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冬至 一整晚,一整天,一季,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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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冬至 一整晚,一整天,一季,一百年。……

76

他想了想, 以趙逐川嫌麻煩的勁兒,可能連一丁點遮瑕都沒上。

班上有同學紋半永久發際線、眉,有的才結了痂, 聽說今天進考場差點被監考老師擦破皮。

還有要求自行前往考場睡過考試的, 只能覆讀了。

孟檀問:“你什麽題?”

宋微瀾回答:“手機沒信號。”

“我還真沒信號, ”況野搭話, “我們同考場有個抽到’守株待兔’,臉都綠了。”

“得,”紀頌嘀咕, “比我還倒黴。”

“這類題最難了。”孟檀托腮, “我抽了個‘真假成績單’, 拿鐘離遙老師訓練過的一次題目套了, 不知道跑沒跑偏。”

況野:“你猜我演的什麽?”

孟檀:“什麽?”

況野:“男寢裏出現一個女生。”

宋微瀾叫起來:“那不是我嗎?”

況野沒忍住笑得後仰,立刻又捂住嘴, 愁眉苦臉,“你們別逗我笑了,我出完題去道具區選道具的時候, 腦子都是空的!我都不知道我在演什麽。”

紀頌喝了口礦泉水, “又砸了?”

在旁邊默默整理頭發的孟檀笑起來, 況野臉上一時掛不住,“什麽叫又啊!也不算吧, 個人科目還行,”他停止吃盒飯的動作, 很想一腳把紀頌踹飛,“聲樂超常發揮。我那會兒離帕瓦羅蒂就差這麽一截了!”

況野用手指比了個距離。

林含聲也蹲著。

反正現在考都考完了,他來表演專業就一渾水摸魚的,語調很是輕松, “頌頌呢?你怎麽樣?”

“我啊……”

紀頌狠狠往嘴裏餵進一大口白米飯,周圍同學都投來關切的目光,等咽下去了,他才答:“不出意外能過線。那老師給我擦妝才擦得猛,我差點沒說老師你端盆水給我洗臉得了。”

考完試最後需要確認視頻錄制為本人,當時紀頌看著屏幕上的自己,第一反應是,挨餓這麽久,值了。

他面部狀態極佳,口條也順,和第一天來集星時的“不夠自信”天差地別,現在總算能心安理得地吃一口飽飯。

紀頌已經知道況野發揮一般,要考慮好哥們兒的情緒,不可能說自己狀態特別好。

況野搓了把臉,“明年覆讀我得做個半永久去。”

林含聲推他一下,“說什麽屁話。”

況野盯著白米飯看了一會兒,重重嘆氣:“哎。”

“你才考完,有點兒信心好不好?這麽喪,都不像你了,”紀頌提醒,“別嘆氣,會影響運氣。”

“突然好想吃點兒辣的。”況野說。

紀頌和林含聲對視一眼,果斷收了筷子站起來,順帶點了點旁邊幾位同學的肩膀,“擇日不如撞日!”

在晚上集合查房以前,他們去搓了頓湯鍋。

都嘴巴淡想吃點兒辣的,可到最後都沒點辣鍋,還是怕明天長痘。

剩下的專業只有戲導了,這並不是表一班的戰場,部分同學為了節約文化課學習時間,對這一項的準備很少,大多都選擇匆匆應付考試,宋微瀾和阿符更是選擇明天一大早就回集星準備校考,根本沒報名。

考程來到第三日。

紀頌時運不濟,戲導專業考程很趕,他在考場的房車上坐了好幾個小時,才等到明哥匆匆跑來拉他去候考區。

這一時段,集星只有三名學生考,其他人都考得差不多了。

紀頌一眼在來陪考的老師中看到了李欲。

李欲脖子上掛著相機,先對準紀頌哢嚓一張,隨後才笑著向他招手走來。

“春風得意啊,”李欲抱臂,“看來你前兩門考得還不錯,能保底麽?”

紀頌說了個最實誠的答案:“播音踩線吧,表演能過。”

“踩線?你朗誦那麽差?”李欲回身拍拍紀頌的肩膀,“你考導演,有些院校會讓你朗誦的,還得多練練。不至於說多專業吧,但不能輸人又輸陣吧?”

