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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虎霸八方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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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虎霸八方財

出租車司機把鄺裕美送至東京羽田機場,對著她又是作揖又是合十,抱歉沒法載她去泰國,隨後一陣手腳並用,比劃著去櫃臺能買票,就能“浮賴”“two”“泰瀾”。

鄺裕美在機場貴賓廳候機,打了個電話給經紀人,面對詢問她哥如何的關心,她垂眸,一言不發,伸手擦拭頰邊的淚,轉了話題,“我要去泰國幾日。”

經紀人問做什麽。

鄺裕美實話實說,“我哥四年前就知道許兆璂在泰國壓根沒有女人,他……他一直瞞著我。我被騙了四年……我一直以為許兆璂在泰國有女人,他把我當成那個泰國女人,說我像她,說如果沒有她,我就不可能在他身邊……”

她越說越痛苦,幾近哽咽,“我管不了了,就算許兆璂事後生我氣,又要對我發瘋,我t也不管!我現在就要過去看看,是不是我哥又在騙我?如果不是我哥在騙我,就是許兆璂在騙我!明明沒有這個泰國女人,他卻總提她,讓我痛苦,把她當作一根刺,當成假想敵,用她來折磨我!”

經紀人難以置信,“為什麽啊?這麽大件事,你哥居然瞞了你這麽久,不可思議。”

鄺裕美呵了一聲,“男人總理所當然視妻子為工具人,只要嫁給他,就應當變成肥料,滋養他,滋養他的家族,為夫家犧牲自己,奉獻一切。”

經紀人不知道鄺裕美何出此言,她知道她和她哥諸多齟齬,不敢追問,她另開話頭,“你去泰國,要不要尋個翻譯?我找人幫你雇一個。”

落地泰國已是深夜,鄺裕美在接機處看見舉著牌子,上面寫著‘親愛的鄺女士’的翻譯,她自稱叫小花,在泰國做旅游服務。

在曼谷中轉一夜,第二日坐車前往泰國東北部的武裏喃府。

第二日清晨,酒店門口臨出發,小花啊了一聲,對司機說等等她,頭也不回地跑進酒店。

隔著太陽眼鏡,鄺裕美翻了個白眼,連日勞累,她的心火燒灼炎炎,鼓噪著沸騰著,催促她要尋個明白。

現在她的心都飛去武裏喃了,沒想到現實諸多阻礙,又是司機說那處路況不佳,夜深無法行車,只得留在曼谷一夜,又是這位翻譯,都臨行了,還拖沓。

十來分鐘把事辦妥,小花打開車門坐進來的時候,後座的鄺裕美小姐已然抱手,紅唇緊抿,周身散發不快的氣場。

小花面露歉意,向鄺裕美道歉,把打印的紙張折疊翻進包裏。

這時候,鄺裕美看清她打印的紙張,彩印,上面是她和許兆璂的八卦新聞,上面有二人的長相,“你打印這個做什麽?”

小花嘿嘿笑,“那裏都是老人,說了不一定相信,我這叫口說無憑。”

曼谷至目的地四百五十公裏,開車耗費一整個早上,鄺裕美在後座睡了一覺,快到時被小花輕輕推醒,讓她看窗外。

猛烈金黃的陽光烤炙大片的稻田,恰值深秋,即將收割,稻穗飽滿低垂,如同一片鎏金的海洋,與遠山殘留的墨綠層疊交錯,依稀能看見矗立的蘭納風格的佛寺,佛塔尖尖。

小花事先查過資料,跟鄺裕美說,之前,許阿水自泰國武裏喃府的米業起家,依托太太陳如蘭的家族,把種植園、碾米工廠全產業鏈條打通,擁有出口資質,把泰國香米銷往周邊國家。

