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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小寒 頌頌,京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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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小寒 頌頌,京北見。

80

趙逐川覆試那天, 市裏下了一場大雨。

南方深冬的濕冷無孔不入,寒意刺骨,風不斷往骨頭縫裏鉆。

紀頌從教室拖了一臺小太陽取暖器放在走廊靠墻的位置, 找了根凳子, 坐在黑匣子門口看書。

同樣不參加考試的雲朵和他一起在等。

論考號, 孟檀和趙逐川錄制覆試的時間相近, 所以金姐在此時間段做了清場,只留了表一班要參加京影覆試的兩位同學在黑匣子候場。

另一邊,況野和表二班同樣進入覆試的兩位同學也在戰鬥, 其中一位是那個和孟檀相反風格的覆讀生。

況野被京影初試刷了, 但成功進入了央戲和滬戲的覆試, 相當於他只有這最後兩次機會, 大家不得不為他捏一把汗。

見紀頌時不時擡頭瞄一眼那教室門,雲朵托腮道:“擔心況野?”

“是啊。”紀頌嘆氣。

“你不擔心自己?”她瞪大圓溜的杏眼。

紀頌搖搖頭。

雲朵沖他豎大拇指, 感嘆:“以前我就覺得你心態特牛,實力和信心能成正比。”

紀頌笑了笑。

他沒好意思說,他也曾半夜在被窩裏偷偷抹眼淚, 也因為一個故事寫不出來把頭發抓掉好幾根, 也會想著要不然抽根煙找找靈感?最後怕被趙逐川聞出來作罷。

偶爾勇敢也是一種不敢面對, 不留任何想象壞結局的空間,才會表現得像不怕困難。

“趙逐川我倒不擔心, 他心態穩,進終試輕輕松松……倒是況野, 今天狀態不太好,早晨五點就醒了,還趴我床面前說緊張,我一握他手, 又涼又抖。”紀頌沒談及自己。

雲朵也說:“他吧,確實看運氣。吃他這一掛的老師會很喜歡,要遇到不吃的,那就完了。”

“三校,”紀頌比手勢,盯著自己每根手指頭的尖,輕聲嘆氣,“總能過一個吧?”

況野有願意花錢供他走出大山的父母,有愛他的可愛弟弟,甚至還有山,有牛,這樣一個甜苦都能咽下去的人,一定會有幾分氣運的。

覆試錄制結束,另一間教室的門開了。

大冬天的,況野只穿了一身純黑短袖,他一身汗,袖口捋到最高,擡胳膊順手挽了個半紮馬尾,長籲一口氣。

紀頌沒多說什麽,扔過去一瓶薄荷水。

況野輕巧接過,仰頭喝了大半瓶,貓著腰朝黑匣子好奇打望,“還沒錄完啊?”

“快了,”紀頌看了眼時間,“你怎麽沒去黑匣子錄?”

“明哥說我皮膚黑,去黑匣子都沒影兒了,就在形體教室給我搭了臨時場布,”況野也樂,考完了聽天由命反而輕松不少,“頌頌小福星,我聽說你覆試也過啦?”

旁邊的雲朵在聽他們講話,沒忍住笑出了聲。

紀頌在烤火,手掌心互相搓搓,搓熱了又往臉上捂,“過啦。哥等著和你在京北團聚吃涮羊肉了。”

況野看他臉白生生的,眼睛又靈,坐著從下面往上看人時特別欠收拾,沒忍住往紀頌額頭上敲了敲,“借你吉言。”

紀頌一副“我廢了你”的表情,哼聲:“為了202京北勝利會師,今天讓你敲。”

悄悄站起身,紀頌豎起書頁擋住半邊臉,露出一雙眼往黑匣子門口偷瞄。

況野問:“哎。川哥明天就走?”

見紀頌全神貫註地望著裏面,還抽空點頭應自己,況野心裏酸溜溜的,搞不懂為什麽紀頌先認識自己,還和趙逐川關系更好,又問:“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不出意外是。”紀頌說。

“啊。”況野真失落了。

“他要是覆試過了,後面考試都在京北考,考完得回去學文化課,然後就高考、讀大學……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況野突然悲從中來:“今天會不會是我最後一次見川哥啊?”

