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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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大暑的節氣過了,轉眼都快立秋,天還是熱得慌,到黃昏,太陽依然沒有落山的意圖,天光刺眼,烤得人睜不開眼。

夏收後的田野上只剩下齊整的稭稈樁子,空氣像凝固了,遠處的田壟在熱氣中扭曲成一團。

村民們都在傳,說這天熱得有些邪性,怕是那日本人又要打來。

蘊薇和阿寶戴著草帽,從米店一路走到村道上。

蘊薇邊走邊說:“會不會……真的又要打仗了。”

阿寶頓了一下說:“我倒無所謂。不過寧可挖個地洞鉆下去,也不想再被抓去扛槍。”

說完這話,兩人都沒再開口,這天實在太熱,蘊薇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口氣,用手絹擦擦汗。

阿寶停下腳步等著她跟上來,剛想開口嘲諷,卻一怔,她身上那件淺色的夏布短褂被汗浸透了,夕陽的餘暉照著,貼身肚兜細微的輪廓有些若隱若現。

他嗓子不自在地發緊,像偷東西被人當場抓了似的猛別開眼,口中卻擠出譏誚的笑聲:“大小姐是不是在想,這會子要能有份冰淇淋就好了。”

蘊薇瞪他一眼,卻也笑了出來:“你說得也沒錯。這會子要能來份冰淇淋,給什麽我都不換!”

話剛落,聽見有人在後頭喊,“等一等!等一等!”

他們停了腳步一回頭,見一個老漢拿著個荷葉包朝他們招著手,沿著村道趔趔趄趄地趕了上來。

卻是住在村頭的呂老爹。

呂老爹到跟前,顧不上喘一口氣,笑呵呵地就把那荷葉包塞到阿寶手上:“洋把式,這大熱天的,拿去解解暑氣。”

阿寶接過,只道:“謝啦。”

呂老爹擺擺手,又搖搖擺擺地走了。

阿寶把荷葉包打開,裏頭是井水泡過的番茄和黃瓜,涼絲絲的,還帶著水珠。

蘊薇有些吃驚地看著他:“你什麽時候跟呂老爹這麽熟了?”

阿寶遞給她一根黃瓜:“前兩天去河灘邊沖澡,看老頭子挑著水搖搖晃晃的,順手幫了一把。”

見她仍盯著自己,還想再問什麽的樣子,他又往她手裏塞了個番茄,不耐煩地說:“一把老骨頭,在我跟前摔殘了麻煩。”

蘊薇咬了一口那透心涼的番茄,只是笑:“沾你光啦。這倒要比冰淇淋解暑,舒服多了。”

兩個人邊吃邊往家走。

遠遠的,看到前頭有人正挑著米袋往家走,蘊薇想起什麽來,有點忐忑地道:“明天陳老板他們不在,就我們看店,不會出什麽岔子吧?”

阿寶說:“統共半天功夫,不就是買米賣米。”說著,又帶笑意看了她一眼,“再說,有你杜三小姐坐鎮,能出什麽岔子。”

隔天一大早,陳老板和王嬸子果然交代了幾句便出了門去。

王大推著車去給城西的幾家客戶送貨去了。 阿寶正把昨天進的雜糧從倉庫搬到前屋,準備上架。

蘊薇一個人坐在櫃臺後頭,一會兒翻翻賬本,一會兒又起身擦擦臺面。

阿寶看出她的不安,剛想說句什麽,店鋪的門簾子被掀開,幾個身穿灰布短打,紮著頭巾的男人走進來,領頭的對著蘊薇,一開口就是一長串道地的蘇州話。

面對這種機關槍似的語速,蘊薇一下子有點轉不過來,只能苦笑著說:“對不起,您能說慢一點嗎?”

那男人也笑了,走到米缸前打著手勢,一面提高了音量又重覆了一遍。

邊上幾個人跟著你一言我一語,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大。

蘊薇尷尬地杵著,只覺得腦子裏嗡嗡響,多少有些慌了神。

這時阿寶放下手中的米袋,走到前面,對著那領頭的男人說:“十斤粳米,五斤小米,開粥鋪用的,對吧?”

他一開口,那口生硬但能分辨的蘇州話把蘊薇嚇了一跳。

那男人眼睛一亮,點點頭。

阿寶回頭,把男人要的東西報給蘊薇,蘊薇趕緊算出價格報出,阿寶又轉頭報給了那男人。

對方立刻用更快的語速回應,顯然是在討價還價。

阿寶稍微皺了皺眉,聽懂了意思,簡單地回答:“就這個價,不能少。”

那幾個人又七嘴八舌起來,阿寶舉起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這就是最公道的價錢了。要不要?”

他們互相看了看,終於點頭同意。

蘊薇立馬稱好米,裝進他們帶來的布袋裏。收錢、找零,一氣呵成。

那幾個人在臨走之前,還和阿寶用方言說了幾句什麽,阿寶只是點點頭,簡單回了一句“慢走”。

蘊薇立刻問阿寶:“你什麽時候學起來的?我都不知道你會蘇州話。”

阿寶接著上架雜糧,一面說:“也就會個幾句。以前在上海討生活,不學幾句洋涇浜,連活都接不到。”

蘊薇點點頭:“你學話挺快的。我在這住了兩個月,他們說快了我還是聽不大懂。”

她想了想,又問:“那你的俄語呢?是跟你姆媽學的?”

