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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玩物喪志再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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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玩物喪志再留客

京城的悅來樓,天字間,第一號。

一位身著錦袍的男子剛懶懶地起身。

他的身材高大,面容深邃而俊朗,只是從眉心斜穿左眼角直到面頰耳側的一道淺淺的刀疤,讓他看起來就很不好惹。

但不可否認,男人很俊,那英俊的眉目之間除了上位者的淺淡威嚴,還斂藏著久經閱歷洞徹世事的鋒芒。

即便此時他懶懶散散的,也依舊是如飽食饜足的雄獅一般,不舍狩獵者的霸道和殺氣。

一位四十歲上下的管家在服侍他洗漱,那管家面容白皙清瘦,乍一看似乎是讀書人,再一看卻是一臉從商者的喜氣和善,再細看他雙目炯炯,目光沈穩,又是睿智果敢的光華。

他親手為男人束發。那男人事事躬親,卻唯獨要人束發,因為他少了一條右臂。

沒有右臂,對常人來說,是一個很致命可怕的殘疾。

可看到這男人的時候,每個人都常常先忽略他這一明顯的缺陷。

“那邊怎麽樣?留下了?”

管家道:“是,兩個時辰過去了,一行人都沒有回來。”

“看來那謝氏藥莊還真沒玩貓膩,當真是有幾把刷子。”

“去的人都是行家高手,到底有沒有真東西,是一眼就看出來的。兩個時辰沒回來,足見有可取之處。”

“你著人,”男人漫不經心地吩咐道,“去置辦十裏紅毯,明兒一早,爺也去謝氏藥莊,去瞧瞧花會的熱鬧!”

十裏紅毯!管家的眼角猛地跳了跳:“少爺,咱們剛來京城,一露面就十裏紅毯,是不是太張揚了些了。”

人家王爺、皇子公主也沒敢這麽幹!而且少爺說的十裏紅毯,也不是普通的織品,是駝絨!駝絨懂不懂啊!

男人卻是一笑:“這也算張揚?天公不作美,昨夜那雨,東郊外謝氏藥莊的路,你當真以為能走?”

管家特別的實在篤定,點點頭道:“能走。”

此時男人的頭發已經束好,管家不忘補充道:“人家王爺、長公主、皇子公主都能走,咱們也能走。”

男人道:“人家能走我們也能走,那你憑什麽吸引世人眼光,讓我們只走過一次,就被人記住長久流傳?”

管家馬上躬身道:“少爺英明,我明白了!”

謝氏藥莊裏的眾人已經起身,魚貫著進了正房。正房明亮寬闊,三間比肩,卻不是尋常的居家布置,而是會客、書房的樣子,三面皆是書櫃博古架。進門處兩邊臨窗,一邊有張大書桌,桌上有文房四寶、一架琴和小巧盆景;一邊是張小床,床上被褥整潔,靠著個繡萬字形軟枕,挨著窗臺處,有個懸空小幾,小幾的抽屜是數個小格子,裏面裝滿幹果蜜餞等吃食。

最詭異的是,屋子偏靠書桌那一側,正中間位置,擺著軟軟矮矮的可供三面圍坐的坐具,中間還有一張大幾,上面擺了茶具、幹果。

清平王有些納悶,指著那坐具問一旁的隨侍花匠道:“這個是什麽東西?”

“謝姑娘說,這種軟椅名為富貴椅,可供會客,大家隨便喝茶聊天,一個人的時候也可以歪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看書吃東西。”

花匠這話讓人發笑,舒舒服服地看書吃東西,眾人的目光不由看向靠窗的小床,嗯,躺在上面,也是用來舒舒服服地看書吃東西的!

清平王爺聽了也笑了笑,這裏面他輩分最高,百無禁忌,於是他便親身試驗了一下,他一屁股坐下去,到底是低估了這種坐具的柔軟度,身體的輕微下陷讓他嚇了一跳。

所幸很快適應了,他試著靠在椅背上,然後試著躺上去靠在軟枕上,伸手試了一下幹果的距離,嗯,的確是舒舒服服地看書吃東西!

