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關燈
第四十四章

阿寶被人流裹挾著,盲目地朝公園橋方向湧,糊裏糊塗的,就到了大世界。

那六層樓的裏外都擠滿了難民,看到有人拿著米,他反應過來,原來這裏現在已成了臨時糧食發放中心。

有個戴著白色禮帽的年輕人突然大喊:“看!青天白日!這是我們的飛機!打死日本鬼子!”

排隊領米的人群沸騰起來,都探著頭往天上看。

阿寶一擡頭,看見兩個小黑點從戰機上脫落。說時遲那時快,炸彈以致命的速度俯沖下來,眾人四散奔逃。

他跑出去幾步,感覺到什麽東西擦過肩膀,等到巨響過後,煙塵散去,他伏在地上摸了摸肩膀,摸到了一手血。

四周橫著好幾具屍體,他認出了那個先前歡呼的年輕人,這會兒一動不動地趴在他不遠處,那頂白禮帽跌在一邊,已經染成了紅的。

難民營早就滿了,廢棄倉庫,破廟,教堂,所有能短暫庇護的地方也都擠滿了人。

阿寶每天只剩一件事,就是尋過夜的地方。

硝煙把整片天空都熏得暗沈沈的,盛夏囂張的太陽也被擋得不見了蹤影,只留下熱度。

從早到晚一樣暗,一樣悶,一樣熱。

他從寶山路走到共和新路,看到無數增援部隊正趕赴前線,成隊成隊的士兵重裝開進,隊伍一直拉出幾百米,根本望不到頭。軍用卡車一輛接一輛地呼嘯而過,車輪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他退到墻角抽煙,心裏“嘖”了一聲:弄大了啊。

這麽晃了幾天,這一日,他游蕩到南京路。

逃難的人群從各個方向湧過來,像籠屜裏塞得滿滿的小籠饅頭,當街見縫插針地坐著躺著挨著,連輛黃包車都挪不進來。

所有人心裏都存了僥幸,覺得日本人再怎麽樣,總不至於連租界都轟炸。

至少五年前是這樣的。

毫無預兆,一聲巨響從天而降。

炸彈擦過先施百貨公司三樓的陽臺爆炸開來,滿天的玻璃碎片暴雨一樣落下,幾秒鐘裏,永安百貨十七層大樓的玻璃全部震碎。

阿寶被重重掀在地上,等他回過神,周圍已經是一片地獄景象。尖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鮮血和玻璃碎片鋪滿了路面。那些掛著英美國旗的門戶被炸得七零八落。

這時候,任誰都看懂了:再也沒有所謂的庇護所了。整個上海已經成了祭壇,所有的人都淪為了祭品。

阿寶慢慢地爬起來,把身上紮著的玻璃碎片一片片地拔出來,順手拿衣袖抹了抹血。

他莫名其妙的,又撿了一條命。

阿寶這裏睡兩天,那裏混一天。

這一晚,他睡在一間只剩半邊的廢棄工房裏,跟十來個難民窩在一處,耳邊混雜著各種轟鳴聲,熱著熱著也睡著了,後半夜,卻被人踢醒過來,一睜眼,手電的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都起來都起來!”

他看清楚了,是幾個持槍的士兵。

為首的軍官冷笑:“老子和小日本豁命,你們這些有手有腳的,倒躲這裏睡覺。國難當頭,是中國人,都要出一份力。”

難民們驚醒過來,哀求的哀求,茫然的茫然,最後都被槍托抵著,一徑帶了出去。

阿寶沈默地跟著走,那軍官瞟到他面孔,突然一把扣住他胳膊,幾個士兵上前,把他的口袋翻了個底朝天,什麽都沒翻出來,還是找來粗麻繩,把他兩只手反綁起來。

阿寶一動不動任著他們綁,心裏有點好笑:又來了。

他被分配到八字橋挖戰壕,一起幹活的都是從各處抓來的。

連著幾天從早挖到晚。這一天,他正埋頭挖著,突然聽見一個混著痰響的聲音:“咦?毛崽子?!”

阿寶停下手裏的活,擡頭看了看眼前的軍官,有些不敢確定:“馬班長?”

