這其中的因果緣分說來實在奇妙……”

唐桉一臉恍然,隨即又捕捉到關鍵信息,疑惑道:“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的?”

沈七頓時卡殼。

他還沒想好該怎麽跟唐桉解釋自己不僅去過現代,還變成了一條哈士奇,並且圍觀,甚至某種程度上參與了唐桉和池映的婚姻危機。

在唐桉清澈又充滿求知欲的目光註視下,沈七支吾了半天,最終端起所剩無幾的糕點盒子,站起身戰術性撤退:“這個說來話更長,不如我們回去邊吃邊聊?啊,天色不早,該回去餵狐貍了。”

說完,他幾乎有些狼狽地快步往道觀方向走去。

唐桉看著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心知他有意回避,卻也不忍心逼問太緊。

他笑了笑,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蕩著跟了上去。

深夜,破道觀內萬籟俱寂。

熟睡中的唐桉感覺臉上傳來一陣濕漉漉的觸感,耳邊還有熱乎乎的呼吸聲。

他眼皮顫了顫,艱難睜開一條縫,借著窗外漏進的微弱月光,看到是那只被沈七救下的小狐貍正焦急用鼻子拱他。

他困得厲害,下意識想揮手讓它別鬧,小狐貍卻一口叼住他的衣袖,使出吃奶的勁兒拼命往外扯。

“嗯……別鬧……”

唐桉含糊嘟囔,試圖抽回袖子。

小狐貍嗚咽著,鍥而不舍,眼看那單薄的寢衣就要被扯下肩膀,唐桉不得不掙紮著坐起身。

“怎麽了?”他揉了揉眼睛,好脾氣地問,順手將滑落的衣襟拉好。

小狐貍見他醒了,立刻松開袖子,焦躁地原地轉了兩圈,然後用鼻子不停地指向左前方的空地,喉嚨裏發出急促的哼哼聲。

唐桉迷迷糊糊地望過去。

左前方空空如也。

但原本應該在那裏打坐調息的沈七不見了。

嗯?沈七不見了?!

唐桉的睡意瞬間嚇飛了,他迅速站起身,心臟砰砰狂跳,急切四處張望。

破敗的神像、積灰的供桌、角落裏堆著的幹草……

除了這些,什麽都沒有!

“沈七?!”

唐桉提高聲音喊道,回應他的只有空曠的回音。

是去WC了?

等等……WC這個詞他似乎想起來了……

唐桉甩甩頭,強迫自己冷靜。

他能感覺到丟失的記憶正在一點點緩慢回歸,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沈七。

小狐貍又急切叫了一聲,用爪子扒拉他的褲腳,然後轉身往道觀外跑去,跑出幾步又回頭看他,示意他跟上來。

唐桉立刻明白了:“你知道他在哪??”

小狐貍極其通人性點點頭,轉身如一道紅色閃電般竄入了濃重的夜色之中。

唐桉不敢耽擱,立刻跟上。

他這具身體雖然病弱,好在並不夜盲,跌跌撞撞跟著小狐貍在林間穿梭,耳邊是窸窸窣窣的枝葉摩擦聲和自己急促的喘息。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隱約出現一點火光。

小狐貍的速度慢了下來,變得愈發警惕。

唐桉悄悄靠近,撥開擋眼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讓他頭皮發炸。

只見一處簡陋的土房前,燃著一簇篝火,火上支著個粗糙的木架,而木架上,赫然用粗糙的麻繩捆著一條通體瑩白的小龍。

不是沈七又是誰?!!

此刻的沈七似乎被什麽法術禁制住,連掙紮都顯得無力,原本漂亮如玉的鱗片已經被煙火熏得發黑,空氣中甚至隱隱傳來一絲焦糊味。

唐桉當下嚇得魂飛魄散,想也沒想,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袍就要撲上去滅火。

但下一秒,一根枯樹枝般的長棍猛地伸出,精準打在他的手腕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外袍也脫手掉在地上。

“哪兒來的野狐貍?敢壞老朽的好事?”

一個嘶啞難聽的聲音響起。

唐桉擡頭看去,只見火堆旁站著一個披頭散發衣衫襤褸的老者。

那人雙眼緊閉,面龐幹瘦,竟是個瞎子,可他剛才那一下,卻準得驚人。

小狐貍擋在唐桉身前,對著瞎子齜牙咧嘴,發出威脅的低吼。

唐桉強壓下心中的驚恐和怒火,厲聲道:“這條蛇是我的!你趁我熟睡將他偷來,還要烤了吃?!快放開他!”

那瞎子聞言,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驚訝表情,嗤笑道:“蛇?小娃娃,老朽我雖然眼瞎了,但心可不瞎,這分明是條難得一見的幼龍,大補之物,怎會是那等低賤長蟲?”

唐桉心裏咯噔一下。

遭了,遇到懂行的了。

他強作鎮定,改口道:“就算是龍,那也是我的!你快把他放了!”

瞎子嘿嘿一笑:“老朽偷來的,就是老朽的!有本事你自己也去偷一條啊?”

唐桉氣得深吸一口氣:“你要不要臉?!”

“臉?”

瞎子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臉是什麽玩意兒?能當飯吃嗎?能比這肉香嗎?!”

說著,他竟用那根棍子將架上已被烤得半熟的沈七挑起來,湊到嘴邊吹了吹氣,張嘴就要咬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唐桉快速拍了下小狐貍。

小狐貍心領神會,如同離弦之箭般竄出,精準叼住沈七,使勁一拽,同時後腿用力蹬在瞎子持棍的手上。

“哎呦餵——”

瞎子吃痛,手一松。

小狐貍趁機叼著沈七,轉身就往密林深處狂奔。

唐桉也反應極快,幾乎在同一時間,撈起地上的一根粗壯枯枝,使出全身力氣朝著瞎子的腦門狠狠揮去。

那瞎子雖目不能視,耳力卻極佳,聽到風聲,三步兩步便敏捷地躲開,反手一棍子精準地抽在唐桉的手腕上。

“啪!”

枯枝應聲落地。

唐桉只覺得手腕一陣劇痛鉆心,忍不住彎腰痛呼出聲。

靠靠靠靠!痛死了!!!

眼見瞎子罵罵咧咧就要去追小狐貍,唐桉也顧不得疼痛了,連忙直起身,一把死死拽住瞎子破爛的後衣領:“你給我站住!!!”

那瞎子沒想到自己竟被一個小孩提溜般拽住,頓時覺得顏面盡失,氣得哇哇大叫。

就在這時,已經跑出一段距離的小狐貍停下腳步,將昏迷的沈七小心翼翼放在遠處安全的草叢裏,然後如同紅色閃電般再次返回撲去,一口狠狠咬在瞎子正在結印的手上。

“嗷嗷嗷!死畜生!!松口!!!”

瞎子痛極大罵,用力甩動手臂,想將小狐貍甩飛,但小狐貍咬得死緊,任憑他如何甩動都不松口。

唐桉看準機會,忍著劇痛,擡腳朝著瞎子的下三路使盡吃奶的力氣踹了過去。

瞎子猝不及防,要害遭受重擊,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頓時蜷縮倒地,再也顧不上其他。

唐桉也趁機掙脫,一把撈起英勇的小狐貍,轉身朝著沈七和小狐貍剛才消失的方向,頭也不回地拼命狂奔。

到嘴的鴨子就這麽飛了,還挨了頓揍,瞎子捂著下身蜷縮在地上,氣得渾身發抖,對著黑暗聲嘶力竭地咆哮。

“你們給老朽等著!!!”

“老朽絕不會放過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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