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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肖似的兩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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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肖似的兩張臉

阿潮走到巷口,身後傳來“啪嗒啪嗒”拖鞋跑步的聲音,春香穿著她綠底白花,聚酯纖維吊帶裙追過來,她叉著腰,兩臂白白的肉微微抖著,“阿妹,加個聯系方式,我以後有事了還找你。”

阿潮:你可別找我,下次我離開大叻了。

“你電話號碼多少,我存一下。”春香跑的急,喘著氣。

阿潮報了昨天新辦的手機號碼,春香用自己手機撥通,“阿妹,你存一下我號碼,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春香湊近她,點點阿潮手機屏幕,“你存下我名字,我叫黃氏春香。”

春香身上暖烘烘的氣息傳遞過來,阿潮:這個阿姐怎麽喜歡離人這麽近。

她撇她一眼說,“阿潮。”

“你沒有姓啊?你們華族人不是起完整名字嗎?”

“叫我‘阿潮’就行。”

阿潮沒有姓,她的名字來源於祖籍,潮汕人後代潮汕女,隨便就被叫做“阿潮”。在越南萊州省南潤縣與阿嬤一起長大,父母的面幾乎沒見過,有個小6歲的弟弟,生下來就是阿潮在帶,帶了三年,弟弟3歲,阿潮9歲,阿潮的父母把弟弟接走,據說是接到胡志明市了,至此十五年,杳無音信。

阿潮9歲那年夏天,村子裏發生泥石流沖過來一枚地雷,藏在淤泥裏,阿嫲去田裏清淤,誤踩地雷,屍體被炸成一塊塊。

阿潮開始討生活,乞討、偷竊、賣假貨,什麽都幹,接著她遇上查世良。

“阿潮,你想什麽呢?”春香湊近她,用肩膀撞了下她。

“春香姐,再見嘍。”阿潮從回憶裏醒來,來時路一片泥濘,往後路要走康莊大道了。

春香還是不舍得放過阿潮,她說,“你要不要找工,我介紹你一份工。”這樣的話,她就可以隨時找到阿潮了。

“做什麽?”阿潮想先聽聽,她的錢要留著找到門路換身份,跑路,離開越南。這五六百美金或許還遠遠不夠,她還得賺錢。

“我有個姐妹開民宿,你會講廣府話,她歡迎你啊。”

民宿?接觸的都是外地人或者外國人,那很好了,不用多和本地人牽扯。

春香的心思很明顯,阿潮故意同她講:“我先去和你看一下工作合適不合適,如果不合適,我就換別的工。”

“我騎摩托車載你去。”春香扯住她手腕,往回走。

阿潮站在門口,等春香回房間裏拿出鑰匙和頭盔,騎摩托車載她,春香的長發飄散在阿潮臉上,她不住幫她按壓住滿頭長發,春香的摩托車騎得很爛,急剎,拐彎不看路,在路口險些撞到賣冰激淩的小攤。

滿臉頭發,刮得阿潮心煩,她在路口拍了拍春香的肩膀,“我載你吧。”

春香自知自己技術爛,她擡腿下摩托車,裙子掀起來,露出白花花的大腿,路口水果店的男攤主湊上來,“春香,你內褲紅色的!”

春香“哧”她一聲,指指店裏面忙碌的婦女,“等下你老婆來打你。”

男攤主不屑擺手,“她敢。”

阿潮扭動車把,“嗡”一聲載著春香離開,阿潮的聲音從頭盔裏傳出來,她說,“你為什麽不罵那狗雜碎?”

“哪個狗雜碎?雄哥?”

“不是,剛才騷擾你的水果店男的。”

“他們啊,男人都這樣。”

春香指導阿潮在靠近民宿的地方停車,她摘下頭盔稱讚阿潮,“你身手好,騎摩托車也穩,你不像個女孩子,倒像是個男孩子。”

阿潮摘下頭盔,掛在車把上,她倒是第一次聽說“身手好”、“騎摩托車穩”就不像是“女孩子”,男女不是只有身體構造上的區別嗎?

