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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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吃早飯時,蘊薇刻意埋著頭,用碗沿擋嘴,還是被鄭奶娘瞧見了破皮的嘴唇,她問:“囡囡,嘴上怎麽了?”

蘊薇放了筷子,手摸著破皮的地方,有些不大自在地說:“這兩天太悶熱……生了熱瘡。”

鄭奶娘點點頭,起身到竈間把木頭鍋蓋端了過來,手指蘸了上頭的水汽,小心翼翼地替她抹嘴唇上,一面卻又說:“我看好像也不太像熱瘡。”

阿寶就只埋頭喝粥,一聲也沒吭。

到出了門走上村道,他還是一個人沈默地走前頭。

蘊薇原本不想睬他,然而靜默地走了一路,她看著他那副樣子,又突然覺得好笑,她上前去叫住他:“為什麽不說話了?”

阿寶停了腳步,似乎沒想到她會叫他,但他只是反問:“你要聽什麽?”

蘊薇倒一下子被他問住,怔了幾秒,最後擠出幾個字:“你以為這樣就完了?”

阿寶斜眼看看她,又接著往前走:“大小姐有癮頭了?早點講嘛。”

蘊薇面孔漲得通紅,追上去一把扯住他衣角,氣得聲音都發著抖:“跟我道歉。”

阿寶看也沒看她:“對不起。雜種癟三是這樣的,大小姐您別放心上。”說罷甩開她。

蘊薇一悻,一聲不吭走到了前頭去。

她像急趕路一樣頭也不回不停不歇地走,走過很長一段路,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卻看他在離她很遠的地方,有意拉開距離似的慢慢地走。

不知道為什麽,她竟從他身上看出一絲解脫的感覺。

蘊薇心想,蠻好。

到店裏,王嬸子又問她嘴唇怎麽了,她還是說熱瘡。

阿寶搬著東西經過,她盯著算盤,指尖把算珠撥得啪啪響。

他看了她一眼,她頭都沒擡。

下工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還是照例不說話,這回換阿寶走在前頭,蘊薇故意學他早晨的樣子,有意拉開了很長的距離。

快到家時,她遠遠看著阿寶進院子,卻沒一會兒,又返了出來,急促地步到她跟前,也不說話,扯了她的胳膊就走,她一路莫名其妙地被他扯回到了村道上,他方才開口:“你家裏人尋到這邊來了。”

蘊薇只覺得腦子裏“嗡”一聲,好一會兒緩過來,她說:“我要過去看看。”

阿寶怕她鬧出動靜,還扯著她的衣袖子,兩個人走到院門口,蘊薇趴在門邊,遠遠的,看見鄭奶娘正與一個紮藍花布頭巾的老婦人坐在堂屋門邊的竹椅上,喝茶嗑著瓜子閑談著。

他們再離開院子,蘊薇道:“那個是劉媽,是我家裏的下人。”

阿寶皺眉:“你要跟她回去嗎?”

蘊薇搖搖頭。

阿寶扯緊了她的衣袖子:“這裏呆不住了,去碼頭。”

蘊薇“噗嗤”一聲笑出來:“劉媽三年前就告老回家了,她應該只是過來找娘婆敘舊。”說罷,眼睛盯著他還扯著她衣袖子的手。

阿寶慌忙松開手,面孔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不等他尋借口,蘊薇就盯著他的臉搶先說:“讓我猜猜,你一定是怕他們找到了我會連累你?”

阿寶臉色一下子沈下來,卻反笑道:“大小姐真聰明,什麽都能猜到。”

隔天早晨,蘊薇起遲了,她走到早飯桌前時,頭腦還有些發昏,趁著鄭奶娘去竈間盛粥,阿寶頭也沒擡,便陰陽怪氣道:“日上三竿,聰明人終於睡稱心了?”

蘊薇一下子清醒過來,卻擡眼故作困惑地看著他:“怎麽膽小鬼倒沒睡踏實?”

這時鄭奶娘端著粥過來,兩個人又同時噤聲,埋頭吃早飯。

吃完早飯出門,阿寶走在前頭,忽然頭也不回地說:“聰明人又猜到什麽了?”

蘊薇一怔,隨即冷笑:“膽小鬼又怕什麽了?”

