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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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癲狂

“是!”段離音咬著牙,蕭無燼的一邊臉上紅紅的,是他拍出的巴掌印,頭發也都亂了,狼狽得不像他。

他狠狠地拽著他的手,拽得他生疼生疼。可他卻像比他還疼似的,兩眼愈發紅得嚇人,幾乎像一個厲鬼。

他惡狠狠地和他大聲說話,又像只是在告訴自己,“是他騙了你,他只是被他騙了!他都是假裝的——”

“師兄才不會騙我!”段離音不客氣地打斷他,師兄從來不騙他,反而是他,反而是他,從一開始就在騙師兄,“他對我很好很好……”

想到師兄曾經受過的苦,想到他也是被他重視的人所欺騙,直到一無所有,萬念俱灰。段離音越發覺得難過,他一定也不喜歡別人騙他,但他卻這麽縱容他……

段離音側頭擦了擦眼角的水珠,冷冷看著蕭無燼,“他不是你!”

蕭無燼怔怔的,幾乎不能相信這是音音看他的眼神。沒有丁點曾經的愛意,沒有溫暖與關心,好像他是一個令他厭惡的陌生人。這個眼神像毒液凝結的冰刺,他全身的血液都隨著這個眼神漸漸發黑,發冷,發出滲入骨髓的痛。

“不準這樣看我!”蕭無燼還是兇狠的。

可段離音一點都不怕他,他再也不會怕他。

蕭無燼終於忍受不住,捂住段離音的雙眼。可手心裏那雙眼睛,卻像依然在源源不絕地發出刺傷他的冷意,這冷意穿透他的手背,穿透他的身軀,將他的五臟六腑攪得血肉模糊。

“不要這樣看我……”蕭無燼第一次覺得自己有種快要活不下去的窒息,他像一下子憔悴了許多,連聲音都是幹澀的,“音音,你怎麽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段離音以為自己這麽說他,肯定又要被教訓一頓了。可他卻感到自己被松開了。他從來沒見過蕭無燼這樣的表情,仿佛丟了魂,血紅的雙眼像有血要低落下來,裏面滿是無可奈何的痛楚。

他失魂落魄得不像修羅魔尊,而像許許多多年前,那個一臉迷茫地開始亡命天涯的小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切就變了。

“我哪裏做錯了,你告訴我……”

明明已經不在化業池了,蕭無燼卻像感覺到了化業池水一寸一寸腐蝕身體,侵蝕心臟的鉆心痛意,仿佛身體內所有潛藏的舊傷齊齊發作起來,濃重的血腥沖上咽喉。

見到他這個樣子,段離音也並不好受。可是,他是真的難受嗎?真的為了他難受嗎?還是又是一個謊言。他實在分不清了。

那個曾經那麽溫柔地撫平他傷口的哥哥,為什麽卻是一個徹徹底底欺騙他的撒謊者。他把他當成他唯一的救贖,想對他好,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他,可他卻從頭到尾都是在騙他。

他的演技真的太精湛了。

可是,他怎麽也沒法否定樹林裏溫柔對他的哥哥,不能把他所做的一切都當成謊言。那種感覺,明明那麽真實,他們一起走過迷霧,走過泥潭,他走不動了,他就背著他。他能感覺到,他們都是被這個世界拋棄的可憐人,一無所有,傷痕累累,手上牽著的彼此就是擁有的全部。

霧氣太重,他們看不見對方的臉,卻約定好,出去後如果走散了,就報那句約好的暗號,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的暗號。

為什麽這會是假的。他不相信這是假的。

“你不是我的哥哥,你一點都不像他……”段離音低頭撫摸著手腕系著的鈴鐺,是師兄幫他編的手繩,說這樣的同心結,除了他自己,誰也沒法拿下來,鈴鐺就再也不會被搶走啦。

可他的鈴鐺還在,他的哥哥卻已經沒有了。即使再遇到那個走不出來的樹林,也沒有人會再牽著他了。

忽然間,眼前仿佛有雪白的身影晃過,潑天的梅香猶如下了一場梅花做就的雪。

像在滿世界的黑暗中見到一簇柔暖明亮的光,不是,不會,這一次,他有師兄,師兄會牽著他……

清脆的鈴音響起,是一種全新的祈盼與希望,段離音滿懷希冀,蕭無燼卻剎那白了臉。

段離音本是要給師兄發訊息,不期然卻聽到另一頭的鈴響從蕭無燼身上響起,頓時驚詫地看他,“鈴鐺怎麽會在你身上?”