接住紀頌甩過來斜斜兩道眼刀,況野馬上改口:“現實中,面對面,好兄弟,一輩子,我是這個意思!這次校考,川哥教了我不少竅門兒,連聲樂都幫我拉了三遍,我要是真能爭口氣考上,得有他20%的功勞。”

紀頌故意打趣,“才20%,這麽小氣。”

“那40%!我的稿件也是他改的。”況野臉紅了。

況野校考用的是原創稿件,那稿件名很長一串,頗有氣勢,聲樂用的藏文歌,趙逐川不懂唱腔,就只幫他糾咬字,糾得紀頌和林含聲都會哼那首歌的調了。

紀頌瞇起眼,幽幽道:“我記得他剛來的時候,你還覺得他長得太帥了。”

況野心虛:“那我這不是誇他呢嘛。”

“男人也有嫉妒心,”紀頌小聲,“你這就處理得比較好。表二那個蕭杉……”本想就這人平時的行事作風點評一二,陡然想到統考時在樓道的所見所聞,紀頌懶得花費時間八卦他人私事,頓時啞火。

況野沒看出異樣:“我聽說他校考還不錯?”

“只過了京影,其他倆學校都刷了,”紀頌說悄悄話,“嫉妒心比實力強,和這種人以後當同學才難受。你要是以後和他一個班……”

“我才不和他一個班!”況野瞪眼,“我性子直,憋不住事的。我要和川哥一個班。”

紀頌:“那你班草無了。”

況野:“……”

紀頌:“你什麽眼神!”

況野:“你也太偏心眼了吧。”

這回輪到紀頌沈默:“……”

我就偏心,怎麽樣!

可惜有些話只能藏在心底,紀頌憋著笑沒回嘴,況野也不知道這人突然莫名其妙在笑什麽,瘆得慌,趕緊把剩下的薄荷水一口氣喝完,準備叫上林含聲去樓下咖啡廳補補覺,神經緊繃了一天,是時候給自己偷個懶。

在食堂用完晚餐後,紀頌和趙逐川一起返回集星教學樓。

這幾天各個教室使用量都大,金姐分配了任務給各班,說最後用教室的同學得打掃衛生,以防隨時有同學根據排期錄制考試內容。

“你高中班主任找你主持畢業典禮?”趙逐川掰斷一根冰棒遞過去。

紀頌接了冰棒,“嗯,我高二上拿過最佳辯手啊,現在又來學傳媒,班主任說我口條好,就抓我當壯丁……還得管Vega租套西裝,到時候拍照給你看。”

趙逐川問:“你沒有西裝麽?”

紀頌一臉“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的表情,“我統考穿的西裝是租的,你忘了?”

趙逐川有好幾套西裝,幼年時期到青少年時期各種類型都有,但它們一直沒有露面的機會,都被防塵袋包裹著鎖在衣櫃裏。

“我是覺得你穿西裝好看。”他去牽紀頌的衣角,臉上帶著很淡的笑。

紀頌其實沒怪他,心在趙逐川手伸過來的那瞬間就軟了,皺起鼻子,回頭一副自以為兇狠的神情,嘀咕道:“你在找補!”

“上次如果不是你不會打領帶,我都看不出來你是第一次穿。”趙逐川朝他靠近些,用手指擦掉冰棒順著紀頌手掌滑下來的水珠。

兩人一前一後從一樓走廊內走出。

紀頌回頭打鬧,跑在前,嘴裏還叼一根冰棒,羽絨服全被他敞開了拉鏈,灌進去一脖子涼風,這時候也不怕冷了。

他轉頭看見況野正靠在咖啡廳門口啃孟檀外出給他帶回的法棍。

剛想臭屁一波打個招呼,紀頌只聽頭頂一陣清晰的水流聲響,樓上不知道誰潑下來小半盆溫水,水珠猝不及防地砸上肩頭,噴濺開來——

好消息,水倒是幹凈的,還沒用過,水溫適中。

壞消息,現在是冬天。

溫水順著羽絨服防水面料往下淌,有一小部分鉆進領口。

紀頌頓時止住了所有動作。

當時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頭發沒有遭殃,衣物濕透了,水珠不斷滴落,內裏打底的衣服沈重地裹緊身體,擋不住的寒意如針尖順著毛孔往身體裏鉆。

他是在校隊混大的,並非什麽好惹的主,第一反應就擡頭往上看,捕捉到二樓欄桿邊迅速收回一雙手。

意外觀看了全程,況野不吃了,舉著法棍沖出來,扯嗓子往上一聲吼:“誰!”