她從幾十個少年中脫穎而出,被查世良留在身邊,和年齡差別不大的少男少女們一起受訓,廝殺,靠得是誰開槍快、射擊準、技能好,不是靠性別的。

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靠性別區分身手和駕駛能力的?

她不懂,她只知道,不會開摩托車,就不能執行摩托車上行進的機動狙擊任務,那世上就沒有殺手阿潮。

沿山而建,黑色法式鏤空鐵藝門窗,白墻,皮粉色磚,雕花鐵藝門裏是偌大的花園,白色桌椅上架起遮陽傘,春香帶著阿潮穿過玫瑰花園,春香沒忘摸走花園桌上客人遺漏下來的一只唇釉。

她裙子貼身沒兜,春香扯開吊帶裙蕩領,把唇釉塞進文胸裏,晃著手裏摩托車鑰匙,鈴鈴瑯瑯作響,她理了理頭發,走到民宿大門旁開著的櫥窗前,沖低頭做咖啡的女人喊了一聲,“清嫻!”

清嫻燙著文藝羊毛卷,不施粉黛,帶著咖啡色圍裙,上面寫著越南文“大叻傳奇”,也是這間民宿的名字。

她擡頭,手上不停,用布粉針擱楞兩下,壓粉錘壓上去,“春香,你有什麽事?”

春香扯過來身後阿潮,“我介紹你一個人工啦。”

清嫻掃了阿潮一眼,“不用啦。”

春香笑嘻嘻湊近她,“清嫻,她好用的。我自己家表妹。”

阿潮已經不想留在這裏了,她看出清嫻對春香十分不耐,根本不是春香口中的“好姐妹”。

大叻旅游業發達,游客也不少,她還可以找別家做工。

她慢慢往旁邊挪了幾步,聽到有人在正門站著,對裏面吧臺吵架,她聽到閩南語講:“批佛會得通無會得通以去教堂參觀?”

吧臺裏工人用英語詢問對方,“會不會講英文?”

講閩南語的聲音聽起來上了年紀,顯然聽不懂英文,也不會使用翻譯軟件,而講英文的前臺女聲也聽不懂閩南語,她會的英文也很有限。

雙方互相重覆,講不通。

越南華人講最多是廣府話,閩南語有,但不多。

阿潮九歲之前同阿嬤弟弟生活,都講閩南語,跟查世良走後學說的廣府話。

她做殺手,在外溝通,英語學了一些,越南語日常生活也要會。

阿潮就幫著翻譯,用越南語告訴前臺,“這對客人問的問題是‘信佛能不能去教堂參觀’。”

大叻有著名的法國人建的天主教堂,這對老夫妻應該是想要去參觀,但是他們信佛,有顧慮。

前臺用越南語回覆阿潮:“非彌撒時間游客可以進去免費參觀。”

阿潮又翻譯成閩南語告訴這對老年夫妻,得到答覆後,用閩南語謝了阿潮,閑談中阿潮得知他們是臺灣人,隨女兒一起出來旅游,女兒在樓上房間放行李,老夫婦二人來問兩句行程。

老夫妻中的婆婆問阿潮,“你為什麽會講閩南語。”

“我祖籍潮汕人。”

五米外,清嫻肘擊春香腰部,“你鄉下妹妹潮汕人?”

春香捂著腰,“她很能幹的,你看她什麽奇奇怪怪的話都會講,你不收留她,我怕我死在雄哥手裏。”

清嫻嘆口氣,“我早勸你不做這一行嘍。”

“我不做,我生的女兒要做,不如我做嘍,等女兒讀完大學,我就不做啰。”春香晃了晃清嫻手臂,“你幫幫我嘍。”

清嫻喊了阿潮的名字,阿潮聞聲偏頭看,“叫我?”

