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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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池映’低聲嘟囔了一句,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期盼,乖乖地坐回病床邊的椅子上等待。

一小時後,選擇相信臭神仙的‘池映’被送回村寨裏。

他被安置在一個臨時搭建的木質十字架前,腳下鋪滿了散發著奇異清香的淡紫色葉子。

燃燒的火把將周圍照得通明,空氣中彌漫著肅穆而緊張的氣氛。

唐桉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面色冷峻。

當意識到自己被騙時,‘池映’蒼白俊美的臉上瞬間布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巨大的委屈。

他掙紮著,鎖鏈嘩啦作響,那雙屬於池映的眼睛死死盯住唐桉。

“你撒謊!!!你說等你就跟我講話的!你騙我!!!”

唐桉的心像是被那眼神狠狠刺穿,但他強迫自己硬起心腸,聲音冰冷而堅定,清晰地穿透火光:“我不管你是什麽東西,立刻,馬上,離開池映的身體……”

‘池映’從小就住在深山老林,是一條沒見過什麽世面的鄉下龍。

聞言只感覺自己委屈。

他原本只是在自己的老窩睡得正香,不知從哪兒傳來一陣小孩撕心裂肺的哭聲,魔音穿腦,擾得他不得安寧。

本想捂住耳朵想裝聽不見,但那哭聲歇一下哭兩下,沒完沒了。

沒辦法,他只能煩躁地翻出泥土,打算看看到底是哪個小混蛋敢打擾龍大爺的清夢。

然後,倒黴就開始了。

循著哭聲,他在不遠處一棵參天古樹的枝丫上,看到了那個被掛得搖搖欲墜的小豆丁。

看樣子也不像是自己能爬上去的。

他不耐煩化成人形,飛到樹上,把那哭得快背過氣的小孩拎了下來。

小孩落了地,眼淚汪汪地看著他,抽抽噎噎地問:“你……你是神仙嗎?”

龍拍拍沾了灰的衣擺,一臉不屑:“神仙?哼,神仙又不是什麽好東西,我是……”

“龍”字還沒來得及出口,原本晴朗的天空猛地炸開一道驚雷,震耳欲聾。

小孩嚇得“哇”一聲又抱住了他的腿。

龍縮了縮脖子,不滿地朝天翻了個白眼:“……知道了知道了,還沒說出口呢。”

天道老爺的規矩,他不敢明著違反,只能改口:“對,我就是神仙,從天上下來的,厲害吧?”

龍想著,凡人不是最崇拜神仙嗎?這樣總行了吧?

沒想到這一句隨口之言,卻讓這個叫顧明的小孩徹底纏上了他。

往後的日子,顧明天天往山裏跑,給他帶來山下集市上買的各種新奇玩意兒和好吃的糕點。

話本子裏說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龍雖然自認是條高傲的龍,但也講究個“義”字,看在這小孩還算有誠意的份上,他勉強點頭,收了這個小弟,答應庇護他。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對長生種來說,人間的百年不過彈指一揮間,如同睡了一個稍長的午覺。

轉眼小孩長大了,成了萬千人類中一個普普通通的青年。

也許長大後會沒時間吧。

青年找龍的次數越來越少。

最後一次見面,顧明頂著一張鼻青臉腫的臉,卻捧著一盤還冒著熱氣的綠豆糕,笑嘻嘻地對躺在樹椏上假寐的小七說:“小七,我要成婚了!”

小七睜開半只眼,瞥見他臉上的傷,眉頭一皺:“又被人欺負了?”

顧明放下糕點,找了塊幹凈石頭坐下,故作輕松:“沒事,我打回去了。”

小七翻身跳下樹,撈起兩塊糕點就塞進嘴裏,含糊道:“就你這小身板?以前被人欺負了還總說以和為貴,我要幫你出氣你還攔著。”

顧明只是笑:“謝謝你啊,小七。”

小七哼了一聲,又拿了一塊糕:“跟那姑娘成了?”

顧明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眼裏閃著光:“嗯!阿茹說她願意!”

小七嘖嘖兩聲,拍拍他的肩:“行吧行吧!等你們生了小崽子,丟給我玩玩!人類的小崽子最好玩了!”

顧明哈哈大笑,聲音爽朗:“一定,到時候我一定帶著阿茹和孩子來看你,讓你也熱鬧熱鬧。”

小七守著這個承諾,又在山裏等了一年又一年。

山外的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卻始終沒等來顧明和他的家人。

時間久得讓小七心裏開始發慌。

他帶著從山下書鋪借來的話本子,決定在還書前先去顧明住的村子看看。

村莊離山並不遠。

當頂著人形的小七走到村口時,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面而來,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冰冷。

村莊已成一片焦土與狼藉,斷壁殘垣間,密密麻麻倒伏著村民們的屍體,死狀淒慘。

“顧明——”

小七的心猛地一沈:“顧明!顧明你在哪兒?!我來找你了!!!”

