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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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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阿寶這日中午收好攤子,並沒急著回家去,就在一旁的小攤頭上花四個銅板買了個老虎腳爪,拿在手裏邊吃著,邊沿豆市街往南走,一直走到漢口路,再往東。

這條路他這幾日已經走熟了,從閘北到外灘,大約要走四十來分鐘。到了外灘再走幾分鐘,就到法租界的三號碼頭。

算算時間,差不多是下午三點多鐘,剛剛好。

阿寶到了地方,和前幾日一樣,他尋了個能看清卸貨區的角落坐下來,眼睛盯著碼頭入口,等著那幾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沒過多久,入口處就出現了他要等的那群人,領頭的是個虎背熊腰的金發漢子,身後跟著三四個人,有高有矮,他們推著兩輛板車走進來,嘴裏一邊嘰裏咕嚕地說著俄語,車上堆滿了用防水布包著的貨箱。後頭幾個搬運工模樣的人立即圍了上去。

阿寶知道今天可能有機會,悄悄站起身來,裝作無意地朝那邊走過去。

走近了,他特意多留意了一下那些貨箱,看到木箱的邊角用鐵皮包著,上頭戳著一個不太起眼的烙印。

那領頭的搬運工揮著兩只手比著手勢,一邊用上海話大聲說:“兩塊?冊那,你當我們叫花子?這麽重的貨,至少要四個人搬。五塊錢,少一分都不行。”

金發漢子皺著眉頭,雖然大部分話他都聽不懂,但看他比著的手勢,“五塊錢”他還是明白了。他用俄語對同伴說:“他們要五塊錢!上一次還只要三塊錢。媽的。這群中國佬又想坑我們!”

搬運工頭子看他不買賬,擺擺手轉身就走:“不搬就拉倒,我們還有別的活。”

金發漢子急了,連忙上前去扯住他,連比帶劃地喊:“等等!三塊!三塊!”一邊伸出三根手指在搬運工面前晃著。

搬運工頭子甩開他啐了一口:“三塊?做夢去吧!上回搬貨你們弄壞我兩個扁擔我還沒跟你們仔細算呢。加上這些,我要收六塊!”

金發漢子就只聽懂“六塊”兩個字,當即就毛了,用俄語連珠炮般地罵開了。

旁邊的瘦高個白俄拉了拉他的袖子,嘴裏嘟囔著什麽。搬運工們見狀,也不甘示弱,紛紛擼起衣袖子。

阿寶曉得時機到了,他走上前去,用俄語問:“兄弟,需要幫忙嗎?”

第一個俄語單詞從他嘴裏蹦出來時,像從一根銹了多年的水管裏倒水,有些澀滯,又帶著心虛。

那幾個俄國人回過頭來,驚訝地打量著他。

金發漢子狐疑地看著他:“你是俄國人?”

阿寶停頓了一下,在腦子裏尋覓著合適的俄語詞,很快,他就聽到自己故作輕松的聲音:“一半吧。我媽是俄國人。”

說完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麽,那種澀滯和心虛的感覺仿佛淡了一些。

他轉向搬運工頭子,笑著用上海話道:“阿哥,人家外國人不懂行情,你就往死裏斬沖頭,是不是不大上路?”

工頭盯著他的灰頭發和綠眼珠:“誰是你阿哥?你這雜毛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你跟這群毛子一夥的?”

阿寶笑笑:“我哪裏冒出來的不重要。說實話,我也就是給這群毛子牽牽線,混點中介費的。不過你曉得伐,這批貨是替青幫虎哥代運的,人家火燒眉毛等著要呢。”

一聽這名字,那工頭一楞:“劉虎?你可別是在唬人。”

阿寶指指那貨箱上的烙印:“你自己看嘛。”

那工頭聞言,踱過去仔細看了看。

阿寶看他臉色變了,又接著說:“阿哥,都是混口飯吃吃。萬一真出岔子,誰都擔不起。不如就和氣一點,打個商量,三塊五,這批貨清清爽爽出送了,大家都省心。”

工頭思量片刻,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貨是虎哥的。但兄弟們也要吃飯。四塊錢,就算我今天觸黴頭,不能再少了。”

阿寶回過頭去,用俄語對金發漢子說:“談攏了,最低四塊錢。不能往下壓了。”

那金發漢子如釋重負,立馬數了四塊大洋遞給工頭,轉向阿寶說:“謝謝你幫忙,兄弟。沒有你,今天這事還真難辦。”說著,又從兜裏掏出幾個銅板要給阿寶。

阿寶搖搖頭:“不用。舉手之勞。不過……我和你們伊萬是老相識。麻煩你們回去跟他說一聲,灰頭發、綠眼睛的小子想見他。”

金發漢子楞了楞:“伊萬?你認識我們老大?”

