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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報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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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報覆你

面前的少年眉眼如畫,每一分輪廓的線條都像出自絕頂畫師之手,流暢完美到不似真人,卻又如此真實而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

常年不見光的皮膚白得透明,幾乎沒人知道,在這樣一張讓人聞風喪膽的面具下,是這樣的一張臉。

他低垂著眸,緊抿著唇,像是有點心事,不說話的時候,顯得有些疏離。可這種疏離卻反而帶著某種隱秘的誘惑,讓人想要把他緊緊抓住,再狠狠揉碎……

蕭無燼的手指撫過他的眉,又緩慢擦過微微上挑的眼尾,一點點滑過臉頰,就在即將碰到唇瓣的前一刻,段離音已經無比靈活地從他懷裏滑走,順便帶走的還有那卷醜出天際的字帖。

渾天魔座扶手很寬,段離音直接在上面坐下,一腳踩著盤旋在扶手上巨龍的頭。字帖變成無數白色紙片,與紅梅花一起紛紛揚揚落下。

段離音一腿曲起,手肘抵著彎起的腿,左手托腮,漫不經心地把飄到他面前的一張碎紙吹走,又伸手接了一片梅花。殷紅的花瓣躺在他掌心,仿佛一朵血痕。

“尊上這麽晚叫我,有何吩咐?”他的語氣輕松,表情自然,可托腮的手卻悄悄捏緊。

在修羅魔尊面前搶東西,本是絕不可能的事,可無論是搶東西的還是被搶的,卻都已經習以為常。

蕭無燼默不作聲地看著段離音一系列可以說是過分囂張的行為,眼裏甚至有幾分縱容的笑意。

紙片吹到他身上,他也不管。但在段離音盯著花瓣看的時候,他輕輕皺了皺眉,頓時一陣風起,那片梅花被風吹落,轉瞬就在空中化為飛灰。

蕭無燼的神情這才舒緩了些,淡淡笑道,“沒事本座就不能找你了嗎?”

“沒事嗎?那我回去了。”段離音說著就從扶手上滑下,可惜沒走兩步就被抓回來,強行摁到了座椅上。

“脾氣真是越發急躁了。”蕭無燼嘆了口氣,仿佛老父親感慨孩子大了不聽話。

段離音被窩在寬闊的魔座中間,仿佛一團精致小巧的紅狐貍。有一縷黑發拂到他的眉間,蕭無燼伸手替他撩開,發覺觸感很好,想勾幾縷再摸一摸,卻被主人躲開,他沒摸到。

擡頭一看,只見那雙澄黑如墨的眼睛正直勾勾望著他。

這是很漂亮的一雙眼睛,黑如潑墨,明如星落,睫毛極長而密,眼尾上挑的魅與瞳孔黝黑的冷融合在同一雙眼中,又帶著尚未完全成熟的些許稚嫩,幹凈純粹得揉不得半分沙子。

蕭無燼很快忘了方才微弱的不快,轉而開始欣賞這雙眼睛。他的神情愉悅,如同註視著一個由自己親手打造的完美作品,但很快又嘆了口氣,“音音真的長大了。”

“我早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非常孩子氣的一句話。蕭無燼微微一笑,哄孩子一樣地說,“是啊,不是小孩了。”

但這句話的語氣,分明是在說,孩子說什麽就是什麽,隨他去,反正他心裏不是這麽認為的。

段離音有點不太高興,想要像往常一樣反駁,卻忽然想起,他只是個替身罷了,蕭無燼對他好,是為了他的心。

小黑球在兩人中間繞來繞去,嘴裏不知道碎碎念著什麽,還時不時拿身體去撞他,似乎想把他撞開,但徒勞無功。而蕭無燼也毫無察覺。

他看不見,也察覺不到。

終於,蕭無燼放開了他,說出了今晚叫他的真正目的,“本座要讓你去救一個人。”

果然。段離音心中咯噔一聲,蜷起手指,整顆心仿佛被高高擡起在深淵之上,深淵之下是無數張牙舞爪的惡鬼。他直視著蕭無燼,“救誰?”

小黑球嗡嗡嗡地在他腦袋邊亂飛,一邊飛一邊說,【渣渣一定會說,我一個故人。】

蕭無燼道,“我一個故人。”

那顆心開始往下沈,深淵下的惡鬼發出震耳欲聾的尖銳笑聲。段離音盡力維持著自己的聲音,不讓它顫抖,“故人……是誰?”

