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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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在好幾年以前,夏越還在漳縣的一個書院裏寒窗苦讀,是個不折不扣的為了考取功名而努力的書生。家境說不上好,但也絕不會太差,爹娘健在,家裏一切都好。

就在夏越以為日子就這樣平淡過下去時,直到有一天,他家附近的那間小院住進了一個極為年輕,和他同歲的少年,他說他叫王生。

王生一個半大的孩子為了生存摸爬滾打,住在一個人人都嫌棄的小院,夏越的爹娘看不下,便時常接濟王生,王生也是一個懂得感恩的人,他會在做工閑暇時幫他們做些農活,會在夏越在書院趕不回來時替他為生病的爹娘熬藥照顧。

夏越本是一個木訥的人,但自從和王生有了接觸之後,他覺得王生一點都不像書院其他同窗那樣之乎者也來之乎者也去,王生很頑強,就像爹娘撒在地裏的種子一樣借助天地露水長大的莊稼一般,給夏越的生活帶來了無限的生機。

之後的日子裏,夏越在科考中的成績愈發亮眼,王生他們都以為夏越極有希望考取功名時,他因用功太晚而半夜歸家的一個夜晚,碰見了馭鬼人。

他誤闖進馭鬼人收鬼的地方,被人發現後,便被帶走成為了世上一個新的馭鬼人。夏越發現自己沈迷於這種非人的力量,他骨子裏對這種神鬼之事很是有興趣,所以在王生說要當一個江湖道士算命的時候,他從來不會反駁王生。

夏越力量被皇後的人發現,便加入到天家的勢力裏去了,他不在意皇後是要他們幹什麽,他只知道,跟著這些人他能得到更多人的敬仰和非人的力量。

因為王生,他變得用功,想讓王生和爹娘為他驕傲,也因如此,他成為了一個馭鬼人。

他會時常裝作剛從書院回去的樣子,回家見王生,聽王生說些近來他不知道的事情,讓他因為馭鬼能力漂浮的心沈沈地降了下去,漳縣的家是他的繩索。

王生的聲音他就算聾了一只耳也能聽出來,所以在王生開口的那一瞬間,夏越就在想,為什麽王生變了個樣子,為什麽那個他以為會一直當個假道士的王生此時會出現在鬼域裏,甚至還能讓陳康連動用出白臉鬼來?

夏越渾身顫抖,他下意識躲了起來,心跳到了嗓子眼裏,再沒了一貫的掌控所有的冷靜。

王生:“替你們做事有什麽好處嗎?我覺得我跟著太子挺好的,要是你說出你背後的人是誰,我或許考慮一些你的請求。”

陳康連嗤笑:“我以為你知道我背後的人是誰,你要是不知道,我知道你背後的人是誰。”

聽到陳康連此番肯定的說法,王生自己都楞住了,他怎麽不知道自己背後還有人在?時也也算嗎?

他沒反駁陳康連,陳康連現在占據上風,這個少年再如何厲害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遂心情極佳,願意跟他聊聊天。

“北境淮安王的人,對嗎?你若是將淮安王下一步對阿特勒石的舉措說出來,我或許也能放你一馬。”

王生眼底掠過一絲驚訝,他們這些人居然真的和北境有關,皇後到底想幹什麽?

見王生一副求死的樣子,陳康連也只好遺憾地把這個前途無量的少年給結束在這裏了,“不願意說,那就沒辦法了,或許你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手段我還沒發現,否則我只好在你死之後將你雙眼挖出來欣賞了。”

他說完之後,白臉鬼雙手自身側擡起,隨著它的動作,所有殘垣碎片升了起來,密密麻麻飄在空中,陡然之間,這些碎片最為尖利的那一端皆指向王生,王生眼裏倒映出這些碎片的樣子,本能反應,在這些碎片向他襲來的時候催動火鬼,朝碎片噴出大火。

一些碎片融化掉,但更多的是沖破火鬼的火墻,眼看著王生將要被漫天的碎片刺穿身體就此死去之時,有兩道力量同時出現,成翻山倒海之勢壓向後方的陳康連。

最先出現的那道力量擋住了即將刺中王生的碎片,後出現的那道力量卻直接覆蓋掉了前面兩道力量。

有人沖王生撲了過來,將他撲到了一邊,避免王生受到其中的無法承受的鎮壓之感。

王生倒地之後,轉頭看向這人,錯愕不已,“阿越?!不是,你怎麽會在這裏?”