七皇子人還小,他見清平王躺下,他也猴一般地往另一側一跳,不料坐具彈性一下子把他彈開,幸虧一旁的唐智蔭反應快,一把伸手將七皇子抱住!

眾人失色,七皇子卻玩心大起,他從唐智蔭手中掙紮起,歡聲高呼:“六哥!很好玩!你快來!”

說完他縱身跳上去,歡樂地彈跳了起來!六皇子一看,也不遑多讓跳過去,屋子裏頓時是一片玩鬧聲。

這邊小孩子玩得高興,大人們就開始打量房間細致的布置。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那書架上的書,咳咳,竟然都是嶄新嶄新的話本子!

在場的人,哪一個不是從小就是四書五經經史子集聖賢書浸染長大的,如今一看這滿滿一架子一架子的怪力亂神的話本子,心頭的感覺甚是忍俊不禁的酸爽。

眾人不由地都向宋熙然看過去。

宋熙然汗顏,咳咳,為什麽都看我?我早說了我不知道這裏面勞什子的東西啊!

也有人看向永安侯。雍安王甚至對永安侯莞爾:“當真是頑劣不學無術啊。”

永安侯垂手垂眸,不言不語。

沈盛對一旁隨侍的花匠道:“謝姑娘說請人來看這些書?”

一旁的花匠道:“謝姑娘說,暫住這裏的客人,多則三日,少則半日,既是偷得浮生一晌貪歡,自可放浪形骸玩物喪志。”

周森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此語妙極,只恨此屋人眾,老夫不能躺上面舒舒服服看書吃東西,放浪形骸、玩物喪志!”

清平王尚且躺在上面呢,他聽了不由伸展了四肢仰面笑道:“確實挺讓人放浪形骸玩物喪志的啊!”

那邊雍安王把在上面跳來跳去的六皇子七皇子抱下來,他人大大方方地往上面一坐,嘴上道:“本王也放浪形骸玩物喪志一把!”

雍容王也一屁股坐在他身邊:“我也學三哥享受一把!”

這邊皇家的人爭相恐後“放浪形骸玩物喪志”,其他人不好效尤,只好把目光投向了博古架上的小盆景。卻聽得王世崇一聲低呼:“這個是,青苔做的?”

一旁的沈盛湊過去:“當真是,巧奪天工。”

那邊唐智蔭也拿起了一個盆景打量:“尋常野草而已,做成綠植倒也賞心悅目。”

周森卻是挑了挑琴道:“新作的,音聲尚可。”

永安侯卻是長久望著王世崇手中的盆景,目光幽深難以言狀。宋熙然在一側小聲道:“敢問永安侯爺,謝姑娘可精通音律?”

永安侯的目光尚未從王世崇的手中移開,只漫不經心道:“她音不成曲。”

“可我那次見她親自調琴,其中手法,當是浸淫音律良久。”

永安侯這才看了宋熙然一眼,道:“是麽?”

宋熙然順著永安侯剛才的目光望過去,“侯爺是覺得那盆景眼熟?”

永安侯的心突然擰著般劇烈疼起來,他想起曾經有一天,他回房不見謝氏,得知她在外面挖青苔。

他問她做什麽,她說好想把青苔養起來,看看它能長成什麽樣!

如今,她當真把青苔養了起來,青苔在她的手中,成了如茵的綠草,成了可把玩賞鑒的盆景。

她也曾在自己的手中,青苔一般的存在,未曾得他真心愛。

永安侯楞神的間隙,眾人已經被那新奇盆景吸引了。那盆景有木質的房屋亭閣,有回廊宛轉,有假山流水,有青草林木,關鍵是那些建築,竟然細致入微,門窗皆可開合,天地雖小,卻是精致精準宛若實物。

關鍵是上面有一個水車,竟然可以將盆景中有限的流水變成無限的循環,還可以看見小瀑布飛珠濺玉般精彩的動景!

論吃喝玩樂,這裏面的每一個人都是專家,即便是尚未成年的皇子公主,那也是見過的好東西無數,能成功吸引他們目光並讓他們驚嘆讚嘆的東西,已然很少很不容易。

可是這麽個小盆景,就入了他們的眼了!

