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鈴鐺

關燈
鈴鐺

月宿清宵多種綠竹,時值初秋,竹影斑駁。他的眼睛因為染上怒意,灼亮得像要燒起來,襯著他一身如楓似火的紅衣,在層層竹影之間,卻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奪目,如刀鋒劍刃,寒光乍現。

謝雪衡也不知是不清楚緣由,還是沒反應過來,竟然沒有馬上把鈴鐺遞回去。

這下,段離音的怒火是再也遏制不住了,新仇舊恨,一齊奔湧而出,再也不想偽裝虛偽的和平。

從得知一切真相的時候開始,他就已經忍了很久。

為什麽他努力了這麽久,唯一想要的卻根本得不到?為什麽他要忍氣吞聲地到這麽個陌生的地方,去“保護”一個根本不會有危險的人?為什麽他連自己存在的意義,都從頭到尾,只是因為另一個人?

千萬個問題,千萬條不甘,卻無法對任何人說。

謝雪衡站在臺階之下,煙霞之中,面容比森羅殿最華美的玉石還要溫潤無暇,雪白的衣衫比他在刑殿小窗上看到的月色還要皎潔,他的腰間墜著一塊玉環,嫣紅得像一滴飛濺而出的血,只是站著,就是滿身風華,霽月清風。

而他,生於微末,長於陰影,從來見不得光,他和他不一樣,他和這裏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即使他像他們一樣,站在同一塊土地,同一片陽光下,穿著同樣的衣服,他的骨子裏也依然是黑暗中腐爛骯臟的淤泥。

可是,即使是淤泥,也可以擁有一些自己所有的東西吧,為什麽……

他隱忍著咬牙切齒,撕開沈默潰爛的傷口,脫口而出血淋淋的尖銳質問,“你為什麽總搶我的東西?”

謝雪衡楞住。

他第一次感覺到段離音這麽明顯地表現出敵意,好像他索要的不止是這個鈴鐺,而是更多更多更珍貴的東西。

剛才,他憤怒的時候,那分尖銳是凜凜出鞘的鋒芒,到現在這一句質問,那份尖銳卻猶如變成殘破帶血的斷刃,可正是這種殘破,卻讓人更加感覺到沈鈍悶重的心疼。

謝雪衡握了握手心的鈴鐺,上前一步。

段離音立刻往後退了一步,全身戒備,仿佛他是洪水猛獸。謝雪衡卻又再往前走了一步。

段離音退無可退,背後抵在木欄上,萬分警惕地仇視面前的人,不知道他忽然逼近是要做什麽,腦中的弦崩得緊緊的。

可是,謝雪衡卻只是把手裏的鈴鐺重新系在了他的脖子上,段離音原本是抗拒的。

可是,謝雪衡平時看著是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其實這時也是一樣和和氣氣。可系鈴鐺時,他漫不經心瞥過來一眼,竟然讓他無從抗拒,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瑩白修長的手握著金鈴鐺,細致仔細地重新裝回他的胸前。

段離音度時如年,鈴鐺叮叮地響,等到終於裝完了,謝雪衡也沒有把手松開,而是就著這個姿勢,垂首看了他好一陣,在他幾乎要沈不住氣的時候,才輕而鄭重地對他說,“師兄永遠也不會搶你的東西。”

這像是一句承諾。可是,段離音聽了,心裏的難受卻反而比剛才還多得多得多。

竹葉輕擦,窸如濤聲。

“是,你不搶。”段離音把鈴鐺從他手中掙出,緊緊握在手裏,鈴鐺上原本還留著幾許溫熱,到了他手裏,也很快慢慢涼了。

“但即使你不搶,什麽東西也都是你的。你比明目張膽地搶,更讓我生氣,更讓我討厭!”

我拼盡全力,也無法得到。而你什麽都不做,卻什麽都有。

“山下的集市我不去了!”

段離音這次很輕易地推開他,很快地跑上樓梯,全程沒有再看謝雪衡一眼。

跑得幾步,謝雪衡在背後叫住他,“那就下次再去吧。”

這種仿佛無事發生的語氣,讓段離音更加氣慪,想說“再也沒有下次”,但終究沒說出來,只埋頭走得更快。

幾個弟子結伴回來,正好看到段離音毫不客氣推開謝雪衡的一幕,頓時義憤填膺地指指點點起來,對段離音這個行為非常不滿。

可剛說了幾句,就陡然感覺背脊一寒,擡頭看到謝雪衡淡漠投來的一眼,霎時噤了聲。

謝雪衡朝他們微微一笑,轉身走了。幾個弟子卻在原地怔了好一會兒,感覺那道笑容,仿佛無端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冷凝,再想卻似乎又和以往沒什麽不同。

幾個人心中訕訕,相視尷尬地笑,對段離音的指摘,倒是都不再提了。

·

段離音回到住所,剛推開門,原本嘈雜的聲音就霎時靜了下來,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看著他。

段離音目不斜視,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誰也沒理,視而不見,拉過被子就把自己裹住。

某個人打招呼的手伸到一半,就被無視了個徹底,十分尷尬。倚窗拭劍的公子冷哼了一聲,剩下一個則低頭自顧自看新發的四品丹方,一聲不吭。

昏天黑地地不知道睡了多久,段離音再醒來時,月上中天,整個房間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於是坐在窗臺上,把鈴鐺解下來,銀白月光灑在金色鈴鐺上,把上面每一條紋飾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其實即使沒有月光,他的腦中,這串鈴鐺的每個細節,每個模樣,他也早就已經熟記於心了。

他側頭望去,夜色中的竹林深處幽幽暗暗,好似裹著一團迷霧。

那時,也是在一個渺無人跡的樹林裏,他窩在樹下,仿徨又害怕,周圍都是白白的霧,什麽都看不清,他生怕哪裏竄出一只老虎豺狼,只敢貼著樹幹,把腦袋深深埋進臂彎裏。

在最害怕的時候,蕭無燼來到他身邊,帶他出去,還遞給他一個鈴鐺,告訴他,以後只要心中默念,搖響這個鈴鐺,他就會來救他。

可是後來,他來到森羅殿,害怕的時候再搖鈴鐺,他卻一次都沒有再來過。

慢慢的,他就不再這麽做了。

“騙子……”段離音低垂著眼眸,心中默念,輕輕搖了下鈴鐺。

明知不太可能,卻還是忍不住期待地看著窗外,期盼那個人能像那時一樣,伴著鈴音從迷霧中走出,向他伸出溫暖救贖的手。

空蕩蕩的竹林,月光散漫,蕭無燼沒有出現。可是,一只小小的紙鶴卻從月光下穿行而來,停到他的面前。

是傳訊紙鶴。

段離音心跳得很快,紙鶴停到他手上,他還來不及拆,紙鶴就發出一陣暈紅的光,然後變成了一根糖葫蘆。

·

叮鈴。

空寂的室內發出一陣清脆的鈴聲。

謝雪衡放下丹青畫筆,一個精巧的金色鈴鐺慢悠悠飛到他面前,黃色短穗隨著鈴聲輕輕搖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