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不是人,是魔

關燈
你不是人,是魔

段離音拿著糕點的手不由自主地轉向蕭無燼,不管他內心多抗拒,身上的動作卻只是更體貼,連身體都開始向蕭無燼越靠越近。

蕭無燼原本只是想讓某些礙眼的人看清楚哪些人是他不該肖想的,可在段離音“乖乖”地拈著糕點送到他跟前時,他卻克制不住地感到喜悅,一種近乎自欺欺人的喜悅。

他望進段離音的眼睛。恍若剎那回到從前。

寂寂梅林下,少年眼中的愛意如同綻放著一場能困住所有抗拒的煙火。

身體,要更靠近一些;表情,要是期待中帶著鼓起勇氣的大膽;眼神,要往下一點,因為要盡力掩飾自己心裏的害羞……最後,還要再小心翼翼問一句,“尊上,好吃嗎?”

段離音不受控制地發現自己“忐忑”地說,“尊上,好吃嗎?”

蕭無燼低低笑了起來。

強行使用幻神術,他的喉間霎時溢滿血腥,可這副殘破的身軀,卻讓他感覺到半點不被束縛的自由。

“好吃啊。”蕭無燼開始咳嗽,指縫間溢出淺淺的鮮血,他狠狠擦掉,就著段離音的手把他“餵”給他的這塊糕點完完整整地吃了下去。

像要把所有不曾說出口的“好吃”一次說完,他吃一口就說一個“好吃”,直到最後,他一口咬上段離音的手指,像是想要把這根手指也一起吃進去。

段離音感覺到那一剎那的兇狠,心頭一跳,可蕭無燼很快就慢慢松開了他的手指,一手摩挲上面淺淺的壓印,像是疼惜,又仿佛壓抑著什麽。他聽到他說,“對不起。”

段離音此時已經可以動了,卻只感到莫名,相比較以往蕭無燼霸道的行徑,今天其實不算什麽,所以他也不知道這聲對不起從何而來,反而只覺得很不習慣。

他有點在意蕭無燼剛才咳的血,但想到這不是他的身體

——就算是他的身體,又怎樣呢?

懷中的身體抽離開去,蕭無燼看到段離音臉上的不以為然,他口中的血腥又更濃了些。

看,現在他就算咳死在他面前,他都不在意了。他抹掉自己唇邊的血,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如此可笑地刻意偽裝加重自己的“虛弱”,妄想用這幾滴臟兮兮的血來博取一個人的同情。

更可笑的是,他所有的偽裝,也換不來哪怕一個眼神。

強行催動術法,蕭無燼的身體更加支撐不住。但做戲做全套,他還是露出戲謔的神態,輕輕刮了一下段離音的臉,成功獲得了他的小護法不太高興的一瞥,和剛才的動作一起,他們看上去就像情人間的戲耍。

完全符合預期。

假的又如何,只要埋下種子,有的是生根發芽的機會。變心了又如何,那麽短暫幾十天的感情,他可以用無數個幾十天來讓他變回來。

這幾十天,想必他們來最基本的信任,都薄弱得很吧。只要輕輕一推,都能輕而易舉地瓦解。

謝雪衡定定看著昆侖派那個最矚目的位置,很久沒有動。直到有一個師弟驚呼出聲,“師兄,你的手!”

謝雪衡才低頭,看到手裏的杯子不知何時已經碎裂開來,尖銳的瓷片劃破掌心,鮮血不住流出。

“師兄你怎麽了?”

“沒什麽。”謝雪衡漫不經心地把杯子放開,擦去掌心的血。可那股鉆入心扉的刺痛,卻有增無減,如附骨之疽一般,在他的血液中一寸一寸地爬行。

師弟長籲短嘆,“我知道,師兄您也在擔心是不是。也不知是怎麽回事,這一次,我們派的師兄們居然一個贏的都沒有。”他咬著唇,壓低了聲音,“我聽木師兄說,他在場上,莫名就感覺靈力調動不出,結束後又殊無異狀。您說,會不會是……”

謝雪衡漠然看向臺上,又一名弟子被擊倒在地,昆侖蓬萊兩邊都迸發出喝彩,只有靈池山一派越發冷寂。

昆侖掌門撫著長須,笑瞇瞇地看著靈池山掌門譚長天,“看來這一次,是我們昆侖要略勝一籌。屆時,靈池山可要換我們昆侖派坐鎮坐鎮了。”

五年一次的比劍會,不止是幾門弟子的切磋,更是靈池山的歸屬比試。在幾十年前,靈池山還是一座無名山,名不經傳。直到瀾滄派決定入主,瀾滄昆侖蓬萊三派掌門同游時發現了山上兩眼未開的靈池,靈池山名也因此而來。

幾番斟酌,三派共同決定五年展開一次比試,最終獲勝者為哪一派弟子,靈池山就歸哪一派五年。多年來,每次比試都是靈池山派勝出,因此,靈池山的歸屬也漸漸沒有人過問,只當是普通切磋。這一次的情況卻與以往都不相同。

譚長天面色冷凝,當年瀾滄派入主靈池山,靈池山本就已經是瀾滄派所有。只是當年以他們一派之力,不能同時與昆侖蓬萊兩派抗衡,祖師伯才勉強答應這樣的條件。如果這次,他真把靈池山輸了出去,他還有什麽顏面去見祖師伯。

這時,場中被擊敗的弟子突然站了起來,大聲道,“且慢,各位師叔師伯,我有疑。”

獨孤凜捂著手臂,看向掌門所在方向,“比試之時,弟子察覺全身靈力滯澀,不止一位靈池山弟子有此情況,弟子懷疑,是有心人動了手腳!”