【謝雪衡呀。】

段離音緊緊盯著他,只希望不是這個答案。

可蕭無燼卻聽不見他心底的祈求,很快就說出了那個噩夢般的名字,“謝雪衡。”

段離音的整顆心終於徹底落入深淵。夢中的剜心並未讓他絕望,因為每次做夢之時,他總是一面親臨著感同身受,一面又像一個旁觀者,默默看著一切發生。夢醒之時,他始終都懷著一絲希望,覺得也許那不是真的。

可是現在,夢中的場景才像第一次徹徹底底地切身附著到他身上。那天魔殿惡鬼呼嘯的懸崖,化業池裏沸騰翻湧的滾燙池水,他自己空蕩蕩被挖走心臟的胸口……

心臟突然如被無數尖針狠狠刺入,可段離音依然很冷靜,甚至還能作出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樣問道,“他是誰?好像從未聽過。”

蕭無燼前所未有地耐心,慢慢與他解釋。他說謝雪衡是從前他的舊友,百年前隕落,記憶全失,法力全失,殘餘精魄重新成形後,在靈池山瀾滄派做了某一峰的大弟子。此次下山鏟除妖物,他不慎中了圈套,被一個妖修抓住。

妖修具體的地點勢力信息,他直接用魔力傳給了段離音。

段離音靜靜聽著,表情不變,托著腮又問,“他是很重要的人嗎?”

“自然重要。”

段離音胸口發燙,像要燒出一個洞,表面上卻狀似天真地歪了歪頭,“比我還重要嗎?”

蕭無燼沒回答。

段離音卻已經知道答案,從魔座上跳了下去。

蕭無燼正伸手準備如從前一樣摸摸他的頭,以示安撫,手還沒碰到,人卻已經從他身邊滑走。

第二次了。

蕭無燼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微微皺眉,卻見段離音落到地上,左手擡起,抵在右肩,向他慢慢單膝跪下,“既然是您吩咐,我會去救他的。”

這是魔界中宣誓效忠最正式的動作,他的眼神也一如從前,忠誠而堅定,“無論您叫我做什麽,我都會去做。”

蕭無燼坐在渾天魔座上,明明是他想要的答案,他的心底卻有些捉摸不定,總覺得今天的段離音有些不一樣。

段離音看著他,繼續道,“您是我最親的人,最重要的人,最最無可替代的人。就算您想要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命,我也不會有一刻遲疑。”

沈默片刻,蕭無燼道,“好孩子。”

好孩子段離音輕輕笑了,“只要尊上不騙我,我永遠都會是您最忠誠的護法。”

說完這句,他起身告退,走了幾步,又像是無意似的,轉身道,“您會騙我嗎?”

蕭無燼靜靜看著他,那雙漂亮的水墨瞳澄而透,裏面只映照著他一個人的身影,仿佛那就是他最珍貴的人。

蕭無燼食指在魔龍扶手的青睛石眼上扣了扣,避而不答,“怎麽突然這麽問?”

段離音只是固執地問,“會嗎?”

蕭無燼微微皺眉,似乎有些不悅。但他還是笑了笑,眼裏卻沒有笑意,“如果我騙了你,你要怎樣呢?”

千年來唯一一統魔界的魔界尊主,從來不需要對誰承諾,修羅魔尊要騙誰不騙誰,也從來不需要對誰保證。

突如其來的無上威壓將原本慢慢飄零的紅梅震得停在空中,連空氣中的冷梅香都仿佛凝固住了。

段離音終於不再執著那個答案,他也笑了笑,轉過身去,低聲說了一句什麽。

一個傀儡仆迎面撞上他,他眼疾手快地把掉出的茶碗接住放好,沖身後揮了揮手,戴上面具,鮮紅身影化作一縷紅煙,消失在梅林之中。

蕭無燼依然坐在魔座上,久久沒有說話。

傀儡仆端著茶走上來,上好的碎葉茶茶香四溢,往常只要來見他,段離音都會親手泡上一杯。因為他喜歡,段離音耳濡目染,對茶藝也有頗多涉獵,泡出來的茶幾乎可比大師。

可今天,他卻忘了。他莫名又想起剛才段離音的三次躲閃,還有那縷始終沒有碰到的黑發。

清凈凝神的茶香忽然變得讓人煩躁,僵硬愚蠢的傀儡仆也使人厭煩。蕭無燼突然一揮手,茶杯驟然墜地。傀儡仆慌忙跪在地上,摸摸索索地收拾茶碗,卻被一股力道扼住咽喉,整個人被提到半空。

蕭無燼冷冷道,“左護法剛才說了什麽?”

傀儡仆雖然是傀儡,卻不僅只有服侍的作用,還能完美覆制三天內見過的人與動作。

傀儡仆在滔天魔力中掙紮不止,卻還是完整把段離音說的話覆制了出來,甚至連聲音都一模一樣:

“我會報覆你。”

聽到這話,蕭無燼的眼神更加陰沈,眼底的血腥迅速蔓延,傀儡仆僅存的一絲靈脈察覺到危險,也不由自主地戰栗起來。

整片梅林一片肅殺,可蕭無燼卻沒做什麽,反而松開了手,口氣尋常地問,“剛才你哪裏碰到了他?”