聽到熟悉的阿越兩個字,夏越最後確定這人就是王生,他道:“之後再向你解釋。”

夏越原本放出了一個厲鬼擋住碎片,但現在卻被擋了下來,他和陳康連都感受到了一股強勁的威壓。王生和夏越身後空中,河伯妾出現在那裏,一並在她旁邊的,是個穿著單薄白衣的小女孩。

河伯妾將周圍的水流吸來,小女孩瞪著白色的眼瞳,將準備好的水流變成寒冷的冰錐,一瞬之間刺向了陳康連。

陳康連來不及追究為何夏越在這裏,狠狠咒罵了一聲,然後飛快地躲開這一攻擊。

夏越手裏有什麽厲鬼陳康連清清楚楚,這兩個厲鬼絕不是夏越的,也不是普通馭鬼人能掌控住的,這種等級的厲鬼,只有甲子訣能夠控制得住。

而會甲子訣的,只有雲臺山上的一小部分人。陳康連看著夏越站在王生旁邊,他仿佛知道了什麽。

原來如此,他以為這個幕僚只是一個小小的有手段的人而已,沒想到他就是夏越認識的那個老相好。而能和王生有關聯的,就只有是那個時也了!

陳康連猛地朝四周搜尋著什麽,若是是王生召出的這兩個厲鬼,那說明時也也在東宮附近,但他不知道時也到底是在鬼域裏面還是鬼域之外,他竟然能躲過皇宮這麽多耳目隱藏在其中,他們還真是大意了。

陳康連不知道的是,人不在鬼域裏,更不在鬼域之外,就連王生在看到河伯妾的一瞬間都恍惚了起來,大師難不成這麽快就來了京城了嗎?可不是昨夜他們才通過地府通信嗎?

地府之中,一個渾身是血的血人站在萬象窟之中,裏面的生靈感受到這個人身上沾滿了煉獄的氣息,全都躲得遠遠的,生怕被這個怪人發現自己然後徹底消失在世上。

煉獄外,無數陰差忙著修補其中的結界,它們看著結界上的洞口萬分頭疼,但好在沒有什麽厲鬼從裏面逃竄出來,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人一只手握著劍柄,半跪撐在地上,吐了口鮮血。

他身上冒著濃濃的黑氣,將他整個人包裹了起來,連他的臉都不大能看清了。但賬臺的老鼠人卻知道他是誰,它現在也躲在賬臺下面抱著頭,讓自己存在感降低。

萬象窟能替活死人辦事,在地府的選址便有些講究,所以這人在出了煉獄的時候立馬選擇來了這裏。時也呼出口濁氣,大致評判了下方位之後,便將手中的河伯妾和朱門紅送了上去。

他通過朱門紅的雙眼看見了王生,見他沒什麽大事之後松了口氣。

時也此舉雖有用,卻加劇了他身為馭鬼人所要承受的罪業,他現在身上不僅有從煉獄帶出來的氣息,還有無數自身反噬帶來的後果,不過這一切在見到王生之後也不算什麽了。

王生掙脫開夏越的禁錮,爬起來大喊了聲:“大師?時也!你在這裏嗎?”

白瞳女鎖定陳康連的位置,一連將無數的冰錐朝他砸去,陳康連躲閃不及,便想將白臉男拉至身前擋著,卻發現白臉男停滯在原地,根本沒有動靜。

它的正對面,是在流血淚的河伯妾。

王生發現河伯妾的異常,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個白臉男正在茫然地望著河伯妾的方向。王生突然想起了當初在河伯妾的生平裏見到的一個人,林白。他居然現在才發現白臉男就是林白!