整片山門霎時安靜,繼而又產生細細碎碎的騷動。

蕭無燼就像是對段離音的冷漠毫不在意,又似乎只是把所有的陰暗藏在眼底,隱而不發。他耐心地用小刀撬開合璧果的果殼,把裏面乳白色的果仁一顆顆地放在盤中。

合璧果滋味甘甜爽脆,是昆侖山獨有,產量卻小,能提升靈力,一向稀有。他在昆侖山嘗到的第一口就知道,音音一定會喜歡。

他撬了整整一盤,但段離音一眼都沒看,只擔憂地看著臺上。

此時幾方弟子爭執的聲音已經慢慢變大,獨孤凜的感受不是只有一名靈池山弟子有,然而,無論是哪個藥師卻都診治不出其中不對。

昆侖派更為得意,坐在蕭無燼不遠處的掌門大弟子站了起來,高聲道,“勝敗只是一時,若是為了這一時的勝敗而謾辭嘩說,出言詭辯,那才是大大違背了師尊師伯們長久以來的教誨。”

昆侖蓬萊弟子紛紛附和,獨孤凜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在幾個弟子勸說下才不甘心地走下臺去。

段離音思索片刻,看向身側,疑心是蕭無燼做的手腳。

蕭無燼動作頓了一頓,片刻,仿佛有點不可思議。

段離音問,“是不是你做的?”

蕭無燼舌尖頂了頂壓根,似乎想忍一忍,拿了一顆剝好的合璧果,想餵他吃。可段離音把臉一撇,那顆珍貴的果子掉在地上,他這次變成了肯定句,“是你做的。”

蕭無燼眼角餘光看著那枚原本閃著靈光的果子落到地上,滾上塵埃,靈光黯淡,被一位激情高昂的昆侖弟子一腳踩碎。

多麽像一顆從此再也不被珍視的心,即使被人狠狠踩在腳底,爛成了一坨泥,也再不能得到半分珍視。

他突然笑了,“音音,你並不是真的靈池山的人。”

他終於扔了手裏的工具,轉而輕輕撫摸身側少年略有稚嫩的臉,帶著一種憐惜般的殘忍,認認真真地說,“甚至,你不能算是一個人。”

找不出確切證據,比試卻還繼續。但靈池山所有入門五年以下能上場的弟子已經上得差不多,比試臺上如今只剩下一名昆侖弟子。

如果沒有人繼續挑戰,那麽靈池山就真的要歸昆侖五年。這時,謝雪衡怡怡然起身,說道,“我們還有一人。”

蕭無燼輕笑著卷起段離音的一縷黑發,有點著迷似的放在鼻尖,口中的話卻一點都不容情,“就像你就算再怎麽努力學劍,也依然使不好劍。你本身是魔,再怎麽努力偽裝成人,你也和我一樣,是魔。”

“我們身上流的,才是一樣的血,音音。如果他們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你猜,他們還會把你當成什麽好師弟嗎?”

這時,原本嘈雜的場地又安靜了下來,謝雪衡說完那句話,就不住有人問還有一人在哪裏。

謝雪衡轉過身,對著段離音所在的方向,“大公子,你占了我師弟許久,可是該將他還給我——們了?”

謝雪衡的臉上帶著挑不出錯的笑,每個弧度都近乎完美,蕭無燼看得刺眼至極,也當然知道他的那個刻意的停頓是在向他挑釁。

蕭無燼松開攬著段離音的手,卸去他臉上的偽裝,沒有了偽裝,這張臉更加慘白得嚇人。

蕭無燼面帶微笑地把他拉起來,“音音,既然你現在這麽重視這個破山派,尊上就讓你再待幾天。你想為他們出頭,那就去吧。”

謝雪衡穿過人群,看似平穩,卻片刻間就已經快走到了跟前。

在將人交到謝雪衡手上之前,蕭無燼斜眼覷著臺上正洋洋得意的昆侖弟子,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用我們魔界的方式,殺了他,捏碎他的魂!”

盡管面帶譏嘲,蕭無燼沒有多加任何阻礙,就把段離音交到了他手裏,讓謝雪衡有些許意外。

然而,當他握住段離音的手時,卻發現他的手比從前還要冷,幾乎連最後一點溫度都失去了,就像他的身體裏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