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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道法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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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道法自然

清成子聽見了謝湘江的話,臉上笑意未斂,大步走過來朗聲道:“貧道今日所待貴客,還真不是永安侯爺!”

人家正主來了,謝湘江連忙起身見禮。

清成子七十多歲,留著一把花白的美髯須,寬大的道袍之下,頗有一種翩然灑脫慈眉善目的仙風道骨。

他朝謝湘江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身體卻是走到小道童身側,看起了道童手裏的畫。

“此畫,”清成子斟酌著用詞,“線條洗練素樸,卻頗有一番神韻意趣。”

道童連忙起身施禮:“見過師祖!”

清成子拿過小道童手中的畫,覆又打量了身側的小道童幾眼,越發覺得畫中那寥寥幾筆當真是將小道童眉目輪廓之間的神韻表達得活靈活現。

小道童垂眸侍立在一側,清成子卻是被那幅畫徹底激發了興致,當下往椅子上一坐,用一種老夫聊發少年狂的拙樸率真對謝湘江道:“看你畫這幾筆也不甚費事,謝姑娘不如給貧道也畫上一幅吧!”

謝湘江只一瞬間就被清成子道長給折服了!真正有修行的世外高人,就如同花開流水吃飯呼吸一般,道法自然,有一種毫無造作的疏朗親切!

她當下執筆,言笑道:“那好哇!道長不嫌棄,我定要為道長好好畫上一畫!”

謝湘江說完,卻是沒有動筆,而是以手托腮思量了一會兒。

響晴天氣,風拂花影,一院寂靜時有鳥鳴啾啾。

大概謝湘江托腮嘟嘴、拿筆不動的時間有點久,清成子不由有些緊張,一時間手足無措,覺得放在哪兒都不夠舒服自在。

謝湘江卻突然指著玫瑰花叢間驚叫一聲:“快看!那兒有只鳥!”

清成子一下子跳了起來差點撲過去,嘴裏道:“哪裏哪裏!”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謝湘江起身,揮筆作畫!

真的就是幾息的時間,待清成子反應過來,看了那空空如也的玫瑰花叢幾眼,訕訕地湊過去看謝湘江所畫的自己的時候,謝湘江的人物已經快要畫完了!

她又用寥寥幾筆,在玫瑰花叢邊勾勒出一只貓崽和鳥,於是整幅畫面就是一個小道童躍躍欲試伸手欲拿點心,一只老貓慵懶地攀援探頭於桌上;一位老道士驚跳而起虎虎生風,而地上的一只鳥正在振翅嚇唬一只幼貓,幼貓則露出奶兇奶兇的似勇卻懦的防禦之姿。

這整幅畫,生活氣、煙火氣、真實氣、咋呼氣、人的秉性脾氣;初遇敵手、虛張聲勢、試探相搏、相生相克,皆是妙趣橫生的勇氣。歲月靜好,又點點滴滴皆是瑣碎喧囂。

謝湘江給清成子看,一旁的小道童也忍不住探頭去看,一看,就笑了。

清成子也不惱,他拈著自己的花白胡子,開懷地哈哈大笑。

“妙極妙極!正是我這個沈不住氣雞飛狗跳的老頭子!”

謝湘江道:“明明就是‘久在樊籠中,覆得返自然’的老神仙!”

“哈哈哈哈!謝姑娘這話我愛聽!快來給我好好品鑒品鑒!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看過這麽有趣的畫像呢!哎呀這可真是,一看就是真的我,可是怎麽就又不像是真的我?不是說你的畫,能讓人物纖毫畢現的嗎!不過我還是更喜歡這樣的,大道至簡,就畫個人而已,讓人一眼認出來就得了,要什麽纖毫畢現!你這丫頭還挺有鬼心思,知道怎麽對我的口味!”

這無論是行為還是言語,果然道教掌門清成子放誕不羈赤子之心名不虛傳!