還真是,今日當真驚喜連連,大家心中對謝氏香姬有了幾分好奇之心。

但是永安侯在此,不好多說的,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多看了永安侯一眼。

永安侯如芒在背,他突然很不舒服,就像是原本屬於自己私密珍藏的東西一下子被撕裂開,曝於光天化日之下,任人窺探覬覦一般的不舒服。

可他畢竟是不能失態的,他旁若無人地撫著盆景中的青苔,輕聲道:“香姬素來,喜愛青苔的。”

此語一出,似乎宣布著占有。他熟悉她的過去,也可以掌控她的未來。

她是他的妾。她不願意,可他沒放話,她就應該還是他的妾。

這時有花匠抱了一大束牡丹花從後門進了屋,眾人看了他那一大抱的牡丹花眼睛就亮了!

姹紫嫣紅,芳香四溢。

一枝枝都格外清亮、新鮮,應該是剛剛剪下來的!

清平王爺道:“你這是,拿著花幹什麽呀?”

花匠躬身行禮道:“謝姑娘說,半日將盡,貴人們頭上簪的花該換了。”

慶安公主展顏道:“難得謝姑娘想得周到。”

一旁的牡丹世家家主卻不禁肉痛,拜托,這可是名貴的春水、眼媚、天香、多嬌!這麽大的花盤,這麽正的顏色,每一株都不下十金,就這麽隨隨便便地剪下抱進來,給貴人們簪花?

隨侍花匠對德清長公主一行人失禮道:“請貴客這邊梳妝。”

公主們梳妝的時候,男賓們這才想起來,謝氏呈上來的牡丹圖不惟黑牡丹紫牡丹這兩種,此時被那一大抱簪花牡丹一刺激,不由得心生向往,那些牡丹圖上的奇葩,當真是存在的吧?

否則,誰能這麽大手筆,將價值十金的花當成凡品來送人簪花,只為了那亮麗的一個半個的時辰?

即便是皇家公主,也不能隨時這般奢侈的!

眾人飲著新茶,不由期待起來。周森笑瞇瞇地向年長花匠套近乎:“這位老伯,一睹黑牡丹藍牡丹的芳容,當真覺得世上,再無牡丹可看了!”

年長花匠也笑瞇瞇的:“周家主勿怪,小的做花匠五十多年,自詡天下草木爛熟於心,在初見黑牡丹與藍牡丹之時,也覺得這世間再無牡丹可看。可真的跟著謝姑娘這麽走一圈下來,才覺得藍黑牡丹,雖非凡品,卻當真是少了顏色啊!”

“哦?”沈盛也來了興致,“老人家是說,謝姑娘這裏有更勝於藍黑牡丹的花卉?”

年長花匠態度卑微:“花之於人,本無定數,是件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小人目光短淺,不敢妄論,只覺得後面花木漸深,方絢爛至極,歸於素簡。”

“呃,”連清平王爺被老花匠這番話說得一怔,他與王世崇唐智蔭相望了一眼,說道,“聽老人家的口氣,開頭這藍黑牡丹,並不算什麽。”

年長老花匠躬身道:“回王爺的話,小人見識淺薄,但確實是在謝姑娘的園子裏,過眼萬紫千紅,方懂世間顏色。”

清平王爺坐不住了,朝德清長公主等人更衣的房間看了一眼,揮手道:“算了算了,不等她們了,咱們先去後面的園子裏看看。”

一行人遂起身出後門,屋後種了葡萄架和金銀花,柵欄處爬滿了薔薇,小徑兩側種了芭蕉,芭蕉叢下全是綠莖紫花的二月蘭,一眼望去,既質樸又優雅。

出了柵欄墻是一條小溪,溪上石橋,溪下水清見底,有黑黝黝的小魚呆頭呆腦地游游停停。

眾人停在橋頭見不遠處又是一處依山而建花木幽深的院落,可見一片雲海般的白與薄暮晚霞般的紫。

雍安王慢下腳步停在永安侯的旁邊:“不想謝氏藥莊,竟還有這番天地。”

永安侯道:“今非昔比。”

雍安王輕輕拍了拍永安侯的肩膀:“總是故人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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