傀儡仆戰戰兢兢,卻還是誠實地指了指自己腹部到胸口的部位,還有自己的兩只手掌。

他剛指完,下一刻,他整個人從腹部往上到胸口的位置就突然橫切開來,兩只手掌也瞬間化為齏粉,整個人碎成三段。

巨大的梅樹根須從地底探出,把幾乎氣絕的傀儡人勾住,蛇一般沒入泥土。

空氣中的血腥味很快就被梅香掩去,整片梅林歸於寂靜。蕭無燼突然笑了起來,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重新支著額頭靠在魔龍扶手上,一手緩緩向上擡起,在空中輕撫著一個輪廓,仿佛撫摸著少年微涼細嫩的臉頰,指尖也仿佛纏繞這少年冰涼如絲綢般的縷縷墨發。

他輕聲道,“你要怎麽報覆我呢?”

“音音。”

梅林外。

【滴,系統提供虐渣方案如下:

1、先讓渣渣愛上宿主,再拋棄之,使其痛不欲生;

2、攻略白月光,奪走他心上之人,使其痛不欲生;

3、兩邊結合,既攻略渣渣,又攻略白月光,既拋棄他,又奪走他心上之人,使其痛不欲生加痛不欲生!

請問宿主,選擇哪個方案,語音報數即可。】

段離音揉碎掌心一朵血紅的梅花,陰森森地笑起來,“我選4,殺死白月光,讓他永失所愛,生不如死。”

小黑球:!!!

·

抓走謝雪衡的是個蛇修,住在崆峒山上千燭洞。

蛇喜陰,洞府一般會在山陰水澗旁。段離音從山陰處開始把全山找了個遍,卻都沒見到洞府在哪裏,只看到滿山處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一副要認真辦喜事的樣子。

夢中這段時,他有事在身,所以由他人代他去了,他只記得這個蛇修抓了謝雪衡,逼著他與他成親。

雖然謝雪衡是男人,可在夢中,尤其是謝雪衡尚未歸位時,這種強取豪奪的事情發生了許多次。好像所有人都為他傾倒,想要與他共結道侶,只可惜謝雪衡一心修煉,對結侶之事毫無興趣,也從不動心。

他的夢只到墜入化業池為止,也不知道最後,有沒有誰真正走進這位淩寒仙尊的心。

【小黑球:萬人迷買股文嘛,重要的是買股的過程,吊著胃口才抓人呀~】

思索之時,段離音聽到一塊山石後響起“嘿咻嘿咻”的聲音,一個道,“這壇酒可千萬不能灑了,不然,那位美人不高興,幾條命都不夠老大打的,呱。”

另一個應道,“可不是嘛!老大寶貝那美人,可寶貝得不行了。那美人說要三媒六聘,老大就三媒六聘。人修就是窮講究,要我說,直接洞房不就得了!呱呱。”

“呱,就是就是!不過那美人,”第一個“咻”了一聲,好像吐了吐舌頭,又抓了什麽東西在嘴裏,卻沒有嚼動的聲響,過了片刻才繼續道,“可是真標志啊,也就比我家花花,差那麽一點。我家花花,那真是全世界最俏的呱……”

說起花花,這只妖修就開始滔滔不絕,語氣越發蕩漾,另一只反而沒了聲。呱呱地轉過山石,一只灰色哈蟆頭人身的小妖修當先出來,兩腿高擡,嘿咻嘿咻地挑著一壇酒,整張坑坑窪窪的哈蟆臉上帶著三分春意,仿佛正害羞地想著什麽好事。

他正害羞著,迎面擡頭就忽然見到了一個猙獰可怖,狀如惡鬼的鬼面,頓時全身的哈蟆疙瘩都激烈抽搐,“呱”的一聲大叫“鬼啊”!慘叫聲震天,四條哈蟆腿霎時脫力,那壇“可千萬不能灑”的酒從扁擔上滴溜溜滑落,眼看就要落到山石上,摔個粉碎。

紅哈蟆正對灰哈蟆對花花的無腦吹捧感到無語,又不敢反駁,怕挨打,正無精打采。哪知剛轉過山石,就看到這讓他心驚膽裂的可怕一幕,頓時整只蛙都嚇得呆住,腮幫子都因驚嚇過度鼓起一個大泡,連“呱”都“呱”不出來了。

這壇酒本就沈重,兩只妖修才能勉強擡起,一個丟了魂,另一個也嚇得被定住了一樣動也不能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酒壇越滑越低,離山路上尖銳的山石越靠越近。

這時,一只手突然伸出,近百斤重的酒壇子就那樣穩穩地被拖在那只修長纖瘦的手上,兩只妖修同時感到肩膀一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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