趙逐川二話沒說,轉身把沒吃完的冰棒扔了,大步走進咖啡廳挑了一把掃帚,手捏著桿,腳踩在下面,一使力,把頭給卸了。

紀頌臉色突變,叼著冰棒也往樓上走。

況野看趙逐川沈著臉不說話的表情,直冒冷汗,感覺上次在醫院趙逐川動手也差不多這樣,馬上有了並肩作戰的自覺,跟著趙逐川跑上了二樓堵人。

樓梯裏一陣腳步聲淩亂。

宋微瀾剛吃完飯,正巧路過,伸手拽了下紀頌,“頌頌你怎麽……我天,你身上濕了?”

況野氣急:“被人潑的!”

這才停了停腳步,紀頌笑了下:“小宋,幫我回宿舍拿塊浴巾唄。”

趙逐川拎著一根棍上了樓。

跟在後面追了幾步,紀頌追得直哆嗦,只見趙逐川突然停了腳步轉身看過來,紀頌還以為他不讓跟著,結果趙逐川伸手過來,把他叼在嘴裏的冰棒也拿出來扔了。

他說:“你再吃就真感冒了。”

這時候趙逐川的臉才算得上是真的冷,木棍在二樓走廊欄桿上敲得砰砰直響。

他問:“誰潑的?”

“哎,我們不小心的,”蕭杉從人後鉆出來,臉上堆著笑,拍了拍身前一位男生的肩膀,擺出標準老好人模樣,“川哥。”

他第一次這麽叫屬實有些拗口,“我們尋思著這學校裏人都不多了,晚上大家都應該還沒吃完飯,沒想到這麽早就有人過來。”

其餘四人都繃著臉,沒道歉。

說實在的,集星校服都長一個樣,還真不容易分辨是誰的手。

紀頌認不出,也就沒說話,埋頭在趙逐川身後,用況野找的紙巾捋頭發上的冰水。

打底衫還行,濕了一半,水沒繼續往下面透。

真慶幸不是在京北,不然他得當冰雕了。

“表二的是吧,”趙逐川擰眉,目光在他們之間轉一圈,“都是學表演的,你們跟我裝什麽?”

“我裝?”男生臉紅脖子粗,“我們都說了不小心,你……”

紀頌看這人眼熟,得虧自己記憶力超群。

他上前一步到趙逐川身邊,“我是不是收拾過你啊?在廁所,你嘴我們班趙逐川,我還教你念他大名,”他扯扯嘴角,又冷又不得不迫使自己鎮定,面兒上似笑非笑的,“你不記得了?”

紀頌伸手一指,指端幾乎快戳到人腦門兒上,“你什麽你,他叫趙——逐——川,還要我再教一次麽?”

男生猛地一擡頭:“你他.媽指誰呢?”

“就指你了怎麽了?”紀頌一動不動,發梢仍在滴水。

況野“嘿”一聲,撥開紀頌肩膀。

他從身後伸出手來,又曲起手指一點,在心中憋久的氣爆發出來,朗聲道:“嘴巴那麽不幹凈,你們表二這群人早就欠.幹了!”

表二班十來個人,大部分人安靜上進從不惹事,總有那麽幾個愛挑事的,每次都和表一搶教室、拼排名,況野早就忍不了了。

今天這一盆水莫名其妙扣到紀頌頭上,況野氣結,順手舉起才啃了幾口的法棍就往人頭上砸去!

趙逐川那一棒子敲到哪兒了?

紀頌不記得,反正敲人身上了。

只記得他們人多,自己這邊人少,五打三也沒在怕的。

對面用潑水的盆子砸過來時,趙逐川仗著個頭高,下意識護住了紀頌的頭臉,胳膊上狠狠挨了一下。

這場架還沒開打一兩分鐘,剛吃完飯的金姐回來了。

明哥沖上前先把對面拉開,再回頭來看紀頌一腦袋冰水,楞了片刻,又見宋微瀾正抱著一條浴巾匆匆跑上樓,氣喘籲籲的。

所有人都沒吭聲,只有宋微瀾站在樓梯口緩了緩氣,平時說話輕聲細語的他在此刻高聲喊道:“紀頌身上的水,是不是就你們潑的?!”

