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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世上另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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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世上另一個我

地下室有扇半米寬的窗子,一半露出地面,一半掩蓋在地下,阿潮打開窗子,揮散潮氣,她挪動閑置的箱式床,將兩半拼接,拼湊一張完整的一米五的床,倉庫裏有汙漬洗不掉閑置的床單,她取了鋪上,站在床上,正好可以看到窗外。

窗外是民宿的泳池,阿潮的角度看到許多只腳,走來走去,赤足的、穿拖鞋的,很多雙小腿,光滑無毛的、黑色腿毛、黃色腿毛......

奇怪視角,阿潮“噗嗤”一聲笑了。

在這間布滿黴潮氣息的地下室,她反鎖門,躺在拼湊的床上,睡著了。

下半夜,突然寒冷,阿潮摸索著去墻角抽一張疊放的毛毯,她沒開燈,狂歡的住客也累了散去,泳池邊坐著女孩子兩只小腿浸入池子裏,一上一下踢著池水。

“這麽晚了,還不睡?”一個男人上半身穿著套頭衛衣,下半身卻穿了一條短褲,他手裏端著兩杯酒,與泳池邊女孩搭訕。

女孩明顯很抗拒,她往左邊挪了挪位置。女孩約莫二十三四歲,圓臉豐盈,一雙眼睛瑩瑩,似乎總是含著眼淚。

短褲男離她一米遠坐下,探出手臂,遞出一杯香檳,“你嘗嘗,越南本地葡萄制成的香檳酒,和你之前喝的不一樣。”

“謝了,不用。”女孩踢著泳池水,掩飾自己拒絕別人的愧疚。

短褲男學著她的樣子踢著水面,“不睡覺,有心事?”

女孩側頭問他,“你不睡覺,也有心事?”

“我有啊。”

“你心事是什麽?”女孩問。

“我父母偏心我姐姐,家裏什麽東西都留給我姐姐,甚至要和我斷絕關系。”男人嘆口氣,喝了一口香檳酒,清亮的酒水映著淺藍色泳池瓷磚。

“到你了,說說你心事。”男人聳聳肩,他身上有淡淡的男用香水味,戴一塊勞力士綠水鬼,不咄咄逼人,看起來很溫和,他引導她,“如果有心事,說出來會好很多。”

他偏頭過去,看著女孩的側臉,“你現在不說,等你想說的時候,我就要收錢嘍。”

女孩不明白他的意思,側頭,正好對上他的眼睛,他眼神誠摯,“我是心理咨詢師,一小時收費100美金。”

“說出來,會好嗎?”女孩試探地問了句。

“說出來,會好很多。”他開玩笑,“你放心,出於職業道德,我會替你保密的。”

女孩長呼一口氣,似乎嚇了很大決心,她說,“我想自殺,可是自殺會下地獄。”

“你為什麽想自殺呢?”男人咽下一口酒。

女孩想起炎熱的非洲沙漠,難民營地遍地帳篷,瘧疾患者在哀嚎呻吟,而她的帳篷裏,她的“亞當”趴在她身上,“亞當”說,“蘇汐,你是我的夏娃,我的肋骨,我們在遵從天父的旨意......”

她忍著不敢發出聲音,耳畔“亞當”的喘息聲仿佛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難民的哭泣聲。

蘇汐想了想,她說,“我不想當‘亞當’的妻子。”

男人似乎沒聽懂她在說什麽,似乎又聽懂了她說的話,他說,“對抗焦慮最好的方法是暴露,你一遍遍不斷回想你恐懼焦慮的事情,你就可以不再焦慮。”

蘇汐的腦海中不斷回想三個月之前,她在利比裏亞做無國界醫生時候發生的事情,流行病肆虐,食不飽腹的孩童、燒不盡的屍體和趴在自己身上的“亞當”。

這些閃回的畫面像是一場交織的噩夢,要不斷回想,才能不再焦慮嗎?

利比裏亞灼熱的氣候曬得她暴露在外的皮膚劇痛,“亞當”趴在她身上,說自己是他的肋骨,肋骨使她下體痛。

好痛!蘇汐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將頭埋在雙腿之間。

旁邊男人接著說,“我不認識你,但是我可以為你做精神分析,這些都有助於你擺脫心魔。你與你父母關系好嗎?”

“我沒有爸爸。”女孩不斷回想交疊的畫面:因家人離世痛苦的利比裏亞難民幹枯的眼淚、她在帳篷裏的一響貪歡,閃回重疊的片段,如同在腦子裏播放蒙太奇影片:我真的好殘忍,我怎麽能做出這種事!

“父愛的缺失會造就你心裏的偏執,你只要移情於你的伴侶,他做你的父親,就可以治愈你。”男人將最後一口酒飲完,他將兩只腳從冰涼的泳池水裏拔出來,他緩緩走近抱著自己顫抖不已的女孩,他溫和平靜地聲音飄出,“你只要把你最恐懼的事情一遍遍在腦海裏上演,你就不再怕它,你就克服了恐懼。”

一遍遍,一遍遍循環,心痛、皮膚痛、下體痛、噩夢、驚厥——我不想做“亞當”的妻子!可是天父說不行——女人是男人的一根肋骨造成的。

女孩淚流滿面,她忽然頭向下一栽,整個人抱著自己跌入泳池裏。

阿潮聽到水聲:剛才是有人落水了吧!可是岸邊站著的男人怎麽悠然望著泳池,一點兒不著急?