“阿潮,你會做什麽?”清嫻招手,拉她坐在空置的咖啡桌前。

玻璃櫥窗透出山頂夕陽,門口接客車上拉著行李的游客下車後,司機在車裏艱難地側方停車,阿潮指了指刷著黃色油漆,印著“大叻傳奇”的載客車,她說,“我還會開車,這個泊位我停一把就可以進去。”

“阿潮你好厲害哦!”春香很激動,一半真心一般誇張,她竟然鼓起了掌。

大叻街頭最常見的是摩托車,汽車沒有很多,城裏開車的都是男人,除了有錢人家的女孩子,普通女人一輩子都不會想到學開車。

不過,這項技能對阿潮來說,是生存本領。

清嫻伸出手,“給我看下你駕駛證。”

阿潮搖了搖頭,“我沒有。”

清嫻看了一眼春香,意思是:靠譜嗎?什麽阿貓阿狗都帶給我。

阿潮說,“我可以開一圈,你們要是怕的話不用坐,站在這裏,可以看到我,我從山上開到山下再開回來。”

從清嫻的猶疑裏,阿潮意識到自己沒有身份證、技能證、又是外地人,看來在這裏找份工並不容易。

春香搖著清嫻手臂撒嬌,一激動香奈兒唇釉從文胸裏掉出來,她忙撿起來,接著搖晃清嫻,“幫幫忙嘍。”

清嫻也許是煩了,她打了一個電話,幾分鐘後司機從接客小巴車上下來,走進來將車鑰匙遞給清嫻。

清嫻轉遞給阿潮,“你試試吧。”

阿潮走出鐵門,啟動車輛,調了後視鏡和座位,沿著公路開到山腳,在山下掉頭開回來,她將小巴車倒車至前車車位,右打死,入庫後調正,一把將七座小巴車停好。

民宿地勢高,堪堪可看到黃色小巴車下山上山停車,一氣呵成。

春香得意地抱著手臂,“清嫻,我同你講,阿潮是個富家女大學生嘞。”

清嫻白她一眼:沒一句靠譜話,阿潮的身份在這短短的一個小時裏從“鄉下堂妹”變成“嫁到中國時的親戚”再到“富家女大學生”。

現在是暑假,大叻是越南有名避暑勝地,本國人外國人游客很多,春香介紹的阿潮會講閩南語、越南話、英語,還會熟練開車,的確很不錯。

春香看清嫻心動,她接著說,“你管她住,她晚上還幫你看店。”

殺手再就業,二十四小時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阿潮跳下小巴車,繞著花園朝她們走來,她走路時候習慣眼睛四處打探,她看到清嫻搖了搖頭,“春香,她沒有身份證、沒有駕照,就買不了保險,萬一她載客過程中出了什麽問題,我這間民宿就不要開了。”

“大叻傳奇”是法國殖民時期法國人蓋的樓,白墻紅磚,繁覆鏤空鐵藝門窗,碩大花園,潔凈泳池,來這裏住的有很多韓日、歐美游客,出了意外,清嫻要賠個底朝天。

阿潮湊近,“我做什麽都可以,給個地方住,能洗澡就行。”

怎麽都好過付費在春香家打地鋪,她怕她忍不住殺了那個什麽“雄哥”需要再次亡命天涯。

現在是暑假,客多,清嫻瞧她機靈,“管吃管住,空出間倉庫給你住。”

“好。”阿潮同意。

清嫻拍拍她肩膀,“別惹事啊。”

春香不依,“清嫻,你好便宜得了個人工。”

夜晚,阿潮就睡在民宿地下室的倉庫裏,支了張折疊床,洗澡得趁早上退房時進房間洗。

春香接了個活,她急沖沖騎摩托車走,出鐵門時與拉著行李箱的女孩子撞了個滿懷,春香忙說抱歉,她擡頭,看到一張肖似阿潮的臉。

此時夕陽已落下,她一瞬間有些恍惚,這個穿著精致蕾絲鏤空連衣裙的女孩子和阿潮那張臉長得十分相似,她驚得嘴巴大張,若不是親見土氣粗糙的阿潮去大叻夜市買換洗衣服,她一定以為眼前女孩子是阿潮。

仔細看,眼前女孩子臉頰豐盈些,不像阿潮皮貼骨,冷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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