剛進辦公室沒五分鐘。

金姐正在教育人,來龍去脈才問清楚,辦公室門從外被推開,耳邊傳來幾聲尖叫!

紀頌眼疾手快,伸手拽住金姐衣袖往旁邊挪了半步,只讓她發絲沾上了一點水。

是一杯常溫水潑了過來。

林含聲用自己保溫杯接的。

表二班站在入口處那五個人無一幸免,每個人臉上都掛了水,有人氣急敗壞,伸脖子要往門口沖!

況野那根法棍早就打得吃不了了。

紀頌瞬間點燃,順手抄起辦公室門背後的掃帚,倒過來橫在身前,擋住後面的林含聲,踮起腳高聲道:“怎麽著,以牙還牙了,你還想打嗎?”

明哥吼道:“夠了!”

“這下好了。”金姐閉了閉眼,抹掉一滴飛濺到眼皮上的水珠,“這下是三個班的事情了。”

林含聲單手扶著門,另一只手還拿著保溫杯,面上笑得很乖,看都不看那群人一眼。

金姐滿肚子話說不出來,抱著胳膊轉身背對著所有人。

明哥一看氣氛不對,趕緊擺手:“行了,你們該還手的還完手了,潑也潑夠了,都成年人了,差不多得了吧?還不快回去備考!”

蕭杉正在擦水,忿忿道:“這就完了?”

金姐怒氣正盛,猛地回過頭,不得不帶情緒,“不然呢,你還想怎麽樣?三個班拉到一塊兒淋水再打一架嗎?你們潑水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自己心裏清楚,非要追究就沒這麽簡單了。”

蕭杉支支吾吾:“可我們班主任是……”

“那你去問何雁,問我能不能管她的學生?”金姐語氣嚴厲,搶過紀頌手裏的掃帚往辦公室桌子上一撂,砸得桌面清脆一聲響,“我看你們是和平了太久,忘了之前集星會怎麽處理鬧事學生了吧?是不是都覺得自己能考得上,所以還沒高考就開始狂了?”

對,誰考不上誰就丟人。

這話踩踏上況野敏感的神經,他繃直嘴唇,唇峰的棱角看起來很是倔強,“金姐……”

“行了。”金姐手肘撐上辦公桌,和明哥交換眼神。

明哥擺手:“還不快趕緊回自己教室?”

一見學生都面面相覷不肯走,動作拖拖拉拉的,明躍抄起桌上那根掃帚,擡起手臂,作勢要打,那些日子被體能訓練制裁的痛苦瞬間湧上心頭,表一班幾個人馬上推開門跑遠了。

表二班的學生還不服氣,明躍看得出,這時候也不想給太多好臉色,嘆氣道:“實在要鬧,你們就找何雁去。”

等學生都走完了,金丹凝才趴到桌上,抓了把頭發:“都作的什麽孽啊……”

“怎麽?”明躍擦手,摸了根煙遞給她,再一摸兜,“完了,沒火。”

金丹凝指縫夾著煙,沒抽,“彭校今天上午才找了我,問我想不想帶隊領他們去京北考試,說合成一個隊,住一塊兒、一起吃飯、一起考一起回,他們這鬧得水火難容的,怎麽一起考試啊?”

明躍彎腰泡茶,“你就如實說,說今天下午這幫孩子才幹了架,去京北還得打。”

“都慣的什麽毛病,”金丹凝頭都大了一圈,“這麽冷的天,他們打掃個衛生往樓下潑水,那不成心的嗎?”

“何雁還沒回來,你收拾他們班學生也不合適啊,”明躍嘆氣,吹散茶湯的熱氣,“別操心了。我們最好找彭校談談,讓她死了這條心。他們這年紀小孩兒一天一個樣,到時候考試互相影響才不好,自費考試自己負責最合適。”

晚上,紀頌沒去覆習。

他發了個消息給金姐請假,拉著趙逐川回了寢室。

換好一身衣物,紀頌拿了從校醫室開來的碘伏,捋起趙逐川的衣袖。

還行,輕微擦傷,袖口垂下來也能遮住,不怕考試被看見。

其實不上藥也能好,但他就想多和趙逐川單獨待會兒。

這一走又是快一個月,再見面要等春節後了。

紀頌傾身向前,額前茸茸的碎發掃過趙逐川的眼睫,問:“你到時候去京影三試,準備穿什麽?”

