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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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幸好山路已經疏通,池映很快被送往附近最近的社區醫院。

當醫生在診室裏進行檢查時,唐桉就坐在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他雙手緊緊交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試圖平覆那幾乎要撞出胸膛的狂亂心跳。

看著池映被擡上救護車時,唐桉的身體仿佛進入了某種應激狀態下的自動模式。

撥打120,用最冷靜簡練的語言報告情況地址癥狀,將人小心地平放在地,解開衣領保持呼吸暢通。

每一步都精準無誤。

但他的大腦卻是一片空白,像被抽幹了所有思考能力的機器,只剩下“池映”兩個字在嗡嗡作響。

唐桉強迫自己運轉,顫抖著手給熟悉的醫生朋友和那位有些道行的小道士都發了消息。

當時醫生朋友聽完描述,語氣帶著不確定:“聽起來像是低血糖或者過度疲勞導致的暈厥?但你說他呼吸平穩像深度睡眠……這有點奇怪,最好還是全面檢查一下。”

小道士的回覆則帶著玄之又玄的凝重:“你們的第一劫已然降臨,速來尋我,遲則生變。”

兩人的回覆都如同隔靴搔癢,沒能給出實質性的答案和安慰。

唯一支撐著唐桉沒有當場崩潰的,只有池映那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脈搏,以及那平穩得近乎詭異的綿長呼吸。

沒事的,唐桉,沒事的……

唐桉在心裏一遍遍默念,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這副強撐鎮定卻難掩驚惶的狀態,賀沈舟羅伊都看在眼裏。

賀老爺子更是憂心忡忡,下意識就想摸出煙鬥,卻被一旁的賀奶奶眼疾手快地截胡:“醫院呢!抽什麽抽!沒點規矩!”

賀老爺子摸著心口,眉頭緊鎖:“我這心慌得厲害……祭典辦了這麽多年,頭一回遇上人當場暈厥的,聖樹的火氣還沒壓下去呢……”

賀奶奶沒好氣:“心慌就回去跪著祈福。”

賀老爺子一噎:“……那還是算了。”

回去又要圍著聖樹跳那累死人的祈福舞,他這把老骨頭實在經不起折騰。

想到這,賀老爺子忍不住瞥了一眼沈默靠在墻邊的孫子:“沈舟,你什麽時候……”

賀沈舟眼皮都沒擡,幹脆利落:“醜拒。”

“沒用的東西!”賀老爺子氣得吹胡子瞪眼。

羅伊看熱鬧不嫌事大,笑嘻嘻舉手:“爺爺,我可以呀!”

賀老爺子斜睨他:“你可以什麽?”

羅伊歪著頭,想起昨晚賀沈舟跟他吐槽的族長酷刑,每天必須穿著花花綠綠的祭祀服,圍著聖樹又唱又跳。

“我可以當族長,跳舞我最拿手了!”

賀老爺子:“……滾蛋。”

賀奶奶皺著眉,看著這一老兩少沒個正形:“都什麽時候了,小的胡鬧,老的也跟著起哄。”

羅伊立馬捂嘴,眨巴著大眼睛認錯:“奶奶我錯了。”

賀奶奶冷哼一聲:“誰是你奶奶?別以為早上幫我編了個辮子,我就認你做孫媳婦了。”

話雖如此,但經過早上的相處,羅伊已經摸清了這位老太太嘴硬心軟的性子。

羅伊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奶奶,我除了會編麻花辮,還會編蠍子辮魚骨辮蜈蚣辮麥穗辮……!”

賀奶奶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板著臉:“……談戀愛可以,結婚不行。”

羅伊立刻挽住她的手臂:“沒問題奶奶!”

目睹全程的賀沈舟:“……”

這時診室的門開了,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表情嚴肅地掃視了一圈等候區的人。

賀奶奶立刻用眼神警告了還想說什麽的老伴和兩個小的。

醫生徑直走到臉色蒼白的唐桉面前:“你是病人的……”

唐桉幾乎是彈射般站了起來,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愛人,我是他愛人。”

醫生:“結了婚的?”

唐桉:“對,領了證的。”

“行。”醫生點點頭,從手中的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遞給他,“那你先在上面簽個字吧。”

唐桉接過紙張,視線下意識地掃過標題——《病危通知書》。

頓時他眼前猛地一黑,踉蹌一步,死死抓住旁邊的椅背才沒栽倒。

唐桉哆嗦著手指:“醫、醫生……他……他還要做手術?很嚴重嗎?”

醫生聞言一楞,擡頭看到唐桉手裏的單子,一拍腦門:“哎喲!給錯了給錯了!”

他一把將那張刺眼的病危通知書抽了回去,重新再文件夾裏翻找,終於又抽出一張遞過去。

“不好意思哈,拿錯了。你愛人沒事,就是過度疲勞睡著了,還有點營養不良,給他開了瓶葡萄糖,輸完液觀察一下就能走了。”

唐桉:“……”

巨大的落差讓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看著醫生一臉雲淡風輕,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緊張,小題大做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還在發顫的手,在那張普通的告知單上簽下名字。

“麻煩醫生了。”

醫生一走,旁邊豎著耳朵偷聽的賀沈舟幾人“唰”地一下圍攏過來。

賀沈舟:“怎麽樣?”

羅伊:“沒事吧?”

賀老爺子:“看吧,肯定是最近工作太拼累垮了,年輕人,一定要註意勞逸結合。”

賀奶奶則帶著神婆特有的篤定:“邪祟纏身,精氣虧損,自然會暈倒,出院後帶他來找我看看。”

唐桉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疲憊感排山倒海般襲來:“剛才真的麻煩你們了,醫生說池映沒什麽大問題,就是睡著了,輸完液就能走。這裏有我看著就行,要不你們先回去休息?”