不知怎的,蕭無燼的臉色難看得嚇人,聲音無比幹澀,甚至微微發抖,“鈴,鐺。”

段離音狐疑地看他,突然恍然,“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他突然激動起來,死死抓著他的肩膀,力道也失了控制,就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漂浮的稻草,“你知道什麽了!”

段離音覺得很痛,拍打他的手臂,卻根本拍不開,“你無恥,小氣鬼!你把送給師兄的東西又要回來!”

他定是見不得他如今和師兄有這樣一對的東西。

說來奇怪,他剛說完,怎麽也拍不開的手臂竟然就突然洩了力,他趁機連忙把自己的肩膀解放出來,氣不過又狠狠推了蕭無燼一把。

他用的力氣不小,可蕭無燼有靈力在身,原本不會對他有什麽影響。可他卻也像變成了凡人一樣,被他狠狠推倒在地,正摔在剛才紛亂時摔碎的一堆瓷片上。

瓷片深深紮入他的手腕脖子,鮮血一片,他卻忽然大笑起來,像是狂喜,又像狂悲。

段離音覺得他奇怪極了,不知道是自己哪句話觸到了他的神經,還是他自己出了什麽問題,想起他要回了師兄的鈴鐺,於是把系著鈴鐺的手腕往懷裏藏了藏,“你要回師兄的鈴鐺就算了,我的才不會還你!”

蕭無燼笑得更大聲,又像笑又像哭地笑了好一陣,才終於慢慢停止。

他從一地瓷片中坐起來,血淋淋的手捂著自己同樣慘紅的眼,蒼白指縫間,鮮血一滴滴落下來,“對,是我送他的,是我送他的!”他說得理所當然,語氣卻很陰沈,帶著一種隱隱的癲狂,“我送的東西,我想什麽時候要回來,當然就什麽時候要回來!”

突然,他的臉色又變得極好,神情也溫柔下來,輕輕撫摸段離音的臉,隱隱的帶著幾分討好,“我方才有些沖動了,可有哪裏受傷了?”

段離音呼吸一窒,艱難撇開了臉,“假惺惺。”

蕭無燼的手僵在空,段離音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表情。

他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就變了一個面孔,他除了脖子被盯了好幾口有點難受,其實蕭無燼才是被他暴打了一頓。他不敢看他的眼睛,縮了縮,嘀嘀咕咕道,“我要去看比劍會了。”

又是一陣沈默,段離音看他沒有阻止的意思,於是想站起來,可蕭無燼看似沒有用力的手卻堅如磐石,下一刻,又牢牢地將他鎖在懷中。

蕭無燼的語氣愈發溫柔,卻溫柔得有些詭異,“音音要去看比劍會?尊上帶你去。”

我要自己去。段離音心裏這麽想,卻發現自己怎麽也沒法說出來,整個人都變得軟綿綿的,腦袋也慢慢迷糊起來……

蕭無燼抱著昏睡過去的段離音,抱得緊緊的,像要把他融入自己的身體。

少年緊閉著雙眼的樣子很乖巧,沒有了那些冷冰冰的抗拒,也再不會說那些天真卻總能刺傷人的話。他乖得像他第一次抱他回森羅殿的那個晚上,雖然臉上全是臟兮兮的灰塵,卻幹凈得像一顆落到人間的星星。

“音音,我們很快就可以回魔界了,”蕭無燼緊貼著少年的額頭,“很快……”

“你會忘了他。”

然而下一刻,一枝箭卻破窗而入。一個尖銳的嗓音在窗外幽幽地說,“大哥怎麽還不去比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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