阿寶聞言,整理米袋的手停頓了一下,擡頭看了她一眼,不願多談似的“嗯”了一聲。

下午,忽然變天了,雲層低低地壓了下來,響雷一個接著一個。

陳老板和王嬸子前腳剛踏進店堂,一場瓢潑大雨“嘩”地落下。

陳老板站在門口望著大雨,眉頭緊鎖:“糟了,碼頭那批米還沒運回來,再耽擱就要受潮了。”

他像熱鍋螞蟻似的在店堂裏來回踱著步,口中念叨著:“王大還在城西那邊,這雨一下,怕是一時半會回不來了。”

他想了想,轉頭看向阿寶:“阿寶,碼頭有二十袋米要搬回來,後院還有輛推車,今天不巧,就只有你一個人,能行嗎?”

阿寶點點頭,從墻角拿起一件破舊的蓑衣:“知道了,我這就去。”

陳老板有些擔憂:“二十袋可不少,你一個人……”

阿寶把蓑衣披上身:“沒事,分兩趟運。我走戲園子後面那條路,近一點。”

蘊薇聽著,急忙跑到倉庫裏,拿了一大張防潮用的油布出來:“你把這個蓋在米上,再披上蓑衣,應該能擋一陣雨。”

阿寶接過油布,轉身到後院推出那輛手推車,二話不說就走進了雨幕中。

雨勢越來越大,蘊薇坐在櫃臺前,不時擡起頭來,心神不寧地望著窗外的大雨。

一個多鐘頭後,推車的軲轆聲從雨中傳來,阿寶推著滿載的車回來了,從頭到腳已成了個雨人,他一口氣沒歇,又往倉庫裏搬米袋,不多時,又推著空車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雨裏。

他把最後一袋米搬進倉庫,已經是黃昏,店鋪快要打烊,雨倒將將止了。

他在門口脫下蓑衣,蘊薇趕緊把備好的幹布巾遞了上去,他接過擦了擦,陳老板少見地親自倒了杯熱茶遞給他:“快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王嬸子在一旁道:“這麽大的雨,辛苦你了。今天真多虧了你。不然不知道怎麽收場呢。”

她說著,遞過去一身幹衣裳:“你這一身濕透了,先換件幹的,別著了涼。”

阿寶接過衣裳到後屋換好,又喝完了那杯熱茶,這才和蘊薇一起往家走。

卷土重來的大太陽很快把路上雨水曬得半幹,他們邊走著,蘊薇卻發覺阿寶的面孔好像大冬天似的白裏透著青。

她忍不住問:“你冷嗎?”

阿寶只說:“不冷。走幾步,曬曬太陽就好了。”

到家,他夜飯都沒吃,只喝了碗姜湯便回房睡去。

蘊薇心裏總壓著什麽,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夜深了,她終於起身,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怕吵醒鄭奶娘,也不敢點燈,就借著微弱的月光摸索著穿過堂屋。

到了阿寶住的西廂,輕推房門,看他側身躺著,身體卻打擺子似的抽搐著,她上前去一摸他額頭,果然燙得嚇人。

蘊薇去廚房打了盆涼水,拿了幹凈的毛巾回來,擰毛巾的時候,手也發著抖。滿腦子是繼母早夭的兒子小恒,那年這孩子才五歲,臉色也是白裏透著青,一面發著高燒,身子抽搐著打擺子,中藥西藥全用了,還是沒挺過去。

她正把毛巾往他額頭上敷著,忽聽房門“吱”一聲又開了,她驚了一跳,就看鄭奶娘披著衣服走了進來,她張嘴剛喚了一聲“娘婆”,眼圈就紅了。

鄭奶娘只是輕輕拍拍她的背脊,走到床前,摸了摸阿寶的額頭,就從口袋裏掏出個紙包,打開拿出一片白色的藥片,道:“這是你春生哥去年過年從上海帶回的,說是退燒要比中藥快得多。”

蘊薇趕緊把水端來,鄭奶娘托起阿寶的頭,慢慢地把藥片餵給他。

鄭奶娘道:“囡囡,你回房去歇著。我來看著。你明朝還要上工,我糕餅鋪晚些開門不礙事。”

蘊薇搖頭,眼睛卻看著阿寶:“娘婆,我不困。您年紀大了,還是您先回去歇著吧。”

鄭奶娘看看蘊薇,似乎想說什麽,又咽下去,只道:“那囡囡你看著他,我去熬點米湯。”

蘊薇應了,又絞了一遍毛巾替他敷上,看他嘴唇幹裂著,她又怕他渴,便每隔一陣,就用小勺一點點地餵他喝水。

阿寶燒得人事不省的,突然皺著眉咕噥一聲:“мама……”

再一次從他口中聽見戰時的這句俄語夢囈,她有些愕然,他卻沒停下,緊接著的,又是一句俄語。他就翻來覆去,嗚咽似的重覆念著這同一句話。

天快亮時,他的燒退了些,呼吸也平穩了許多。這時候鄭奶娘端著米湯進來,摸摸他的額頭:“好些了。好囡囡,你快回去歇會兒,一會兒還要上工呢。”

蘊薇回房歇了兩三個鐘頭,卻並沒怎麽睡著。早晨,她有些昏昏沈沈地去米店上工,替阿寶向陳老板夫婦告了假。

誰知還沒到中午,阿寶竟自己過來了,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經好了大半。

陳老板忙說:“怎麽來了?不是讓你在家歇著嗎?”