賀沈舟否決:“不用。”

羅伊緊隨其後:“我也留下。”

賀老爺子背著手,一副長輩做派:“這種時候,還是需要大人在旁邊穩著點的。”

賀奶奶也接口:“有小語在那邊,我就不回去了。”

回去又得從山腳一路跪拜到山頂,她這把年紀實在吃不消。

唐桉:“……”

別以為我沒聽見你們心裏那點小算盤。

他無奈嘆了口氣。

“那我先去看看他。”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輸液管裏液體滴落的細微聲響。

池映安靜地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平穩。

唐桉走到床邊,動作輕柔地將他額前有些汗濕的劉海捋到一邊,掌心貼了貼他的額頭。

溫度正常。

所以,真只是睡著了?

唐桉彎下腰,將臉頰輕輕貼在池映的胸口。

那沈穩有力的心跳聲透過胸腔清晰地傳來,一下,又一下,帶著生命的韻律,奇異地撫平了他搖搖欲墜不安的內心。

快點醒來吧……

唐桉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松懈下來,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眼皮越來越沈重。

下一秒,意識徹底沈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唐桉緩緩睜開眼,發現病房裏光線昏暗,窗外已是夜色深沈。

他發現自己竟躺在了病床上,身上還蓋著醫院特有的薄被。

池映!!!

一個激靈,唐桉猛地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你醒了。”

唐桉的動作瞬間僵住,他循聲望去,只見本該在病床上的人此刻正站在病房的窗前,背對著他。

月光勾勒出熟悉的輪廓。

池映緩緩轉過身,手裏拿著屏幕已經稀巴爛的手機。

他眉頭微蹙,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困惑。

“臭神仙,你知道這個方塊玩意兒怎麽打開嗎?”

明明是池映的模樣,但眼前這個人……

唐桉渾身發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撞在床沿上,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你是誰?”

‘池映’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是不解,歪了歪頭:“你不認識我了?”

看著對方用著熟悉的面孔做出完全不符合人設的舉動,唐桉只覺得一股寒氣直沖天靈蓋。

他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警惕和冰冷:“你不是池映!你到底是誰?你把池映弄到哪裏去了?!”

‘池映’眉頭皺得更緊,像是聽到了一個拗口的名字:“chi ying?是這副軀殼的名字?嘖,不怎麽好聽。”

他隨手將手機丟在旁邊的櫃子上,發出“啪”的一聲,又煩躁地扯了扯身上扣得歪歪扭扭的病號服衣領,動作顯得笨拙而不耐。

“臭神仙,這是哪兒?”‘池映’環顧著簡陋的病房,語氣充滿了嫌棄,“你不是要把我關進你的九重天嗎?這就是你們這些神仙口中至高無上的九重天?”

‘池映’嗤笑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還沒我的老窩舒服敞亮。”

他邊說邊踱步,最後停在距離唐桉一步之遙的地方,上下打量著唐桉。

那眼神裏沒有了半分池映獨有的熟稔與愛意,只剩下陌生的探究。

他伸出手,帶著池映體溫的指尖猝不及防地點向唐桉眼下淡淡的青黑。

“你頭發剪短了,”‘池映’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眼睛周圍黑黑的。”

指尖的溫度掠過皮膚,唐桉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他死死咬著下唇,強忍著推開對方和轉身逃跑的沖動。

這是最後一次,唐桉抱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

“池映去哪兒了?”

“……你到底是誰?!”

‘池映’似乎被他激烈的情緒弄得更困惑了,收回手指,無意識地撚了撚指尖,仿佛在感受什麽。

他放下手,目光緊緊鎖住唐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這副軀殼裏面是空的,如若不是我的元神及時入駐,維系了這最後一絲生機,早就斷絕了氣息,變成一具死物。”

‘池映’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像是要穿透唐桉的皮囊,直抵核心:“你的靈力呢?”

“方才碰觸你,我竟感受不到你體內絲毫靈力波動……臭神仙,你……”他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你不會真要死了吧?”

唐桉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元神”、“靈力”。

巨大的恐慌和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理解眼前這匪夷所思的狀況:

第一,分離性身份障礙?眼前這個說話文縐縐,自稱“元神”的“池映”,可能是池映在巨大刺激下分裂出的一個古風小生?

第二,池映在惡作劇?雖然以前他也愛玩鬧,但從沒玩得這麽過火。

第三,失憶?也許是變狗的副作用?所以搞忘了一些東西。

第四……

唐桉緊抿著失去血色的唇,對上“池映”那全然陌生的視線。

按玄學的說法來,就是撞邪被鬼附身了。

不管怎樣,他必須馬上去找能解決這件匪夷所思事件的人。

“你在裏面等我一下。”唐桉努力擠出一個略帶安撫的笑容。

“等你就能跟我講話了?”‘池映’認真看向他。

那雙明明還是池映的眼睛,但傳遞出來的情緒始終不是他認識那個人。

如果一定要說這個占據了池映身體裏的生物是什麽。

唐桉想到了曾經接手的案子裏,有個用古曼童挽回伴侶感情,結果弄巧成拙把自己變成空心人的青年。

因為腦子出問題從此往後餘生沒了煩惱。

青年只要記住這個叫楊先生的人會永遠愛著他就行。

唐桉重重地“嗯”了一聲,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頭也不回地沖出了病房。

目送著那個臭神仙急匆匆地跑出去,和門外那群穿著同樣古怪的人類急切地交談著什麽。

‘池映’感到一陣茫然和隱隱的不安。

他感受不到絲毫靈力,無法探聽也無法離開,只能選擇相信這個唯一認識的神仙。

“都是神仙了,應該不會騙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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