不怪他,因為這個白臉男實在變化太大了,再加上過了這麽久,如果不是河伯妾在這裏,他怕是也認不出來。但是為什麽林白也成了厲鬼,而且還是陳康連的手下?

河伯妾上前一步,喃喃道:“林郎......是你嗎?”

河伯妾因為王生的緣故,能夠開口說話,可林白不但說不了話,什麽都看不見,他的神志還極為不清醒,但他能聽見聲音,河伯妾的聲音一響起,林白猛地掙紮了起來。

“你在幹什麽?我不是叫你過來嗎!”陳康連小腿被一根冰錐刺穿,見林白也開始不受控制了起來,真心開始覺得今天像是見鬼了一樣,哪哪都不順。

他看向夏越的方向,喊了一聲夏越:“夏越,你就在那裏看著是嗎?!還不快過來幫忙!”

王生也扭頭看著夏越:“阿越,你...”

夏越在出手的時候就知道,這次他的下場不會很好。一邊是陳康連絕對會向皇後告密,另一邊也瞞不住王生了。

夏越:“小生...我...”

“夏越!你是要背叛我們是嗎?我要是在這裏死了,你以為你還能繼續活嗎?”細碎的寒冰自陳康連小腿開始往上蔓延,他說話都在發抖了,只能向看不慣的夏越求助,順帶還威脅了夏越一番。

眼看著陳康連被打的措手不及,夏越只能掩下情緒,最後看了王生一眼,然後果斷放出厲鬼裹挾著陳康連,瞬間消失在白瞳女的鬼域之中。

林白的馭鬼人在遠離他,河伯妾見林白在痛苦地敲打著自己,急忙上前緊緊抱住了他,同為厲鬼,她知道林白有多痛,可她也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用哀求的目光看向王生,祈求他能像之前解救自己一樣解救一下林白。

王生沈默地站在旁邊,搖了搖頭,“他看不見我,我的能力對他沒用了。”

林白似乎明白了什麽,他忍著痛苦停下掙紮,眼神虛浮。他伸出手,觸碰了一下跟前抱著他的人,啞聲說了一句什麽。

王生從嘴型上看出來了,是若煙二字。

時也說過,馭鬼人沒將厲鬼收回去就離開,厲鬼就會徹底消散。而林白是強行自願留下來的,他的魂體邊緣正在變成透明色,向中間延伸開來。

梁若煙能感受到,林白是為了她,成為厲鬼或是潛意識裏留下來。都是因為和她一樣,不甘心,不甘心兩情相悅的人不能白首。

世間苦難眾多,數不清,化不完。梁若煙不明白,為何偏偏是他們,她明明剛剛才和林郎相見,為什麽命運要這麽捉弄他們,才讓他們死別之後也不能相守在一起啊。

林白在他們眼前逐漸消散。

最後一刻,他笑了笑,明明看不見,他卻準確地看著梁若煙,看著他本來即將過門的娘子,然後不帶一絲遺憾地離開了。

苦難早就了這些厲鬼,卻將一些情義顯得更加彌足珍貴了起來。

看著梁若煙失神,王生心裏也不好過了起來。

不過梁若煙是他唯一一個沒有控制的厲鬼,從青面將開始往後的厲鬼只要王生在契約那一刻不放它們,它們就脫離不了馭鬼人的操控,但是梁若煙是可以的。

王生還猶記當時梁若煙笑著對他說她還要等一個人的樣子,想了想,便開口道:“梁若煙,你去地府吧,帶著林白的那一份繼續走下去吧。”

梁若煙呆呆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懷裏,聽到王生的話之後搖了搖頭。

地府的時也眼瞳一片雪白。

他感受到耳後屬於梁若煙的那條黑線徹底消失了。

而王生也在梁若煙拒絕之後閉緊了嘴,隨後再一次親眼看著一個魂體泯滅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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