“緊身形體服,軟底鞋,在小劇場考,”趙逐川順著紀頌的問題說下去,“要考大半天,上午下午都要入場。”

紀頌點頭,“今天他們……會不會是奔著你來的?”

“可能只是想著我們都要走了,找事兒吧。”趙逐川說。

明天淩晨他一走,還在集星培訓的學生最多待到年前半個月,都得被趕回高中上課。

現在藝考和以前不同,文化課占比很高,很多學校實際分數線高到普通本科92%,還能校考的就那幾所,想抓住二次機會的人太多。

紀頌突然有點沮喪。

他和蕭杉對彼此的秘密略知一二,但都沒有實質性的證據,相互構不成威脅,頂多打照面惡心對方幾句……

“被潑水的是我,你拿根棍子往別人身上砸,那真要追究你怎麽辦?”

學著小時候紀儀齡給自己包紮傷口的樣子,紀頌俯下身,吹吹趙逐川肩膀上的皮膚,這傷像出在自己身上,看著都疼。

趙逐川湊過去親了親紀頌的嘴唇。

很軟,也涼,像今天他沒買的糯米糍雪糕——還好現在也吃到了。

寢室裏,只有陽臺小燈亮著。

趙逐川隨意地靠在床梯邊,袖口向上挽起,擼到肩膀,露出的臂膀飽滿緊實,擦傷的紅痕只有半指寬,碘伏卻被紀頌抹了半掌。

“可以了,”他按下紀頌塗藥的手,看人在發呆,問,“剛吃完感冒藥犯困了?”

“沒呢,我在想事兒……轉移註意力。”紀頌挪開目光。

“什麽?”趙逐川擡眸。

紀頌睜大眼,眼底純凈青澀,舔了舔嘴唇,沒敢直說。

他很惡劣地想,趙逐川捋開衣服,露出傷口的樣子,實在太……要不是身處宿舍,兩人沒辦法擦槍走火,他就該把趙逐川的手按在床梯上,讓他把一身漂亮勻凈的肌肉都露出來。

看一眼記一個月,差不多了。

紀頌咳嗽一聲,無意識地把褲腰往下扯了點兒,說:“之前說我倆戴情侶耳釘的事,也是他們班傳的?”

“我不確定關於耳釘的傳言是從誰的嘴裏傳出來的。”趙逐川答。

以前沒接觸過同性戀,紀頌沒有過參照模板,不禁問:“我們……真的很明顯?”

“一般不會往這方面想。”趙逐川不確定,“小林是心細,又跟我熟,他自己也懂,一猜一個準。”

有些情侶就這樣,不需多解釋什麽,兩人往那兒一站,有那根筋的人就看得出問題。

趙逐川做事從沒像現在這樣不留餘地,要是真今天打出個所以然,金姐又一頓熟悉操作給送派出所去,趙添青或者齊圓今天不想來也得來。

他航班是早上9點的。

不等天亮,淩晨5點會有車來接他從集星出發。

趙逐川皺眉,擔心紀頌之後的安危,“他們是有計劃的?”

“打架哪兒需要籌劃啊?基本都是長期以往積累了矛盾,看人不爽,正好手邊有東西,提起來就幹了。估計他們也想著明天你要走了,想找點麻煩吧。”紀頌說著,歪頭,“你這麽沒經驗?剛才看你拿棍子砸人那麽狠,我以為你街頭小霸王呢。”

趙逐川講:“小時候打架多,長大了就很少。”

“小時候?”

“嗯。我家沒大人。”

紀頌想了想,小時候他才是小霸王呢,逢年過節回老家,那種青石板街巷一眼望不到盡頭,每家每戶都有半大的臭小子,他挑的架還不少,十裏八鄉鬧得人盡皆知,可一旦有大孩子要欺負人,紀頌就撒丫子往家裏跑,他爸雖然是個讀書人,但一看到兒子被欺負這種事兒,還是抄家夥不帶怕的。

紀儀齡那時候常說梁牧你看看你兒子!這驕縱性子就是你給護出來的。

“你舅呢?”紀頌打了個噴嚏,接過趙逐川接好的熱水,悶了一大口,像在喝白酒,渾身發熱。

這一熱,他恨不得吼一嗓子,又覺得自己行了。

趙逐川只說:“他不是我姥姥生的。”

“哦,旁支?小姨呢?”