“我是讀稿件比較爛,註意力不容易集中。”紀頌知道自己過於發散的思維有利有弊。

李欲意有所指:“考完試你是回你高中學校,還是……”

“回集星。”紀頌對下一步的規劃很是詳明,“文化課不用擔心,我能跟得上。”

“心裏有譜就行,文化課不好你考什麽都沒用,別分不清主謂賓。”

李欲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招手將最後一批候考的自家學生聚集而來。

他背手駐足,呼一口氣,難得緊張起來,一改往日那股陰沈沈的勁兒,提高音量:“我最後再提醒一遍,封建迷信、什麽神鬼,你們愛看的玄幻不能講,暴力色情我就不說了。還有涉及民族、宗.教的,會導致你被扣分,體.制.批.判也不能碰,不用我多說,這是踩線的。最後,在上一屆有師兄犯的錯誤,獵奇、病態心理,什麽抑郁癥啊,這些精神上的問題不能寫。還有魔幻主義也不能用。開學第一天我就講了,什麽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弄完了發現是場夢,這種土套路不要用。”

紀頌點頭,“知道啦老師。”

戲導其實就是把昨天表演考試的部分內容重來一遍,紀頌一回生二回熟,最後一次踏上統考考場,反倒沒有多緊張了。

最後一項故事創作考了150分鐘,紀頌檢查完邏輯和錯字,終於交了卷。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等試卷上洋洋灑灑的字全部寫完,紀頌松開筆,指腹一揩,才發現掌心和筆桿上全是汗。

他記得那天的心情很難形容。

是打了一場勝仗,又或是結束了某次盛大的慶典。

他一個人收拾好筆,裹緊身上黑色的羽絨服,快步走出考場……

走廊上來來去去的人,他一個也不認識。

沒有林含聲,沒有況野,沒有孟檀,甚至沒有雲朵——仿佛自己剛結束高二某次全區診斷考試,與集星度過的240多天完全不存在。

一陣冷風穿過衣領,紀頌擡眼望見二樓考場邊的銀杏樹,枝柯僵硬,漸漸雕零,金黃、米黃的葉片交錯而生。

由夏到冬,由綠變黃,也有葉片仍敢於面對風的吹拂。

紀頌仿佛看到一個青澀的男生,穿著短袖,單手高舉起相機,站定腳步,正在走廊上拍另一個人。

擡起下巴,紀頌將拉鏈拉至頂端,默念了句“暫時解放”,瞬間為自己換了個心情,手扶著欄桿往樓下小跑而去,在等候區意外看見手捧鮮花的紀儀齡。

喉頭瞬間堵塞,紀頌眨了眨眼,這時候才有了全省藝術統考已經落幕的真實感,是否圓滿?他不清楚,他只知道初夏時做的那個決定沒有錯。

他加快腳步跑過去:“媽!”

紀儀齡送上擁抱,再從梁牧手裏拎的保溫袋內拿出熱氣騰騰的一袋花卷,還有才買的蝦堡。

接下來還有校考考試。

雖然一個周的時間足以喘口氣,但紀儀齡問過了明躍,明躍給的建議依舊是保持飲食,不要破戒,不然臉上長痘留印,指不定什麽時候才能消。

“蝦堡沒那麽油,你們班主任推薦的,”紀儀齡笑起來,“想吃哪個?”

“花卷吧。”紀頌一口咬住,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包。

紀儀齡遞過來紀頌考試前交的手機,說:“你們老師要去安排車子等下送你們回學校,就把你手機給我啦。”

忘了關機,屏幕還是鎖定狀態。

紀頌突然忘了嘴裏的花卷什麽味道,手上動作停滯一瞬。

“你這手機壁紙是……”紀儀齡毫無察覺地搓搓手,怕問題問到了青春期孩子的雷區上,斟酌用詞,“小趙啊?”

紀頌心跳幾乎沒了半拍,但反應很快,“嗯,媽,這張照片我拿了獎呢!是我人生中拿的第一個攝影獎,很值得紀念的。”

紀儀齡和梁牧正在他身前走著,父母中間隔著不遠不近的縫隙,剛好能裝下他一個人,擋不住的風也剛好吹上他的臉。

“你要先回家?”紀儀齡詫異,“你不跟著你們學校的車回去啦?”

“對,我要收拾之後校考備考需要換洗的衣物和行李。”紀頌說得含糊,“家裏還有幾臺相機的SD卡要取,筆記本電腦我也得帶上,我要做作品集。”

“哦——”紀儀齡回頭,笑意漫至眼底,“把你從小到大拍的那些,挑幾張好看的,都給老師看看。”

紀頌乖巧點頭,“好啊!”

