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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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汙漬斑斑的舊窗簾拉開了一隅,透過渾濁的窗玻璃,阿寶看見對過樓房那扇熟悉的窗戶亮了燈,他要等的那個俄國人探頭探腦地在窗前晃了一下。

他合上窗簾抽了支煙,這才動身。

這是愛多亞路的一處小客棧,他在這裏蹲守了三天,就為了等著這個人回來。這個叫尼古拉的瘦子平時四處躲藏,警惕得很,但他每隔一陣子總要回這裏拿東西,阿寶早就摸清了規律。

伊萬和另外幾個死得還挺利索的,他去黑市弄來了槍和子彈,花了些金條打點了巡捕房,又雇了幾個專業的。前前後後忙活了快一個月,該用刀的用刀,該用槍的用槍,做得很幹凈。每次他都站在不遠處,親眼看著他們被拋進黃浦江。

最後一個米哈伊爾最難纏,被他在肩膀上砍了一刀,不過最終還是死了。

現在還剩幾個跑腿的小角色,他改主意了。

他想全部自己來。

阿寶走到那扇門前敲了敲。

過了很久,門才小心翼翼地開了一道縫,尼古拉探出半張臉。

一看見是阿寶,他瞬間大驚失色,想再把門關上,但阿寶已經一腳抵住了門。他推開他走進屋,隨手反鎖了門。

尼古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看他的眼神像看鬼:“綁架那天我都不在現場,不關我的事。”

阿寶面無表情看著他:“我弄不清你們誰幹了什麽,也懶得弄清楚了。”

尼古拉搖頭哆嗦著:“瘋子。”爬起來要跑,阿寶踢了他一腳,踩住他的腿,俯身抽出匕首就捅。尼古拉慘叫著想要躲閃,阿寶緊跟著又是一刀。那垂死掙紮著的尼古拉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突然死死抓住阿寶的手腕,奪過那把刀反手一劃。阿寶來不及完全躲開,左臉生挨了一刀。

熱乎乎的血淌下來他也沒覺得疼,一腳將尼古拉踹倒在地,刀在地上彈了兩下子,尼古拉徹底不動了。

他這才扯下尼古拉的上衣擦了擦血,蓋在自己受傷的左眼上,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這一帶的巡捕早就被他打點過了,屍體的事不用擔心。

阿寶捂著左眼回到家,怕這副樣子嚇到蘊薇,特意放輕了手腳開門。

這個點,外頭已經夠靜,家裏卻是一種死寂。

搖籃是空的,床是空的,寫字桌上她平日插花的花瓶也是空的。

其實,每個角落都是空的。

阿寶在這種無聲的黑暗裏靜站了一會兒,索性坐了下來,也沒點油燈,就著她的梳妝鏡照了照鏡子,內裏浮出一張不人不鬼的臉,一道血痕蓋住了左眼渾濁的綠。

他等到天亮,開始一家一家地敲門。

第一家,是隔壁的周老師,周老師剛起,睡眼朦朧地一開門,看見他左臉的疤,嚇得退後一步。

阿寶死死地盯著人問:“我家那個...…你看見她了嗎?什麽時候走的?”

周老師忙擺擺手:“沒看到,沒看到。”一邊趕緊閉了門。

接著是樓下的李家阿嫂。

李家阿嫂平時和他們家走得近,也知道小小寶的事,看到他臉上的疤痕和陰沈的神色,既害怕又心疼:“阿寶,你這是……怎麽了?”

阿寶逼近一步:“我女人,你們看見她什麽時候走的?”

李家阿嫂剛想說什麽,被她男人使眼色拉住了胳膊:“不知道,我們什麽都不知道。”說完閉了門,裏頭傳來反鎖的聲音。

整個上午,他敲遍了霞飛坊每一家。

有人害怕地搖頭,有人根本不敢開門,還有人一看到他就趕緊說“沒見過”然後閉門。

阿寶出了門去,直奔十六鋪,尋到了以前有點交情的碼頭工頭老劉。

老劉正指揮著工人搬貨,一回頭,看到阿寶臉上的疤痕,嚇了一跳:“羅宋小癟三,哎呦!你這臉是怎麽弄的?結上仇家了?!”

