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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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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我吃

幽幽的黑暗中,段離音昏昏沈沈的,夢裏是一陣清脆的笛聲,好聽的女聲唱著小調,“月彎彎,水彎彎……”

他還是個很小的孩子,躺在柔軟的褥子裏,聽到床邊的歌聲沒有從前歡快,他想讓她高興一點,於是朝她伸出手,短短又胖胖的兩只手舉起來,“娘親,抱。”

女人於是抱起他。他想著,平時爹是怎麽讓娘高興,於是就著她抱起他的姿勢,一口咬上了她的臉,短短的牙齒輕輕磨了幾下口中的皮膚,糊了她一臉的口水。

女人楞了楞,笑起來,刮刮他的鼻子,“怎麽這麽頑皮呀?”

他見她笑了,也咯咯地笑起來,拿肉乎乎的臉蛋去蹭蹭她滿是口水的臉,把自己也蹭得一臉口水。

一個男人走過來,矮下身,依然是看不清的面孔,語氣卻很溫柔,“只有娘親有蹭蹭嗎?”

於是他頂著從女人臉上蹭來的口水又蹭了蹭男人的臉,有點吃力。然後,三個人的臉上都沾滿了他的口水,他心滿意足。

他記憶裏的娘從未這麽溫柔過,也從沒有這樣抱過他。她掂了掂他的小身體,嘆了口氣,“天天吃糖,長這麽胖,娘都要抱不動你啦。”

他正從自己胸前的小錦囊裏找漂亮的小糖果吃,聞言立刻就擡頭,小小的自尊心大大地發作,十分委屈,“我不胖!”

男人笑著摸摸他的頭,哄他,“是是,我們烈烈一點都不胖,是衣服比較厚……”

當然是衣服比較厚了,他才不胖。段離音模模糊糊地想,可那些笛音,那些歌聲,那些男人女人的聲音,卻都慢慢地變得遙遠,直至徹底消失。

他又被一個人牽在手裏,或者說是他努力抓著另一個人的手。他的衣服大了不少,並不合身,褲子長得拖地,好幾次差點把他絆倒,他不敢說,怕給哥哥添麻煩,努力提著褲腳,一步都不敢落下。

幽深的宮殿長得像一條走不完的路,兩壁刻著一個個面目猙獰兇惡的怪物,頂上是五彩斑斕的寶石,陰森又炫目。他要靠近身邊的人,才不會覺得太害怕。

腳下早就破了一個洞的鞋子與這裏似乎格格不入,哥哥給他換了衣服,但忘了他的鞋子,他一邊連走帶跑,一邊緊張地把露出的腳趾蜷縮起來,不知道他有沒有弄臟腳下的毯子。

蕭無燼隨手給他指了個很遠的房間,可他不想離哥哥那麽遠,懷著惴惴不安的心問,可不可以離哥哥近一點。

蕭無燼同意了,卻不讓他再叫他哥哥。他說,他比他大多了,他要叫他尊上。

他其實很舍不得這個稱呼,可能離他近一點,他已經很高興了。蕭無燼一刻不停地往前走,他連忙跑著跟上,卻忘了提起太長的褲腳,一下就被絆到,狠狠摔了一跤。

這一次摔得太狠,他的手掌心火辣辣的疼,動靜也很大。蕭無燼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遠遠地俯視著他,滿是嫌棄,“笨蛋。”

雖然他看到了哥哥,卻像一下子和他離得很遠很遠。

後來也確實是這樣。蕭無燼熱衷南征北戰,有處理不完的事情,他雖然寢宮離他不遠,卻總是很少能見到他。他聽說,他只要有價值的人。於是,他去了演武場,他想要成為有價值的人,這樣,就可以去到哥哥身邊了……不,不是哥哥,他記得,要叫他尊上。

尊上……他終於變成了有價值的人,以為自己與其他人不同,可其實,一切都沒有變過。他依然是當年摔在森羅殿中的小孩,摔得狠狠的,摔得遍體鱗傷。而蕭無燼,也依然是那個遠遠俯瞰他的“尊上”,在他眼裏,他或許一直都是個沒用的“笨蛋”吧。

醒來的時候,段離音差點不知今夕何夕,直到聞到那陣陰冷的藥香。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在比劍會的觀看席座上。

蕭無燼黑著臉在他手上弄著什麽東西,雖然臉色難看,卻極為認真,更有一種奇怪的憤恨。

那正好是他戴鈴鐺的手。段離音馬上把手縮回來,怕他把鈴鐺搶回去。

蕭無燼楞了一下,慢慢擡起頭,看到一雙充滿警惕與防備的黑色眼睛。

“你現在連讓我碰一下,都不肯了嗎?”