傳言他年輕時刻苦修行儀態莊嚴,但於四十四歲遭遇大變故,與師弟反目險些喪命,反而於落魄之處入定得道,於莊子之學備為推崇,偶有言談怪誕,頗有名士風流。

謝湘江選擇給道觀牡丹花,也是因為掌門清成子酷愛牡丹。傳言他的院落裏種有一株白牡丹,是他得道之時所種,而今三十年,年年開花,大若銀盤,色如白雪香如故。

而每年4月,純陽祖師聖誕的時候,玄妙觀的牡丹花總是供養得最全最好的!

小道童重新上了熱茶,清成子猶自一邊比劃一邊驚嘆,意猶未盡地賞畫。

謝湘江道:“道長您不覺我冒犯,喜歡就好!”

清成子疊聲道:“不冒犯不冒犯!你要是把我畫成端身正坐一本正經木頭泥胎般的活神仙才是真嚇人!”

謝湘江道:“今春牡丹花會,本想來觀裏供奉一二,但花期倉促,民女又俗世牽絆纏身,一直都沒有機會。今日得見道長仙顏,頓覺如飲仙霖,妙不可言。”

清成子朗聲笑:“你這小姑娘,跟我老頭子說什麽奉承話!我一行將就木的老頭子,用不了幾年就歸於大道,化為塵土,哪如你們年輕人,青春明媚敢為人先,這才是妙不可言!”

謝湘江借勢就話,歡欣道:“那多謝道長謬讚啦!來年春天,我一定讓咱們道觀開出世上最稀罕最美麗的牡丹花!”

清成子道:“你這女娃!休拿明年春天的牡丹花誘我!你不是制出了不少新茶好茶嗎,怎麽不知道給我老頭子先嘗嘗!”

謝湘江趕緊從背簍裏往外掏東西:“哪能少了您老人家!只要您不嫌棄,只要我有,您想喝什麽茶我就給您送什麽茶!”

事情就這麽很愉快地決定了。當謝湘江和道觀的掌事交接好供奉事宜,用了飯食,還陪著清成子下了一盤棋,不過才日跌時分。

光影甚是明亮,外面的溫度有些滾燙。

清成子對謝湘江道:“你不是好奇我上午的貴客是誰嗎?”

謝湘江怔了怔,對自己暗藏的小心思頗有點不好意思。

清成子道:“也沒什麽可瞞你的,我與國子監祭酒駱遠交好,上午就是他,跑到我這裏來顯擺耍賴,仗著他是朝廷命官先睹為快,大肆宣揚你的畫,從構圖到用色到筆墨技法,他覺得自己說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其實還不如民間說的那一句神乎其神來得管用!”

謝湘江笑道:“如今您有了這幅畫像,以後也可以在駱大人面前耍賴顯擺,這可是幾息之內一氣呵成道法自然生動傳神,這天底下誰都沒有,就只有您有!”

清成子聽她這樣說,突然前傾靠近了謝湘江,臉上帶著幾分小人得意的竊笑:“我跟你說,我當時吧,正被他說得心癢癢的,正逢小童就告訴我你來了,我一想這不是想要瞌睡正好有人送枕頭嘛,這和你見面的機會我得一人獨享饞饞他啊,於是我就故意不告訴他,然後找了個借口把他打發了!”

清成子說完,越發湊近了謝湘江幾分,自鳴得意神秘兮兮的,幾乎是對謝湘江耳語道:“而且他從我這兒出去,興致勃勃和我說要去謝氏藥莊拜訪你,我這不但沒讓他蹭著和你見面,還讓他白跑了一趟!看他以後還跟我顯擺不?”

謝湘江於是仰天大笑。

她笑得太爽朗大聲了,下午的陽光斜照謝湘江的肩頭,她那笑容神采,委實灑脫、清透、明媚極了!