他們在比賽誰閉水時間久?

阿潮沒看到落水的人,TA怎麽不換氣?不對,她推開窗子,跳上窗臺,鉆出,這扇氣窗離泳池也就十幾米遠,她“撲通”跳入水裏,她在水下看到一張臉,是瀕死的自己的臉。

不過圓一些,泡脹發了嗎?

阿潮將她頭托出水面,摟著她腰肢拖她上岸,岸上空無一人,穿衛衣短褲的男人也不見了。

急救!溺水急救!阿潮腦子裏迅速回想之前所學。

解開衣服!阿潮將她胸衣解開,保障她呼吸。清理口鼻異物。沒有,泳池水裏沒有藻類生物。心肺覆蘇!兩乳頭連線中點向下按壓,按壓三十次後,仰頭擡她下頦,捏鼻子,口對口吹氣2次,每次1秒,觀察胸廓起伏......

民宿前臺值班的女孩子聽到響動跑了過來,阿潮沖她大喊,“打電話,送醫院......”

阿潮看著她的臉總想到自己——世上另一個我?

她再次俯身下去,與阿潮肖似的這張臉嘔出一大灘水,她睜開眼睛看著阿潮,她說,“我死了,是吧?你是我在地獄的模樣。”她講的廣府話。

什麽地獄?你信基督?

阿潮揚揚嘴角,作為媽祖的忠實信徒,她用閩南語說,“你放心,媽祖救你。”

名宿值班女孩茉莉根據登記信息,敲響了蘇汐同行的房門,她的未婚夫急沖沖跑出來,看到阿潮的臉,也是一楞。

清嫻也從房間出來,她親自開車載蘇汐與她未婚夫一同去醫院,臨走前,她拍拍阿潮肩膀,“阿潮,謝謝你。”

阿潮心說:不客氣啦!電光火石之間她已經迅速想到下一步脫身的方法了:

世界上沒有另一個阿潮,可是長得這麽相似的兩個人並不常見。阿潮決定偷走溺水女孩的證件,買張機票,離開越南。

或許她可以用她的身份證護照搖身一變,以她的名字活在其他地方。

天後娘娘,海神媽祖,有水的地方,就有媽祖護佑,泳池也算。

阿潮迎著粼粼泳池水,跪下來,實在沒忍住捂著嘴笑出聲。

阿潮走向民宿前臺,假托房客走得匆忙,不知道有沒有忘記關房門,問到墜水女孩所住的房間門牌號。

“406,4樓套房。”

阿潮記了下來,她伺機找一個機會溜進去。

狩獵的雌虎,只要願意在正確的地點耐心等待,機會總會來,外出去街上體驗當地早餐的韓國人回來了,不過是分批回的,房卡在後面的人手裏,他們不耐煩等待,一群人圍在服務臺前,嚷著要先進房間睡回籠覺。

“我去開門吧。”阿潮領過這個簡單的任務,茉莉確認了幾個韓國房客的身份無誤後,遞給她一張萬能房卡。

阿潮先去三樓為韓國人開了房門,接著她順著樓梯爬到4樓,用房卡觸開了406的房門。

出於職業習慣,她關上身後房門,環顧整間房,尋找掩體。

法式大樓臺半人高花箱裏種滿鮮花,除非從對向陽臺發出火力,否則在這件屋子裏,就是固定最佳掩體方位。

入門衣櫃開著,裏面整齊掛著做工精美修身的連衣裙,櫃子裏還有幾雙高跟鞋。

阿潮翻了幾下沒有證件之類的。

她往裏走,打開的洗手間房門,露出臺面上堆疊的各類面霜、眼霜、面膜、彩妝品,她走到雙人大床旁邊,看到立在旁邊的兩只28寸行李箱,一只粉色,一只黑色。

阿潮推斷粉色那只是墜水女孩的,行李箱沒扣搭密碼鎖,兩只拉鏈鎖柄垂在箱子上,一瞬間阿潮看到這兩只鏈柄搖晃,如同探出兩只小手,盛邀自己打開它們!

阿潮一只手扯住一邊鏈柄,屏住呼吸,靜聽“嗤嗤拉拉”拉鏈打開的聲音,她看到行李箱裏女士蕾絲文胸——是墜水女孩的行李箱,不是和她一起那個男的。

她的證件應該在行李箱兩側網兜裏,阿潮探手進去摸,忽然她聽到刷門卡“滴啦”,門鎖鎖舌“咯吱”彈開的聲音。

躲哪裏?

套房帶樓臺,露臺上種滿了蘭花和玫瑰,阿潮跳過去,藏在花箱後面。

進房間的人是墜水女孩蘇汐的未婚夫陳康生,他急匆匆進門來,扯住黑色行李箱,將裏面換洗衣物與鞋子丟了個滿地,翻出一只黑色小包,拉開拉鏈看了眼裏面證件都在,他挎上小包匆匆轉身。

他臨走時看了一眼,順手將粉色行李箱的拉鏈拉好。

黃色大大理石地磚,顯得空間亮堂,獨獨有一樣不好,不藏灰,陳康生出門,看到走廊上腳印朝著自己住的這間套房。

可能是我的吧。

他翹了一下腳,看了眼,鞋底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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