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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無名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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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無名無分

何梵生走後,江凈伊留在佛堂內,表情一片空白。一時間她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麽都沒想,整個人處於一種游離狀態。

耳邊傳來一陣淅淅瀝瀝的聲音,是外面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驟降大雨。伴隨著不時侵擾的大風,密集的雨水很快在暗夜底色上席卷出了團團白色霧汽,使得遠處的一切都更為黯淡模糊。

只有從佛堂門口透出的那點光線裏,能看出一行行濕亮的雨線。

她對著那快要蔓延進門內的水汽怔怔發呆,耳朵裏都被隆隆雨聲填滿,只覺自己好像完全被隔離在了一個虛幻又扭曲的時空中,反倒莫名感到片刻安寧。

而很快,貼著身體的一陣“嗡嗡”震動聲,又把她拉回了殘酷現實。

是裝在衣兜裏的手機。她拿出來,迷茫的眼前只能看到是一長串未知號碼。她無意識地就按下接聽鍵。

下一刻,電話裏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水聲,清晰地撞擊在了江凈伊的耳蝸內。

“伊伊,是媽媽。”

在發生了這麽多這麽難的事情之後,終於又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她幾乎是瞬間就湧出了眼淚,從剛才起就一直強撐的情緒再也繃不住。

百感交集間,她有好多話想跟母親說,t可到最後只哽咽道出一句:“媽……你在哪啊?什麽時候能回來?”

就宛如以前在何家每次和在國外的江蕓聯系時那樣,她只有對著母親才會露出這樣脆弱又依賴的一面。

這些年過下來,也只有母親是她唯一的支撐和安慰。

江蕓在那邊沈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也有顫抖:“伊伊,抱歉。都怪媽媽沒把事情處理好,拖累了你。現在媽媽還回不來,之前的手機也不能用了,怕被人監聽或定位……以後也不能經常跟你聯系。如果發生什麽事,或是有什麽難處,你就去找梵生,他會護著你的。”

江凈伊聽到最後那句話,胸口一痛,不受控地就苦笑出聲,眼淚也流得更加洶湧:“他不會的,媽,他不會……你知不知道他要我答應和緒家聯姻,去換回那幅《夜雨泊舟》的真跡?”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詭異的沈默,隨後只聽江蕓道:“……媽媽知道,他們商議這件事的時候,媽媽也在旁邊,都聽到了。”

江凈伊哭得皺起的眉頭一下展開,面色滯住。又聽那邊接著道:“伊伊,這只是權宜之計,沒什麽的。你先答應下來,解決眼下何家這個困難,好嗎?”

這話和剛才何梵生的說辭如出一轍。

江凈伊楞楞聽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不甘心地想要確認:“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也讚成……你也要我答應……”

她語無倫次,大腦也更是混亂成了一團漿糊,幾乎都要處於宕機的狀態。

大概是感覺到了她情緒上的異常波動,江蕓忙道:“乖女,聽媽媽說,媽媽不會害你的。你要知道,這些年我們母女為他們何家做事,來來往往牽扯不清,早已不分彼此綁定在一起了!現在何家遇到這樣大的麻煩必須得先解決,不然他們倒了,我們母女沒了靠山,也就跟著完了,你明不明白?”

江凈伊:“……”

“媽媽向你保證,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委屈你忍耐一陣。等過後我們都緩過來了,肯定會想辦法讓你擺脫這樁婚事,再回到何家。你聽話好不好?”

“……”

一時間,江凈伊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眼底只剩一片幹澀酸脹。

她痛苦地閉上眼,抽噎一聲,渾身都顫抖起來。

聽話,又是聽話。

可她一直都在聽話啊。

聽話地忍受母女分離孤零零地住進何家,聽話地活成一個木訥乖順任人欺負的軟柿子,聽話地畫出一幅幅違心的名畫贗品,聽話地忍受所有的鄙薄冷待和委屈不公……

她究竟還要聽話到什麽程度呢?

她其實一直都是很能忍的人。很大一部分也是因為曾經那場事故給她精神上留下創傷,她失去了兒時太多快樂的記憶,也失去了該有的正常情緒的表達。

大哭大笑於她而言都是奢侈。

就像今晚她從一開始就在強撐忍耐,一直忍到現在。

而江蕓的話,無異於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經歷過十二歲那場殘酷崩塌後,她好不容易一點一滴慢慢拼湊起來的新世界搖搖欲墜,終於再一次崩塌。

也再無法覆原。

而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毫無辦法。

又能怎麽辦呢?那是江蕓,是從火海裏救下她,給了她第二次生命,又給了她第二個家的江蕓。

她永遠都沒辦法對她說出一個“不”字。

“……好。我知道了。”