段離音沒說話,卻慢慢地往遠離他的方向挪了一點。他還是沒什麽力氣,椅子也不大,再挪也挪不了多少,但即使是這樣,他依然竭盡所能地要離他更遠一點。

蕭無燼的臉剎那變得死白死白的,好像面前少年的這一點點動作是什麽狠厲殘忍的刀,讓他受了多沈重的傷。

他的唇間竟真的滲出一點血來,但他很快就擦去了,陰沈著臉把他的手抓在手裏,緊緊的,表情像恨不得把他的手直接捏碎,手上的勁卻只是堪堪把他握在手裏,好像怕再把受傷的人弄疼。

他的語氣十分惡劣,眼裏也閃著惡毒,“真可惜,我就算死,也絕對不會放開你。”

不放開我又怎樣,反正師兄也不會喜歡你。段離音撇撇嘴,但沒說出來。卻突然一怔,因為從與蕭無燼相接的掌心,他感覺到,蕭無燼的這具身體,竟然已經幾乎是要油盡燈枯,連虛弱都稱不上,下一刻死去都有可能。

怪不得,他明明已經完全受制於他,他的臉色還是不太好看。

雖然不知道蕭無燼為什麽選擇了這樣一具身體,而且明明原來這具身體還沒有到這個程度。但他能清楚的是,蕭無燼現在原本的身體一定是出了些問題,所以才不能親身前來。他一“死”,他或許就自由了。

想到這裏,段離音有些輕松了一點,也不再那麽抗拒,開始在遠處靈池山的席位上尋找謝雪衡的身影。

蕭無燼心情確實非常差,他這具身體撐不了多久了,蓬萊這邊的人雖然被他暫時壓下,可他若是“死了”,這些狡詐之徒或許會生出許多歪心思。或許,他還是只能……

只剩下兩天,他也需要將這一縷元神抽回化業池。蕭無燼神情陰鷙,手肘撐著扶手,發現段離音東張西望的,立刻知道他應該是在找誰,一把將他拽到懷裏。

這一次,段離音竟然沒有反抗。蕭無燼心情勉強好了一點,看到前面茶幾上的糕點,想到他許久沒吃東西了,他法力被封,如今和凡人差不多。於是拿起一塊,遞給段離音。

段離音確實餓了,找不到師兄,他就拿著糕點一口一口吃起來。蕭無燼可以不理,東西不能不吃。

唇紅齒白的少年坐在寬大的椅子上,拿著白色的小糖糕,他的手指卻比糖糕還要更白皙一點,他一邊吃一邊還微微地瞇一下眼睛,纖長的睫毛忽閃忽閃,好像特別滿足,就像手裏這塊小糖糕是什麽至高無上的美味,偶爾還伸出舌尖田田嘴邊的小糕屑。

他從小就是這麽容易滿足。

蕭無燼的心一下子變得酸軟,剛來森羅殿的時候,他也是這樣。那時,他瘦瘦的又小小的,因為此前一直吃得不太好,長得比同齡人小得多了,像個可憐巴巴的小寶寶。

他給他一塊糕點,他就能開開心心地吃一下午。他看那些政務,他就乖乖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他原本是不讓人靠近的,可不知什麽時候,他就一直跟在了他身邊,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這時,蕭無燼感受到一束礙眼的視線。他順著望去,看到靈池山席位上,白衣如雪的身影正有向著這邊看過來,正看著他身邊的……段離音。

蕭無燼眼底一冷,心中冷冷笑了一聲,突然靠近段離音,“音音,我也想吃。”

段離音很奇怪,桌子上明明有很多糖糕,想吃為什麽和他說。這麽想,他也這麽說了,蕭無燼卻看都不看桌上的糖糕一眼,只盯上了他手裏的。

他都咬過了!

他想拒絕,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忽然不受控制。

蕭無燼沖他笑得無比溫柔,眼底微光閃動,“音音,餵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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