那清成子看了她一眼,默然半晌,靠在椅子上終是喟嘆了一聲,說道:“你說你這姑娘,看著靈心慧質的,心氣又高,當初怎麽就蒙了心瞎了眼,委身了那永安侯?”

許許多多人不好言說,內心充滿疑惑卻又遺憾的問題,就這樣被一個交淺言深的老道自然而然地說出來了。而且清成子那語聲、姿態,看謝湘江的眼神,都是一個長輩充滿心疼又帶著幾分責怪的慈愛,溫暖得,仿若這下午微燙的光陡然貼進謝湘江的心肺,仿若父親謝良死而覆生,滄桑蒼老的面容如在眼前,心疼憐惜得無以覆加,卻也只能不痛不癢地吐出這一句責備嗔恨。

一時之間,謝湘江被清成子那暖而真實的慈愛道破心防,臉上笑未消散,卻突然淚下磅礴。

她抹了幾把淚,但抑制不住哭聲,於是伏身趴在桌子上,痛哭失聲。

其實無聲也是可以的,但是謝湘江在那一刻,真的被清成子那赤裸無遺的接納關懷感動了,讓她有了一種在親人面前的放縱和委屈。

不遠處的小童聽到哭聲跑過來,有些緊張:“師祖?”

清成子揮揮手,說道:“任誰受了苦還不得哭幾聲,大驚小怪的幹嘛!”

小童於是退下。但謝湘江到底是克制的,她直起身抹了抹淚,又抹了抹淚,然後噗嗤又笑了一聲。

清成子也是灑脫,她看了一眼謝湘江腕子上纏的念珠,起身道:“走,丫頭!你這給我帶了不少好茶,來而不往非禮也,我這後山上還有棵杏樹,那杏子黃澄澄的,又大又甜,樹尖上還有幾顆我一直舍不得摘,走,咱們這就帶梯子摘杏子去給你當回禮!”

“用甚梯子,我會爬樹!” 謝湘江站起來摩拳擦掌,招呼著不遠處的童子,“走!跟你師祖撿杏子去!”

爬樹是謝湘江唯一繼承的原主的本事,時不時用一下利大於弊!

於是當謝湘江披著漫天的霞光回到謝氏藥莊的時候,她嘴裏嚼著半顆杏子,手裏還拿著幾顆,吃得眉飛色舞一臉滿足。

蘇梟在不遠處大柳樹的濃陰中側首看著她,他身影高大,地上的影子更高大。

他的目光一言難盡又意味深長,此時卻也只是盯著她沾染了些許杏汁的唇角,問道:“很甜嗎?”

謝湘江擦了把嘴唇走過去,擡頭仰望他深邃英俊的面容,很自然地將手裏的杏子遞給他,說道:“很甜!你吃!”

蘇梟若無其事地強制自己把目光從謝湘江唇邊離開,低頭將手中的一顆杏一掰兩半,放進嘴裏半顆。

清甜的汁水軟糯的口感頓時充斥味蕾,蘇梟吃了半顆,又吃了半顆。

謝湘江揚聲道:“好吃吧?我還從來沒吃過這麽甜的杏兒!”

蘇梟吃了一顆又吃一顆,沒有說話。

謝湘江問:“下午駱大人真過來找我了?”

“嗯,”蘇梟應了一聲,“你沒在,他罵了幾句清成子就走了。看來你在玄妙觀過得很開心?”

“嗯,清成子道長是個很好相處的,不拘小節,非常可愛,我很喜歡他!”

蘇梟莫明不想聽她喜歡其他男人的愉悅的聲音,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柳朗也來了,等你不至,差點追到玄妙觀去。”

謝湘江一下子停住腳,蘇梟在一旁補充道:“他帶著行李來的。”

斜陽如火,整個世界一片綺艷絢麗。蘇梟看她的目光淡淡融融,說道:“記得管好你的客人,別讓他們太吵鬧到我。對了,這杏子很好吃,多給我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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