阿寶立刻回:“怕聰明人又要教我認祖宗。”

蘊薇抿緊嘴不再說話。

午休時,她去倉庫裏拿東西,見他靠著米袋打盹。聽到腳步聲,他一下子便醒了過來,那雙暗綠的眼睛在篩進來的細碎光線裏,有一瞬的迷茫和不設防。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膽小鬼記得夢裏也把嘴閉閉緊。”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已經拿了東西,逃也似的走了出去,心裏湧起一陣快意,但過了後,又覺得發悶,一口氣堵在胸口出不來一樣。

這天氣是悶,整日坐著不動都能出一身汗。

有好幾天沒出過太陽,所有熱度像都積在了厚重的雲裏,遲遲不肯落下。

王嬸子說:“這叫落蘇天。”意思就是像茄子被曬得軟綿綿的。

不知道為什麽,這落蘇天就好像永遠過不完。

這樣的日子裏,他們偏偏陷進一種奇怪的較勁中,“聰明人”和“膽小鬼”成了彼此固定的稱呼,甚至只要瞥見對方的人影子,便不自覺地醞釀起一些刻毒的話來。這天早晨,鄭奶娘邊收拾東西邊說:“今天我要去鄰村喝喜酒,得住一晚上。晚飯你們自己對付一下。”

蘊薇應聲的同時,心裏已經有了一個念頭。

傍晚阿寶挑完水回來,就看桌子上除了簡單的飯菜,還有一碗羅宋湯。

蘊薇一聲不吭地埋頭吃飯。

他自己盛了碗湯,便也沈默著坐了下來,喝了兩口,突然說:“什麽羅宋湯,跟涮鍋水差不多。 ”

蘊薇擡頭看他:“哦?你喝過正宗的?”

阿寶只說:“羅宋癟三不喝羅宋湯還能喝什麽?聰明人還有什麽想教我認的?一次性教完拉倒。”

蘊薇反而笑:“你都已經認得這麽清楚了,還用得著我來教?”

阿寶卻沒再開腔,只顧悶頭喝著湯。

她像一拳頭打在棉花上,憋屈又惱火,放了碗筷便往外走。

外頭也沒有一絲風,越走,越悶。

她不想和人照面,便從村道上拐進田裏,沿著田間小路慢慢往深處走。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她用餘光往後瞥了一眼,又沈默著繼續走。

越走越深,越走越遠,夕陽只剩最後的一點紅,掛在草葉尖子上,人被四面八方的蟲鳴聲圍住了。

蘊薇毫無預兆剎住腳步回過頭去,搶在他移開視線之前,直直地盯著他問:“阿寶,你到底在怕什麽?”

他回看她,冷不防笑出聲來,反問她:“大小姐,我也要問問你,閘北重建的那兩年,你隔三岔五地繞路去四川北路做什麽?”

“原來你看見我了?”她聞言怔楞著後退半步。

他又沈默。

她突然俯身,抓起一把帶著泥的草葉就砸到他臉上,“那為什麽不出來見我?”

她還要再扔,阿寶一把抓住她手腕,她氣急敗壞地用力甩開,眼淚這個時候“刷”一下湧了出來,整個人也瀉了氣,一下子坐倒在了地上:“你為什麽總這樣,一邊說要賣了我,一邊救我。一邊嘲諷我咽不下觀音土,一邊把稠的都留給我……”

“起來。回去吧。”阿寶的聲音混在蟲鳴聲裏,輕飄飄的,像有些不大真實。

她沒有答話,也沒起來,眼淚更兇地淌下來。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去,她遲疑一會兒,終於還是抓牢了。

那只手有些發抖,但仍然有力,一下子就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然而她還沒來得及仔細感受,他就一把松了開來——仿佛她的手上有刺,有毒。

她淚痕未幹的,忽然冷笑:“你個膽小鬼,懦夫,兩年前在四川北路不敢叫我,現在連抓一下我的手都不敢。”

話沒落,阿寶連親帶咬撲了上去,兩個人一起摔在了田埂裏,她反手抱住他,牙齒磕了嘴唇也顧不上疼,毫不示弱地反咬回去。熱風吹得頭腦發昏,面頰曬得醺紅,皮膚上沾滿草莖汁液,四肢上都被割開一道道血痕,看清楚彼此眼睛裏倒映出來的對方面孔時,他們同時退縮了一下,對這種突然迸發出來,幾乎要把胸口撞碎的情感,都感到可怖。

他先回過神來,膝蓋頂開她雙腿,喘著抵住她,“大小姐,你繞了兩年路……就為了跟雜種睡?”

被他侵入身體的瞬間,她抱緊他,一口反咬住他肩膀,“對!你說得沒錯。”

說完這句話,她卻伏在他肩膀上不動了,不曉得是痛還是羞恥,聲音悶悶的,帶著嗚咽腔:“是兩年……麽?四歲的時候在碼頭……我就記住你的眼睛了。那個時候……我就在想,你有那麽好看的眼睛,為什麽看起來不開心。”

他聞言動作停滯了一下,側頭親親她的眼淚,一邊卻頂得更深,“那改天……挖出來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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