他翻找著,呼喊著,從烈日當空找到暮色四合,又從黑夜找到東方泛白,回應他的只有死寂的風和盤旋的烏鴉。

就在他幾乎絕望放棄時,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嬰兒啼哭聲,如同天籟般刺破了死寂。

小七的心跳幾乎停止,他循著聲音,瘋狂地用靈力掀開一堆堆沈重的屍體和瓦礫。

終於,在廢墟的最深處,他看到了……

顧明。

他曾經爽朗笑著的小弟,身體被人類的兵器殘忍地斬斷成兩截,臉朝著灰暗的天空,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瞪得極大,凝固著臨死前無邊的恐懼,殘軀以一種拼盡全力的姿態,竭力覆蓋著身下的女人。

那是他的妻子阿茹,同樣早已氣絕,但她的雙臂卻死死以一種保護的姿態,環抱著懷裏的嬰兒。

一個尚在繈褓的嬰兒,小臉雖然沾滿了血汙和塵土,卻奇跡般地安然無恙,只是餓得哇哇大哭。

小七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緩緩地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啼哭不止的嬰兒抱了出來,然後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揩去嬰兒臉上冰冷的血汙和塵土。

一張粉雕玉琢白白嫩嫩的小臉露了出來,純凈得不染塵埃。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小七低下頭,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滴落在嬰兒濕漉漉的眼尾,混著汙跡滑落。

“你沒了爹……沒了娘……”

他的聲音哽咽著,帶著無盡的蒼涼和溫柔。

“我也失去了……唯一的摯友。”

他緊緊抱著懷中這脆弱而溫暖的小生命,仿佛抱住了摯友在這世間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

“從今往後……就我們倆相依為命了。”

小七低下頭,用額頭輕輕抵著嬰兒小小的額頭,許下了一個跨越生死的沈重諾言。

“我會好好看著你的……一直一直……看著你長大……”

這個在屍山血海中幸存下來的嬰兒,姓顧,至於名字,是小七翻遍了從山下書鋪借來的話本子,絞盡腦汁才選定的。

單名一個桉字,取意高大喬木,盼他如樹般堅韌挺拔,安穩一生。

為了讓摯友顧明留下的這點骨血能像普通人類孩子一樣平安順遂地長大,小七做出了巨大的改變。

他變作人形的時間越來越長,從最初的笨拙生疏,到後來幾乎能以假亂真,他甚至強迫自己融入那曾經覺得吵鬧又繁瑣的人間煙火,學著像一個真正的凡人父親那樣生活。

小七傾盡所能,送顧桉去最好的私塾讀書,督促他寒窗苦讀,只盼對方有朝一日能金榜題名,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在小七那顆古老而樸素的腦子裏,早已描繪好了一幅完美的圖景。

待到顧桉功成名就,娶一位溫良賢淑的好人家女兒,生下幾個白白胖胖健康活潑的人類小崽子。

屆時,他就算圓滿完成了對摯友顧明的承諾,便能功成身退,心無掛礙地回到他那深山老窩的寒潭底下,繼續那場被中斷了的長覺。

人類的一生對小七而言不過須臾,他只需小憩片刻,醒來時人間早已換了天地,顧桉和他的子孫後代或許都已化作了黃土一抔。

這便是長生種的宿命,也是他為自己規劃的,帶著一絲溫情慰藉的終點。

然而,命運總愛開殘酷的玩笑。

不知何時起,“修仙得道”、“長生不老”、“飛升九重天”這些虛無縹緲的詞句,如同野火燎原般吹進了顧桉的心田。

他對寒窗苦讀、科舉入仕的道路日漸冷淡,眼中燃起的,是對那雲端之上逍遙快活神仙生活的狂熱向往,不顧養父小七的強烈反對,毅然決然地舍棄了凡塵功名之路,拜入了一個聲名顯赫的修仙大宗門下,從此開始了漫長而艱辛的修煉生涯。

顧桉的目標明確而堅定,登上那傳說中的九重天,成為逍遙自在與天地同壽的神仙。

小七對此感到無比震驚和深深的困惑。

他不懂,顧明那樣踏實本分的人,生出的孩子怎會有如此離經叛道不切實際的念頭?

對於一個在深山老林裏不知沈睡了多少個春秋的龍而言,他對好日子的最高認知,全部來源於摯友顧明,娶妻生子,安居樂業,過好眼前踏實安穩的一生。

修仙問道?那不過是話本子裏哄騙凡人的虛妄傳說,在小七看來,顧桉這是舍本逐末,走上了一條虛無縹緲註定沒有好結果的歧路。

日積月累,兩人之間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執。

小七的苦口婆心與憤怒斥責在顧桉日益堅定的道心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一氣之下撂下狠話,斷絕了與顧桉的往來,心灰意冷地回到了深山老林,一頭紮進寒潭深處,試圖用漫長的沈睡來遺忘這份被辜負的期待和無法理解的叛逆。

而那個從小依戀他,視他為唯一親人的顧桉,這次竟也出奇地倔強與決絕。

他果真狠下心來,再也沒有踏入山林一步,沒有去尋找那個養育他庇護他的父親,而是將所有的情感都投入了冰冷的修行之中,朝著那遙不可及的仙途,頭也不回地奔去。

寒潭之下,光陰無聲流逝。

小七在冰冷的潭底沈睡著,不知今夕何夕,將凡塵俗世徹底拋諸腦後。

他本以為這一覺會睡到滄海桑田,直到顧桉早已作古,恩怨消散。

誰曾想到,當小七再次被強行喚醒時,迎接他的不再是熟悉的潭水,而是刺目的天光,以及一張冰冷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面孔。

此刻的顧桉,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卻又固執倔強的少年修士。

他身披霞光,仙氣繚繞,眉宇間是歷經滄桑後的淡漠與威嚴。

小七沒想到,記憶裏那個執拗的少年,已經功德圓滿,成了高高在上的九重天仙君。

而這位仙君,竟親自帶人,掘地三尺,硬生生將他從沈眠的寒潭深處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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