小時候沒什麽本事,拍風景不懂構圖,常常是劈裏啪啦亂拍一氣,廢了不少膠卷不說,模特還都是小貓小狗,還有是自己的小肉手按住一只小鴨子拍的,根本不會拍人。

在他那時作為小孩子的世界裏,人都長得差不多,只有男女老少、爸爸媽媽,不懂誰好看、誰醜。

“作品集?那得花費不少時間,”梁牧雙手插兜往前走,“你文化課覆習到什麽進度了?過完年回學校還能跟得上?”

紀頌小跑幾步跟上他爸,為自己爭取機會:“能跟得上。”

等臉都笑僵了,花卷也吃完了,紀頌一口咬上蝦堡,接過梁牧遞來的冰可樂,低頭喝了一口。

冰塊融化的水沒了力氣,從杯壁倏地滑落——

水珠砸上紀頌緊握的手機,屏幕瞬間亮起來。

紀頌平定心神,這才在上車的倉促間垂眸看了一眼。

壁紙上的少年身姿筆挺,輪廓卓絕,身後盛開滿滿幾壟藍花楹,正半側著身往鏡頭遠遠望來,像是有很久很久沒再見過。

手機震動兩次,解鎖密碼連續輸入錯誤。

趙逐川閉眼,手肘撐在膝蓋上,揉揉額角,視線內的一切幾乎困出重影。

他退出密碼鍵盤,看著屏幕上舉著相機的笑臉出神了幾秒。

照片上的紀頌站在陽光下,穿著藍色短袖校服,光相機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可還是看得清眉梢是往上揚的,嘴唇是笑開的,耳朵是紅的。

紀頌的手指很好看,修長、白凈,指尖修剪得圓潤,為防止摔壞相機,相機帶總有一端會一圈圈地纏繞在他手腕上。

沒被相機遮擋住的那只眼睛緊閉,和每次要親他時一模一樣。

“哢噠。”

趙逐川解了鎖,從沙發上站起身,撥通趙添青的號碼。

他還是決定回集星去錄制校考初試視頻。

這個階段,不做任何針對性補習再返校已經很難跟上。

又出於行程考慮,趙添青給趙逐川找了一對一的文化課補習老師,每周除了外出運動鍛煉,趙逐川基本24小時都待在家裏,偶爾會返校一次參加考試。

時間如隔桌而坐,很快就翻了年。

跨年那天,趙逐川久違地吃了頓飽飯,離校考初試線上錄制還有一段時間,他必須嚴格管理體重,每天按照營養師的搭配進食。

餐食日日簡單,無非是些蝦仁炒蘆筍、牛肉藜麥飯等等沒味兒的菜式。

“我現在看到牛肉都想吐,”紀頌發來語音,“你今天中午吃什麽呀。”

“……”趙逐川鏡頭一晃,避開桌上的雪花牛肉粒,給紀頌看另份葷菜,“吃魚。”

臨近0點,趙添青堵了幾乎整點的車,專門來到趙逐川這邊的住所,捎上剛陪著一起下夜戲的齊圓,說算是一家人一起過個元旦。

趙添青的妝是早上5點化的,她在晚宴卻被狂拍不舍直到晚上11點。

回到家時,一向精力充沛的她難得面色憔悴,嘆一口氣,坐上沙發捶捶小腿,接過趙逐川遞來的水,只說,“習慣了,賺錢嘛……辛苦才是對的,輕松賺到的錢拿到手都不踏實。小川,記住了麽?”

“記住了。”趙逐川答。

他以前一直覺得他媽是傳說中的高精力人群,一天只需要睡五六個小時,現在看來也到了容易疲憊的年紀。

等到快0點時,不久前才見過面的靳霄也來了。

趙逐川對他的到來有些意外。

他獨自前來,顯然是好好打扮過,看樣子也是才下了戲,手裏拎了不少水果和食物,一進門,張口就喊:“川哥!”

【蟬:趙逐川!】

【蟬:集星放元旦了,我們寢室三個人都沒回家。他們倆學渣拉著我補文化課,好變態啊啊啊啊,你救救我。野子那口語,一開口我都不知道他說的藏語還是英語。】

後跟一張小貓淚眼婆娑的淒慘表情包。

【蟬:統考一結束,學校走了三分之一的人,好不習慣。】

後跟一小段語音,趙逐川點開,是某李姓著名歌手的《戒煙》這首歌高潮部分。

【蟬:好吧,其實是你走了我不習慣……】

【蟬:金姐說今天盒飯吃蔬菜沙拉,只準放油醋汁,她真是個好人。宋微瀾偷偷藏了辣椒面,分了我一包。我把辣椒面都吃幹凈了還餓得前胸貼後背,戲導生能不能不減肥了,大導演都是不修邊幅的!好痛苦嗚嗚……】

【蟬:廣東、福建人不吃辣,是不是很容易減肥?】

【蟬:你在幹什麽?】

不止這些,還有一些文字消息和圖片,話很密,趙逐川能想象出他抱怨這些小事的語氣。

【1101:我舅來家裏了。】

【蟬:哦,你那個老帥哥舅舅!能給我拍拍嗎?】

紀頌其實沒別的意思,他只是好奇,因為趙逐川肯定長得像他媽媽,那他舅舅也會特別帥!

