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也不要把他放心上!

關燈
他也不要把他放心上!

段離音不想面對他,要翻個身,背對他,卻發現自己的手被抓得緊緊的。

蕭無燼坐在床邊,一手抵著額頭,閉著眼,另一只手從被子下探進來,握住他的手,掌心貼著掌心。胸前黑發垂下,與他的一起,交錯得層層疊疊,像糾糾纏纏的千絲萬縷。

小時候他不敢一個人睡,就會纏著蕭無燼,讓他陪他。蕭無燼雖然看上去不耐煩,卻總會一邊嫌棄他多事,一邊把他送到床上,自己則坐在床邊,從被子下探進來握著他一只手,讓他睡得安心。

他有時睡得淺,每次一動,他就能發覺。有時他醒來,纏著他給他講故事,他就會講一頭狼和一只小刺猬的故事。

他說,從前有一只狼,他從來都是獨來獨往。狼是群居動物,他卻總是孤零零的,因為他出身不好,又生來弱小,所以總被同族排擠,他無比地渴望能獲得獨一無二的力量。

後來,它落入獵人的陷阱中九死一生,僥幸逃脫後,他真的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然後,他就回到族群,咬死了所有曾經排擠欺負過他的狼,占領了整個荒漠。

它做到了曾經想做到的事,也再沒有人敢排擠欺負它,它卻還是孤零零的,因為,它們雖然不再能欺負它,卻都開始怕它。但他卻覺得這樣很好,它不信任除自己之外的任何東西。

有一天,它回來的時候,發現家門口蹲了一團小刺猬。小刺猬全身都裹著尖尖的小刺,醜醜又臟臟的。雖然它全身都是刺,但那些刺就算全都豎起來,也擋不住它輕輕的一爪子。可小刺猬卻完全不怕,還總是跟著它,它甩都甩不掉。

小刺猬對別的動物都很兇,卻從不對它露出它的刺,每次在它面前,它總是袒著白白的軟肚皮,膽子比整個沙漠上的狼和狐貍都大。

但這只狼生性多疑,總覺得小刺猬別有用心,可能還是個臥底。

於是,它每天警惕地觀察它,卻發現這個小刺猬實在笨得很,簡直是它見過最笨的動物。心裏什麽想法,完全遮掩不住,撒謊就結巴,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跟著它,卻總是藏不住那一截小尾巴。

最最笨的是,明明它連刺都沒長齊,卻總喜歡沖在狼的前頭,好像自己那一身可憐兮兮的短刺可以護住比它強大他幾十幾百倍的狼。也許是新鮮,這只狼就讓刺猬留在了它身邊……

每次的故事到這裏,就戛然而止。他問,後來狼和刺猬成為好朋友了嗎?蕭無燼總是會沈默很久,然後說,不知道,等他以後知道了,再告訴他。

可是這個以後,他再也沒有聽到。

段離音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想起了這個故事,他的手還被蕭無燼握著,從前他要是醒了,蕭無燼早該察覺,可是今天,他卻依然閉著眼睛,好像毫無所覺。

段離音想把他的手掰開,卻反而被他抓得更緊,整個手腕都像要被握斷了。這時,只聽蕭無燼壓抑著嗓音,仿佛怒極了,突然道,“你為了他,要和我作對?”

段離音一驚,但很快發現,蕭無燼仍然是閉著眼,他是在做夢。他從不知道,原來他也會做夢。

清冷的月光灑在床頭,灑在他即使睡著也緊緊鎖著的眉頭上,像一根孤枝染了寒霜,他不知道他做了個什麽夢。

段離音把頭輕輕埋在自己肩頭,壓抑著呼吸,但無論他做了什麽夢,都一定和他沒有任何關系,因為他從沒有真正把他放在心上過。

那麽,他也不要再把他放在心上了!

像吃了一顆最酸最澀的糖葫蘆,卻不得不往下咽,酸苦的滋味一直透到心底。

森羅殿中,他第一次見到他的臉,心想,原來救我的哥哥竟然長得這麽好看,只是眼神有點危險,可是他救了他,又保護他,他比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好,他也要對他比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好。

他真高興,從此在這世上,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有了一個想要對他很好很好的人。

“喜歡蕭無燼”這件事,從那個樹林開始,這麽多年,幾乎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伴著他的每一次呼吸,隨著他的每一次心跳。可現在,他卻要把這一部分,徹徹底底地割去了。

段離音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突然,他感到手上一松,屬於另一人的氣息慢慢靠近。

是蕭無燼的氣息,十裏梅林常年沾染上的梅香,掩不住與生俱來的絲絲血腥。

他的手落在他的眉間,一寸一寸依依不舍地撫摸著。

略帶溫意的指腹極慢極慢地擦過他的眉,他的眼,仿佛充滿著留戀與貪婪,仿佛他不想放開他手底的人每一點小小的肌膚,想把手中的這個人永永遠遠地捧在手裏不放開。就算是閉著眼睛,都能讓人感覺到那股繾綣不盡的濃濃愛意。

這一切,就和那天早上一模一樣。這些溫柔,這些愛意,通通是給另一個人的,他摸著他的臉,嘴裏卻叫著“阿雪”。

那天,他又憤怒又嫉妒,滿心滿肺都是不甘與恨意。可現在,他心中卻只剩濃濃的悲哀與疲憊。

他仔仔細細看過謝雪衡的臉,他們明明哪裏都不像,為什麽,他卻能把一個毫不相像的人當做替身?段離音找不到答案,或許,只是因為他實在太喜歡謝雪衡,所以即使眼裏看見的他是這個模樣,他也能自動替換為謝雪衡的臉。

他真的很奇怪,既然如此,得知謝雪衡活著以後,為什麽他自己從不去找謝雪衡?

不知道撫摸了多久,蕭無燼才終於停了,移開手去時,卻像仍然依依不舍似的,他慢慢地說,“音音,你不該回來。”這一句話的語氣覆雜至及。然後,他又坐了一會兒,起身離去。

你不該回來。

段離音驟然抓緊了被角,原來……他甚至都不希望他回來!

叮鈴。

懷中的鈴鐺突然發出一聲響。從前,蕭無燼也從不讓他在魔界戴這個鈴鐺,每次戴著被他撞見,他臉色就要不好看。他不想他生氣,反正搖響了他也不會來,他也就不戴了。

段離音握著鈴鐺,翻身過去。這下,他終於可以成功翻身了,沒有人再抓著他的手。他把自己蜷縮起來,這次,他是真的沒有家可回了。

黑暗的室內冷冷清清,身體的五臟六腑也空空蕩蕩的。世上每個人都有爹,有娘,也有兄弟姐妹和朋友,他想,如果他也有,就好了……

又是一聲叮鈴,鈴鐺再次發出聲響。段離音有些奇怪,本以為鈴響是因為他的動作,可他現在分明沒動。

還沒仔細思索,謝雪衡的聲音就從鈴鐺中傳出來:“師弟,你在嗎?”

他的聲音本是清冷的,此時卻帶著淡淡的笑意,溫軟和煦,像春山流下的第一淙融化的雪水,“已經去了三日,山腰丹楓都落了一回,師弟是不是該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