阿寶沒答,只問:“二十來歲的女人,頭發到肩膀,鵝蛋臉,這樣高,這幾天你見過沒有?”

老劉一臉迷茫:“這裏每天進出的人那麽多,我哪裏記得住。這樣吧,我幫你去問問別人去。”

他說著,轉向後頭的人群,大聲問:“二十來歲,頭發到肩膀,鵝蛋臉的女人大夥這幾天有沒有印象?”

工人們停下手裏的活,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有人搖頭:“沒印象。”

有人撇撇嘴說:“這樣的女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這怎麽分得清。”

阿寶在碼頭上站了會兒,看著出海的船點了煙,抽完一支煙,他碾了煙頭,徑直走到三號售票亭前,敲了敲木窗,對著裏間穿藏青短褂的售票員啞聲說:“要一張今天去蘇州的船票,最末一班也行。”

夜裏七點的船,顛簸一個晚上,抵達蘇州剛好是早晨七點多鐘。

還是閶門碼頭,還是夏初,還是人來人往,什麽都沒變。

阿寶慢慢地走回到那條街,以前的米店已經成了一爿煙雜店,鄭奶娘的糕餅店還在老地方,但是那木門卻緊閉著,門板上的漆都已經斑駁脫落了。

他一直走到街的盡頭,又憑著記憶沿著那條田間小路往前,油菜花早已收割完畢,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埂,兩旁的那些桑樹倒是比從前長高了不少,遮天蔽日的。

他走到鄭奶娘家的老屋前,卻沒進去,就站在院子外往裏看,遠遠的,看見堂屋的門前還是掛著艾草。

他心想,是又要過端午了嗎?

有個女人推開門走了出來,他認出是春生的媳婦秀娘。

秀娘也沒看到他,拿了一把苕帚自顧自慢慢地掃著屋前。

許久,也沒有別的人出來。

阿寶再回上海,沒去霞飛坊,而是去了閘北那間荒廢已久的老屋。還沒走到門前,就看到家門口拴著一根晾衣繩,上頭掛著幾件破破爛爛的衣服。

他憋了一肚子火氣一腳踹開門。

霎時,一屋子十來只眼睛盯著他,老的臥在只鋪著一張破草席的床上,中的夫婦蹲著挑揀著一堆爛菜葉,小的那個就直接趴泥地上,埋頭玩著一塊撿來的破瓦。

還有最小的那個,和小小寶差不多大,像是什麽物品一樣,就被擱在了墻角的一只舊竹筐裏,呆呆地睜著一對大眼。

阿寶怔了怔,又把門關上,沈默著轉身走了。

他隨便尋了一家廉價旅館住下來,渾渾噩噩地度日,要麽在那張發黴的床上躺著,要麽坐著抽煙,連飯都懶得下樓吃。

這一日下午三點多鐘,他睡醒了,正坐在床沿邊抽著煙,邊聽著外頭一聲響過一聲的蟬鳴,忽然一陣刺耳的呼嘯聲把蟬聲截斷了,緊接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不遠處炸開,旅館的木墻晃了起來。

他扶著墻下了樓去,客堂裏,幾個住客蹲墻角的蹲墻角,躲櫃臺的躲櫃臺,膽子大些的才小心翼翼地探著頭往門外瞄。

這時,又一聲巨響在街對面炸開,櫃臺上的搪瓷缸子“哐當”一下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老板娘從後堂匆匆跑出來,臉色煞白:“打仗了!又打仗了!”

阿寶瞥了一眼旅店櫃臺上的月份牌,這一天,是1937年8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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