後面陳家敗落,幸得許阿水這個女婿慷慨解囊,留了陳家祖宅,目前武裏喃府這座大宅修繕一新,開放一部分做旅游景點。

往陳家祖宅開去,抵達時,占地頗廣的豪華的宅邸如同一頭沈默的巨獸,匍匐著,外廊式的二層建築,足可見當時煊赫一時。

墻體高大,由厚實的磚石砌成,表面爬滿藤蔓,粗壯的木柱支撐屋頂,廊柱和欄桿顯然是精心維護過,刷著紅棕色的油漆,墻面上是百年中式壁畫,青石鋪地。

進入庭院,陽光炙烈,照得整個宅邸窗明幾凈,環境安寧清凈,只有不知名的昆蟲在單調地鳴叫,偶爾有飛鳥掠過上空。

這個景點少有人來,偶爾看見的介紹牌子都是泰文,因是工作日,無人來,只有看守景點的人在耳房內喝茶,聊天。

小花去找看守景點的人,她甚是細心,拿出打印的紙張,上面有鄺裕美和許兆璂的長相,她指著庭院內陽光下的鄺裕美,用泰語詢問,那位是許生的太太,他常不常來這裏?除了這裏都去哪裏?他在武裏喃還有認識的人嗎,他在城中有無居所等。

就在小花問的時候,鄺裕美註意到庭院門外有條草綠色的小徑,陽光灑在上面,自然延伸往外面的小花園,她鬼使神差地往那裏走去……

草木清香,鋒利的芒草時不時滑過她的鞋子。

原來是一大片墓園,應是家族墓園,信仰混雜,有人信奉天主教,石制的十字架簡潔肅穆,有人信仰伊斯蘭教,星月標志,覆蓋著白色石子,還有佛教風格濃郁的石塔和佛龕,墳墓造得相當精美,供奉著小小的佛像,殘留燃盡的香燭和枯萎的花環。

鄺裕美覺得似曾相似,墓碑的形制有點像香港那處的許家墓園,她看向墓碑,泰文她看不懂,但看懂上面的中文字,四個字……

陳氏如蘭!

這幾個字像是燒紅的銀針,直直戳進鄺裕美的眼睛裏!

轟隆!她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就在鄺裕美緊盯墓碑,小花回來了,她把得知的消息興高采烈地匯報給她,“鄺小姐!管家說許生在城中沒有居所,他常來這裏,每次都是來……”

‘拜祭他母親的’這後面半句話,小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眼前的鄺小姐已然痛苦地尖叫起來!

啊!

尖利的喊叫聲驚得墓園樹枝上歇息的鳥鵲嘩啦啦地飛走!

眼前的鄺小姐像是遭受了劇烈的打擊,整個人雙手緊緊捂著臉,因為無力整個人像是墜下去地蹲坐在地!

香港書房相框內那個拜佛的女人,許兆璂總是飛來泰國看的女人,他說她像她,他說沒有她,怎麽會有你,無數碎片在鄺裕美眼前瘋狂閃回!

最終的答案竟在眼前這塊石碑上!

鄺裕美此刻終於明白,什麽許兆璂在泰國的情人?什麽他心裏的女人?

從來就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是他媽!

那個橫亙在她和許兆璂之間,讓她痛苦了六年,嫉妒了六年,折磨了她六年的女人,是陳如蘭!是許兆璂的母親!

她是他媽的替身!

巨大的荒謬感排山倒海般襲來,要把鄺裕美溺斃,她覺得自己像個被許兆璂狠狠愚弄的、徹頭徹尾的笑話!

她這六年來對他的迷戀、遭受的痛苦,那些隱忍、雌競、討好……都是為了什麽?

他和他媽究竟是什麽關系!

……

香港殯儀館,陳如蘭的追悼會現場,靈堂布置得肅穆奢華,設有佛堂,十二座金光燦燦的金佛,旁邊兩處是十二米高白菊花壇,她生前最愛的蝴蝶蘭簇擁著遺像,靜靜綻放。

許阿水,如今叫許崇輝的男人走上演講臺,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稿紙,開始追憶亡妻,他的聲音低沈,恰到好處的哽咽停頓,把讀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浸滿了無法言說的悲痛,引動賓客的情緒。

吾愛如蘭。

從二人的相識講起,從他一個貧寒青年如何被她身為富家千金的溫柔善良所吸引,再到他如何在她溫柔堅定的目光中感受靈魂的震顫,再到他是在陳家如何發奮圖強,勵精圖治創建自己的產業,再到陳家落敗、小舅子鋃鐺入獄,她如何痛苦掙紮,而他如何挽救陳家產業……

臺下參加追悼會的賓客,個個感懷,無不嘆息,尤其是那些年長的、曾見證過陳家昔日輝煌的舊識,均是唏噓動容。

許崇輝用了很多個詞匯來形容陳如蘭,優雅、溫柔、嫻靜、賢惠、善良、懂得付出、甘於奉獻,奈何命運殘酷,竟叫有情人分離,命運實在不公!