“小姨過年不回遼東。”

“結婚早嗎?還是太忙?”

“太忙。”

“這樣啊……那可惜了,你小時候如果當我小弟,保管你橫著走。”

趙逐川一樂,伸手捏紀頌鼻子,“你現在也橫著走。”

小霸王,小螃蟹,再問都快招架不住了。

紀頌“哎”一聲往後仰,呼吸不暢,差點沒背過氣去。

他越想越點兒背,和表二班鬧架就算了,手沒還幾下,趙逐川還挨了一盆子!

要不是林含聲用水潑了他們一臉,他指不定要在被窩裏生悶氣到天亮,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來找事。

紀頌沒真爬起來。

但淩晨五點,他迷迷糊糊醒了,困得沒力氣坐起身子,只感覺有人站在他床沿,一雙熟悉的手從欄桿裏伸進來,用手指蹭了蹭他的臉。

“我走了。”

那手滑至被窩裏,扣住他的,“提醒祝你新年快樂。京北見,頌頌。”

紀頌動動眼皮,覺得這一聲很熟悉。

也許當群演那晚,他夢見趙逐川這樣叫他很多次,是真的,並非是夢。

他睜不開眼,沒完全醒,反手下意識回握而去。

直到那雙手抽出,離開,他才猛然睜開眼,捕捉到宿舍門邊的人影。

少年人還是那樣高,那樣挺拔,仍是背對著門的站姿,對紀頌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紀頌半張臉埋在枕頭裏,眨了眨幹澀的眼睛。

他知道這個動作的意思,是讓他多找他,多聯系他……多想他。

他點頭,不知道趙逐川能否看得見。

門輕輕關了,腳步 聲遠去——

他想起才開始上表演課時,鐘離遙總是罵,說有的同學表演打電話,非要雙手握拳然後豎起小拇指和大拇指!你們誰日常拿手機是這麽拿的?啊?打電話到底該怎麽演?還有拿.槍的,扣動扳機怎麽扣?是比個“8”嗎?

紀頌就犯過這樣的毛病。

那會兒趙逐川還不怎麽說話,只盤著腿坐在地板上,唇角稍稍勾著,周身一股冷淡倦意,可紀頌看得出他在笑。

翻了個身,紀頌閉上眼……

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同汽車引擎聲一齊遠去。

往前種種,皆為記憶裏酸澀而潮濕的夢。

就像蟬終其一生,都只會經歷一次在夏天的“成蟲階段”。

而蟬的幼蟲,會在土壤中蟄伏17年,等待這個夏天的到來——他們也是這樣。

那蟬死亡之後,會去到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是會忘卻前塵成為別的生物,還是埋在泥土裏,不停回望所經歷過的那個特別的季節?

再次入睡前,紀頌頭腦昏沈,想起與投影儀共度的無數個日夜。

前幾天李欲來放片兒時,他又睡著了,手背把臉頰睡出了紅印,都還在困倦中不肯醒來。

耳旁,電影音效傳來鐵軌轟隆隆的聲響。

他聽見有人說——

「夏天的風穿過隧道,

帶我去往另一個世界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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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出自2001年日本電影《千與千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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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了想怎麽戀都行觀察團】

過初試:

哇我過了!

過覆試:

咦我過了。

進終試:

我怎麽還真過了……[求求你了]

頌還在美美幻想和男朋友一起喝豆汁、租房、考試、看升旗,讓男朋友背自己爬八達嶺長城轉圈圈。哦還要去雍和宮拜拜。

野子拿出喇叭:那是求——事——業的[問號]——

頌從金姐那裏拿了組織統考時的更大的喇叭:有趙逐川的臉拍——我還怕事業不好嗎[加油]——

野子覺得有道理,和頌簽訂“拍他也拍我”盟約。

還沒意識到自己會被折騰死的小趙:完了,好像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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