就如以往無數次應下江蕓的要求般,她平靜地說道,隨後掛了電話。

怔忡許久,她緩緩擡腳走出佛堂,走進了仍在傾盆而下的大雨中。

***

同一時間的何宅前廳,又是另一番焦灼景象。

緒釗直直杵在前廳門口,身後保鏢已撐起了傘為他擋雨。更後面的那十幾個人則無一遮擋地始終肅立,仿佛人俑一般對兜頭淋下的雨水無知無覺。

這場景太有壓迫感,站在何梵生這邊檐廊下的宅內保安不免有些退縮意味。

而何梵生與緒釗對峙著,並不想處於下風。盡管心裏已經認同了父親的決定,然而看著緒釗這樣大搖大擺理所當然地跑上門來要人,他還是感到了一股沒來由的妒火和屈辱。

他並不想細究產生這種情緒的根源,只下意識覺得不該就那麽妥協。

“緒先生,大家都是文明人,這樣明目張膽地私闖民宅,不太合適吧?”他壓抑著怒意,勾了勾唇斥責道。

緒釗眉尾微挑,眼中劃過些許不耐煩:“你廢話很多。”

何梵生:“……”

緒釗也不管他什麽反應,側臉揚了揚下巴,身後走上來一個人,手裏拿著一個盒子。因為剛才突然下雨,那人還脫下西裝把盒子好好包裹了一下。

何梵生立即就意識到裏面是什麽。

他喉結滾了滾,一時沒有出聲。

“東西帶來了,人我要帶走。”緒釗目露冷諷,一個字都懶得多說。

何梵生臉上青白交加,頗有些難堪神色。他和父親費盡心思想出聯姻這個辦法來粉飾遮掩,不想緒釗卻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就這樣直白粗暴地撕開了偽裝表象,揭露出這一場齷齪交易的實質。

這下他更不能松口了。尤其是此刻還有喬尚賢這個外人在場,事情若被傳出去,何家的臉還要不要?

他調整好神情,擺出矜傲不悅的姿態:“我想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這事關系到兩家聯姻修好,你就算要和伊伊在婚前見面接觸,也不該這樣唐突莽撞,顯得對她不夠尊重。”

“……”緒釗眉眼壓低,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話,過了一會大概是想明白了,回了個無語的眼神:“聯姻?什麽玩意?我可沒答應這個。”

何梵生面色一變。聯姻這事是他們在昨天和緒釗談判時提出來的,緒釗當時並沒表態,但在何家看來,他既然提出想要江凈伊,那自然是默認了願意聯姻的。

現在他又這般說辭,難道真的只是想要她沒名沒分地去他身邊,做一個玩物禁臠?

這樣一想,再想起剛才佛堂內江靜伊那張蒼白脆弱的臉龐,何梵生驀地心口一陣窒悶,緊接著便是一股無名怒火。

沖動之下他上前幾步貼近,咬牙道:“不聯姻那你打算怎樣?學你的好父親那樣拐帶人無名無分跟你私奔嗎?!呵,這倒真成了你們緒家的優良傳統!”

他想到自己那婚前曾和人私奔的母親,話語也就更為尖銳起來。

緒釗眼眸一凝,渾身頓時顯出一股冷森殺意,索性也不再廢話,陰鷙著臉擡手一揮:“找人。”

身後一直靜立的十幾人就仿佛瞬間被按下開關一樣,齊刷刷沖上來要往宅子裏闖。

何梵生一時意氣上頭,也不肯相讓,對保安下令:“攔住他們。”

好在剛才宅內管事又調度了一批保安過來加入了抵抗,勉強擋了一會,只不過何宅保安這邊終究還是有所顧忌,不如緒釗手下那班人兇莽,之後還是落了下風。

而其中還有個添亂的喬尚賢。

他剛才聽到兩人話裏提到江凈伊,還說什麽聯姻什麽私奔,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過來,震怒間直直往緒釗那邊撲了過去,作勢要打他。

“你個狗東西竟敢肖想她?!哪來的狗膽?你也配?!混賬東西,我要弄死你……”

他嘴裏罵罵咧咧,手還沒碰到緒釗衣角,就被他的人給按住了。

緒釗一動都沒動,好整以暇地看喬尚賢被挾制著半跪在地上不停掙紮叫罵。

一時間,前廳處混亂成一團。

緒釗與何梵生就隔著這一團混亂冷冷對峙。正僵持間,緒釗如死水般的眼眸突兀一動,往何梵生身後移了移,眼底閃過一道暗芒。

他神情微滯,再次擡手,他的人收到指令齊齊停下了動作,迅速地又退回地了他身後。

何梵生和喬尚賢也察覺到了異樣,跟著轉頭看去,就見一個纖裊玲瓏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往前廳走來。

是江凈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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