許父在臺上述說著‘二人伉儷情深’的時候,臺下的坐在家屬席位的許兆堪,眼底深處是冰冷的寒潭,他的嘴角譏諷地扯了一下。

實際故事,像是上下五千年都會有的爛俗文本,窮小子娶富家千金,得老丈人提攜,另起門戶,某刻展現獠牙,設計侵吞妻子的家族產業,趕繼承人入獄,最後擺出好女婿姿態,挽救頹勢,奈何頹勢太頹,無法挽救,只救回來個祖宅,你們一家人湊合住吧。

妻子在女婿家過得好嗎?不好。

都得到你了,為什麽我還要付出?

許阿水撕開偽裝的面具,陳如蘭面對陳家產業被鯨吞蠶食,弟弟因為受賄糧食部長而鋃鐺入獄,自己因為情緒積壓生子後子宮病變,無法再生育,婆婆開始刁難,說世間女人生子是本職工作,只生一個,就像母雞只生了一個蛋,不殺了都算丈夫開恩。

小姑子開始玩撒米成兵的游戲,洋洋灑灑一把米灑在地板上,開始踩著玩,把米踩成齏粉,說他們許家多的是米,這些都會變成一張張鈔票。

許阿水開始往家裏帶女人,擺出受害者的姿態嫌棄她無法再生,他在親戚面前擡不起頭,他只能找外宅生私生子,再後來告訴她男人多偶是天性,若是她不爽就把自己關在屋裏,看不見他自然清凈。

這些痛不欲生的時刻,陳如蘭極其脆弱,她愛上了家中的保鏢,天津人,他英勇無比,說要帶她回家,讓她同他私奔,逃離一切。

陳如蘭答應了。

從香港搭乘游輪赴天津港,她攥著船票,身旁是自己不顧一切跟他走的保鏢,心裏想著的是自己的兒子許兆璂。

他會不會怪自己,會不會怨自己?種種思慮下,陳如蘭心跳不已,腳步踟躕不前t。

就在這一刻,趕來的許兆璂喊了一聲,“媽。”

許兆璂活到現在,你問他那時的想法,他記得很清楚,能記到自己死亡,但他永遠不會說,因為難以啟齒、盡顯齷齪。

那一刻,他想的是不能讓他母親走,一走,許崇輝正妻的位置會空出來,很快就有人補上,隨即會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能走到臺前,亮在明處,那麽他的繼承權會有諸多麻煩、搖搖欲墜。

他需要一個冰清玉潔的穩坐中宮的母親,這會是他的倚仗,他能憑借這個撬動坤為。

陳如蘭放棄了私奔,米白色的船票飄飄,落在人來人往的甲板上。

就像現在,穿著米白色家居服的陳如蘭被人擡回許家大宅臥室的紅木床上,她放棄私奔後的十年裏,行將就木,情緒崩潰,抑郁掙紮,看過的醫生都搖頭,默默加大精神類藥物的劑量。

陳如蘭郁郁。

她死前幾日,許阿水請來風水師探討墓穴位置。

書房裏,風水師情緒飽滿,說話有力,拿著圖紙,肢體動作豐富,“許董,等你百年,就葬這處,俯瞰天下!按玄學的角度,妻為財,你太太則葬這處,你在斜後方把財盯緊,不讓財跑出,盡掌局面!這個格局是有名字的,我叫它‘虎霸八方財’。”

陳如蘭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和旁人討論自己魂歸何處,她趴在床沿痛苦地嚎叫,“我要回家!我想回家!”

她大家閨秀,平日說話低聲細語、從不大聲,臨近死亡,她反抗、掙紮,大喊大叫,不斷呼喊,如春雷震震,卻無人敢說自己聽見了,無人敢回應,落地無聲。

一錘定音,陳如蘭葬在香港,以‘利財’的角度、方位葬在香港大嶼山,福延許家子孫萬代。

陳如蘭的追悼會上,有開棺告別的儀式。

許兆璂排在自己父親之後,輪到他的時候,他一身墨黑的肅穆的西裝,俊臉嚴肅,眼神哀傷,薄唇緊抿,凝視著棺槨中陷入永久沈睡的母親陳如蘭。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叫她了,“媽。”

他微微俯身,胸前治喪委員會的銀質徽章熠熠,他認真地鄭重地對她許諾,用只能兩人聽見的聲調,“再等等,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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