阿寶說:“十幾年的事了。我每天白天都在十六鋪的豆市街賣東西。他記不起來的話,那就當我沒說過。”

過了幾天,阿寶中午正準備收攤,遠遠就看見那個金發漢子朝自己走過來。

他一走近,旁邊的小販全都側目打量。

阿寶手裏收拾銅酒提的動作停了一下,聽著他用俄語說:“兄弟,伊萬想見你。周三晚上七點鐘,霞飛路“彼得堡”酒吧,別遲到了。”

他點點頭,用俄語回:“知道了。”

阿寶回家和蘊薇一起吃夜飯時,突然說:“薇薇,你能不能幫我準備一身衣服?周三晚上要用。我要去見個人。”

蘊薇擡起頭:“你見什麽樣的人?”

阿寶說:“俄國人。”他頓了頓,又補充:“可能有個機會。”

他等著她繼續發問,然而蘊薇看了他一會兒,卻並沒多問,撐著腰慢慢站起身走到衣箱前,跪在地上翻找。

他趕緊過去扶她:“薇薇,我來拿吧。”

蘊薇從最底下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包裹:“沒事,找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包,是一件深藏青的毛料外套。

他有些驚訝:“薇薇,你這又是從哪變出來的。”

蘊薇掖開外套,深藏青的料子在煤油燈的暖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前陣子在估衣店看到的。老板說壓了好長時間,東西好但一般人駕馭不了。正好,被我撿了個便宜。阿寶,你快試試看。”

阿寶從她手裏接過外套,往身上披了一下,料子很厚實,做工也講究,確實是好東西。最重要的是,真的很合身。

蘊薇踮腳替他整理好衣領,退後一步打量,滿意地點頭:“我一看就知道適合你。”

說完,她卻又皺眉指著那幾顆暗淡的銅扣:“哪裏都好。就是……這扣子不太行。不過這個好辦,我去找老張換一套扣子就行。”

她托著下巴繼續盤算:“襯衫我們有現成的,問周老師借個熨鬥熨一下就行。馬甲也有。明天我再去買條圍巾,這樣就齊全了。”

阿寶有些不自在:“薇薇,圍巾……就不用了吧……”

蘊薇立馬打斷他:“要的!圍巾是點睛之筆。我都想好了。要灰色,或者深駝色,能壓住外套的顏色,又不會搶戲。”

他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笑著點頭:“行。都聽老婆的。”

周三傍晚,阿寶穿著蘊薇替他配好的衣服到了霞飛路,他一路走過紹中鐘表首飾店、奧西波夫眼鏡店、羅茜藝術時裝公司,心想時隔了十多年,這些地方倒是一成不變,亮得晃人眼的櫥窗,精致易碎的商品,連東西的排列和組合都有講究。這就是毛子們引以為豪的貴族風範。

說起來也好笑,他們管這裏叫“東方的聖彼得堡”。

沒走幾步路,就看到白俄醉鬼趴在地上,伸手拉扯著過路人的褲管討要錢財。

一直走到霞飛路中段,路過面包房,那股熟悉的,黑麥發酵的氣味又來了。

阿寶腳步稍微停了一下,口中有些異樣,舌尖和牙齒仿佛還能體會那種抵著黑面包粗糲表皮的感覺,隱隱還能嘗到酒精和酸腐食物混雜的氣味,那是被母親醉酒後的嘔吐物汙染的黑面包特有的味道。

他覺得惡心,但竟然咽了咽口水。這是一種被饑餓刻在骨子裏的本能渴望。

快七點了,夕陽最後燒了一下,天邊只剩了一點灰,四周圍暗了下來。

走到那處熟悉的街角時,他恍惚看到一個瘦小的孩子被幾個少年按在地上,先用手背抽,再拿鞋底抽,每一下都伴著惡毒的咒罵:“雜種!你是俄國人嗎?你為什麽不說俄語?你媽是不是專門接中國佬?”

他知道這只是幻覺。

而現在,他要走進的,是現實。

一把推開那間俄國酒吧沈重的木門,他自嘲地想:只要能賺錢,別說講俄語,學狗叫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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