毋庸置疑,靳霄帥得很客觀,但趙逐川知道現階段真拍不了。

【1101:他不上相,以後有機會我帶你見他。】

【蟬:可憐巴巴.jpg】

趙逐川和別的男人不一樣。

他說有以後,那就肯定有。

怕紀頌失望,趙逐川揣摩著多問了一句:新的一年了,有沒有什麽願望?

【蟬:有!我想!】

紀頌發過來一張圖。

一臺看起來9.0新的手持視頻拍攝神器。

【蟬:我想和你拍vlog。可以嗎?】

【1101:哪兒來的?】

【蟬:李欲老師借我的!內存卡是我自己買的。】

【1101:多大的?】

【蟬:2TB的!】

趙逐川失笑,壓低嗓音發了條語音:“買這麽大的?”

一般人像生活類vlog選個1080P就足夠,要想填滿2TB,那得拍好幾千條。

“是啊!”紀頌回,“因為想拍很多很多,和你。”

齊圓從陽臺抽完煙回屋,靳霄和趙添青還在廚房整理外賣盒。

今晚的臨時夜宵都是靳霄打包來的,全裝在外賣盒了,趙添青很固執地要拿出來擺盤,說今天是好日子,得拍個合影留念。

“圓姐,先別關門。我出去透透氣。”趙逐川心中隱約有了答案,卻不願意多問,轉身朝陽臺外走去。

“熏著你了?”齊圓趕緊在風口又站了會兒散去味道,蓋上披肩,等趙逐川側身而過,嘀咕,“小川,你是不是不喜歡靳霄?”

“沒有的事。”趙逐川扶住門框,“他很好。”

京北深夜的寒風吹得他清醒一些了,遠處半邊城市的天空被跨年夜的熱鬧燈光照亮,他仰起頭,喉結滾了滾,挑中天際某個閃爍的星星,盯著它放空,對準手機,沈下嗓問,“想和我拍是為什麽?”

紀頌性子直,從來不拐彎抹角,對不良誘惑一向勇於接受,不會做無謂的抵抗,趙逐川原以為他會講“因為喜歡你”,可紀頌沒按常理出牌。

“你知道嗎,這世界上最早的視頻記錄來自於1888年,僅僅2秒鐘而已,”紀頌嗓音清澈,在這個容易犯困的點,透著很淡的倦意,“距今已經137年了,都還有人看呢……”

真正背了800遍的文藝常識終於派上用場,紀頌聽起來很開心,“照片不能動,文字沒有聲音,只有視頻能夠還原每個瞬間。你看那些電影,才120分鐘,就講完一個人的一生,那樣太短了。我們就拍無數個120分鐘裝進卡裏,等著以後,看一整晚,一整天,一季,一……”

紀頌音量變小,沒說出最後的“一百年”。

冷風拍在拿手機的手背上,趙逐川也不冷,仍還認得出他原先望著的那顆星。

他揉了揉脖頸,放眼向城內古老的街景望去,又看見某處路燈微閃,忽然感覺是那顆星落了地。

趙逐川完全能懂紀頌所想表達的意思。

他捂緊手機,那是現在肌膚所及之處唯一的熱源。

“一百年。”趙逐川低聲道。

他張嘴呼出一口氣,在冬夜零下的溫度裏,像吐出一團雲霧飄遠,他看雲霧向上而去散在空中,突然有些期待今年紀頌來京北後的第一場雪。

前幾天昌平和懷柔已經出現了小雪天氣,過不了多久,市區又會是一副白雪景象,趙逐川不想說什麽在京北等你這樣的話,他只想要回到紀頌身邊去,和他一起走過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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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反早戀觀察團[讓我康康]】

金姐:你倆快去京北考試吧快去快去!!!!!!!

頌:要先過初試才行[爆哭]……

小趙:你還怕過不了嗎?

頌:我只是在你面前裝裝而已[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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