那人大笑著一拍他肩膀:“現在是排長了。五年了,總也要往上爬爬。”

馬排長朝他擺擺手:“別挖了。”轉身就去找管事的軍官:“這個人我要了。”

他又轉向阿寶:“毛崽子,老規矩,你還是帶路。但這回和五年前不一樣。這一回,是真要拿命來押了。”

阿寶從挖了一半的戰壕裏起來,只說:“押就押吧。隨便。”

馬排長楞了楞,看著他面孔上那道疤,笑了:“你小子,和以前也大不一樣了。”

說不一樣,其實還是老樣子,只不過從地下換到地上,尋過夜的地方,尋水源,尋吃的,帶著部隊在弄堂裏抄小路,避開日本人的巡邏點。

不過他記得,五年前喝水不成問題,沿途總有水井。現在連水井都被炸沒了。

一路移防到楊樹浦,斷水斷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尋到一個水井,早就被炸塌了,只好在廢墟裏徒手挖,刨了半天,出來的都是帶血的泥漿水,也都顧不得,直接趴下去喝。

這時,一場及時雨嘩啦啦地落下來。

馬排長松了口氣:“下雨好,日本人的坦克開不動,咱們能歇歇。”

士兵們拿著鋼盔接雨水喝。

馬排長在破屋檐底下點了支煙,也遞給阿寶一支,他盯著雨簾子自嘲地笑道:“廟行撿了條命,還以為能混到退役回老家種田。誰曉得,又他娘的幹起來了。五年前好歹還能撐撐,這回日本人海陸空全來了,咱們連子彈都不夠,拿什麽打?”

阿寶吐了口煙:“多幾年少幾年,反正都要死。”

馬排長聽了這話沒接茬,兩人沈默地抽著煙。

過了一會兒,馬排長忽然說:“毛崽子,還記得從前那個小丫頭片子嗎?老跟著你,又瘦又小的。”

阿寶怔了怔,卻笑了:“記得啊。牛皮糖一樣的,甩都甩不脫。”

馬排長邊抽煙邊笑:“老子捐錢,丫頭片子倒往外跑,挺有意思的。現在估計早嫁人了吧。”

阿寶沒回話,只是抽煙。只聽雨水打在瓦片上,劈劈啪啪的。

接下來,就是沒完沒了地躲,找,逃,挖,炸。

幹活的時候,邊上總有人跟他搭話。

一路上,不知道換了多少個搭話的人。

偏偏怎麽也輪不到他。

從夏到秋,再到初冬,從閘北到羅店,再到寶山,大場。

阿寶在夏天穿的那件單衣早就爛得不成樣子,天一點點冷下來,他身上的棉襖是從一個安徽兵身上扒下來的,靴子是河南兵的,帽子不知道是誰的。

行到大場時,他從頭到腳,沒有一樣是自己的。

10月中旬的那個早晨, 正頂著濕冷的雨水過河轉移,突然有人喊:“快擡頭看!”

阿寶一擡頭,只見暗沈沈的天空中,浮著一個巨大的氣球,上頭拴著一條寫著日文的橫幅,他只認出一個阿拉伯數字“100”。

旁邊懂一點日文的老兵念出來:“100萬日軍登陸杭州灣。”

馬排長搖搖頭:“虛張聲勢。但杭州灣確實完了,我們被包了餃子。”

11月初,前方又有消息傳來:剛從河南調撥過來的第67軍潰敗,軍長吳克仁被刺殺。

沒幾天,上頭的新命令傳達下來:把沿途的房屋,農田,牲畜統統焚毀,不給侵略者留下任何東西。

他們挨家挨戶執行。村民們被趕出家門,拖家帶口地沿村道離開,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燃燒的家園。

一個小孩哭著問:“你們為什麽要燒我們家?”

立即就被大人捂住了嘴。

最終的撤退命令下來時,馬排長接到了另一個命令:堅守金山衛附近的一座橋梁2小時。

阿寶跟著幾個人在橋頭挖散兵坑,有人在橋墩下埋炸藥。

遠遠的,看到有車隊在陸續撤離,等最後一輛車消失在了地平線上,馬排長對剩下的士兵說:“兄弟們,你們先撤。我炸完橋就跟上。”

阿寶跟著人群往後撤,聽到爆炸聲響,走了一段路,不見馬排長跟上。

他腳步停了停,還是轉身往回。

阿寶在被炸毀的橋後尋到了渾身是血的馬排長,他扯起他的胳膊要背他,馬排長揮揮手:“毛崽子,你別費勁了,快走吧,日本人馬上追來了。”

他說著,搖搖頭,咳出一口血來:“這個世道……當官的總比當兵的命值錢,穿得好的總比穿得破的活得久。記著,沒什麽比活下去更重要。”

阿寶突然問:“口琴什麽時候還給我?”

馬排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滿是血的牙齒:“還不成了……你活著總有機會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