阿寶只說:“就淋了點雨,不礙事。睡一覺就好了。”

陳老板點點頭:“今天別幹粗重活了。就在前鋪隨便幫幫忙吧。”

阿寶應了一聲,拿了掃帚,把昨天客人試看後散落的米粒掃攏,經過蘊薇身邊,她卻比他先一步避開了視線,只輕輕問了聲:“真好了麽?別太勉強。”

阿寶停頓了一下,也不看她:“好了。”

下午,阿寶在前鋪幫著招呼客人、搬輕一些的米袋。蘊薇稱重記賬,兩人各忙各的,偶爾說三兩聲閑話,不知道怎麽,都比平日拘謹些。

傍晚收工,兩人一前一後走著,還是沈默著。

過石板橋時,蘊薇忽然開口:“阿寶。你名字就叫阿寶嗎?”

阿寶一楞,頓了腳步。

蘊薇補充:“我的意思是,姓氏或者大名,你從沒告訴過我。”

阿寶沒回頭,只回:“沒那種東西。姆媽起過個俄國名,我早忘了。”

說罷反問她:“你怎麽突然有閑心關心起這個?”

蘊薇被問住,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就是總覺得……“阿寶”聽著更像小名,綽號。”

阿寶笑笑:“這就是收破爛的老兩口瞎叫的。他們養了條黃狗叫來福,就叫我阿寶。”

蘊薇頓在了原地,沒再問下去。

隔天傍晚,蘊薇去菜園子裏摘菜時,多摘了番茄和卷心菜,跟廚房裏現成的土豆一起切好放在一邊,鄭奶娘回來看見了,好奇地笑問:“囡囡在搞些什麽花樣?”

蘊薇笑著說:“娘婆,我想做個湯。您能幫我燒鍋嗎?”

鄭奶娘驚奇道:“這幾樣東西還能放一起做湯?我倒從來沒吃過。囡囡做來看看。”說罷就往竈膛裏引火添柴。

晚飯時,蘊薇端著一大碗紅彤彤的湯放到桌上:“這是俄國菜,叫羅宋湯,我在書上看到學做的,不過材料不全,做得不正宗。”

她邊說著,拿了湯勺,給他們各盛了一碗。

放到阿寶跟前時,忍不住偷看他臉色,他端著碗默默喝了一口,神情卻沒什麽變化。

倒是鄭奶娘嘗過之後眼睛一亮:“這洋人玩意酸酸甜甜的,還挺開胃呢。”

飯後沖完涼,屋子裏實在太悶,鄭奶娘出去串門,他們就像往常一樣端了兩只板凳在院子裏乘涼,一個坐在絲瓜架下,一個挨著棗樹坐,恰好背對著背。

天太熱,蟬都不叫了,兩人都沒說話,只聽得見稀薄的夜風吹著樹葉子,沙沙作響。

蘊薇突兀地打破沈默:“阿寶。你的口琴還在嗎?”

他有些發懵地回過頭,她望著他:“你在瀏河邊吹過的那首曲子,我還想再聽一遍。”

阿寶卻哧一聲笑了出來,倒分不清是慍怒還是好笑,他說:“大小姐,你把我當街頭賣藝的白俄佬,也要先扔兩塊洋鈿吧。”

蘊薇沈默著低了頭。

他站起來轉身要走時,嘲弄地補一句:“你們這類人吃飽肚子就愛到處發慈悲,連看到路邊野狗都想去教它怎麽認祖歸宗。”

蘊薇冷不丁說:“你在夢裏說的是:мама,Не бросай меня...…媽媽,別拋棄我。”

他猛地回轉過來,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輕聲道:“阿寶……你有時候也會害怕,對不對。”

他眼中有一瞬震驚,隨即被陰沈取代。

她頓了一下,還是說下去:“回家後,我在學校選修了俄語課。阿寶,我……”

“西洋鏡看夠了伐?!覺得滑稽是伐?”突然他打斷她,冷笑著逼近過來,眼睛發紅,聲音都變了調,她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下意識朝後瑟縮了一下,他揪著她的頭發就咬了上來。

兩個人的牙齒撞在一起時,她本能地掙了一下,他揪著她頭發的手指收得更緊,嘴唇和她緊抵著,牙齒重重地碾過,血腥味蔓延開來,她反而閉著眼睛不動了。

他終於松開她,兩個人都喘著氣。

他眼睛在她破皮流血的嘴唇上停頓了一下,卻只丟下一句:“大小姐,實在閑得慌就去尋點別的開心。”便頭也不回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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