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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不夠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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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不夠格

幾乎是在臺上宣布緒釗拍下《夜雨泊舟》的一瞬間,何梵生就起身走出了會場。

江凈伊知道他肯定是去聯系何穆銘商量對策了,她自己也拿起手機試圖再次聯系江蕓,然而和之前一樣,不接電話,發信息也不回。

她低下頭閉上眼,絕望嘆氣。

這些年她一直在做的,只是無聲無息地藏在畫廊後那一方隱秘小天地裏,畫出一幅幅贗品。

或許也是出於某種自厭或逃避的心理,那些畫交到她母親手上後她就一概不再去管,也不會主動打聽它們的去向。

因此今晚是她第一次面對自己的假畫被人買走的狀況。還是在這樣隆重且眾目睽睽的場合,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

尤其買下的人還是緒釗,是與何家有嫌隙仇怨的緒釗。再看他今天這來者不善的架勢,畫到了他手上若是一旦被揭穿是假的,後果……她簡直不敢想象。

臺上主持人做完結束致辭後,這場拍賣會也拉下帷幕。

她下意識擡頭看向緒釗,卻見他正站起身準備離開,跟著的保鏢之一已經去後臺劃完賬拿到了那幅《夜雨泊舟》。

另一個保鏢則在緒釗身後微微一擡手,圍在場邊的那十幾個人立即聚攏過來,仍如來時一樣嚴整有序地跟在他身後揚長而去。來時氣勢洶洶,走得也沒有絲毫留戀。

江凈伊怔怔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口又往下沈了沈。

“他有病吧!”今晚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緒李終於有了發洩口:“花大幾千萬買何家一張破畫!那可是何家的東西!他拿在手裏不嫌惡心嗎?!狗東西腦子進水了!”

旁邊喬尚賢接了個電話,臉色也不太好:“完蛋,我爸知道我來這兒了!我現在得趕緊回家……”

他父親作為政府官員,私下再怎麽跟這些商人有勾連,明面上還是要避嫌的。像這種多少帶了些商業性質的活動就更不用說了。

喬尚賢今晚跑來演出,明顯是事先瞞著家裏的,此時他也顧不上其他,倉促先離開了。

等何梵生打完電話回來時,會場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又見緒李還在原地,四下張望著似乎在尋找什麽。她旁邊卻沒有江凈伊的身影。

何梵生走過去問道:“伊伊呢?”

緒李一見是他更沒好氣:“我怎麽知道?!這不正在找嗎?一轉頭就不見她人了,還以為是跟你在一起呢!”

何梵生默了默,又看向後面緒釗剛才坐的地方,那裏也早已空無一人。

他不禁皺起眉。

江凈伊追到美術館大門口的時候,又猛地剎住住了腳步。她的目標——緒釗,出去後竟沒有立刻離開。

此時他站在外面一處角落的吸煙區,看樣子是打算抽根煙再走。那處本就暗,他一身的黑都快要融進夜色裏,可偏偏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場又太有存在感,因此她一轉眼就發現了。

而他那兩個貼身保鏢則守在不遠處的一輛黑色凱迪拉克前肅立等待,其中一人手裏還拿著個長方形的物件,正是裝那幅畫的盒子。

她看著前方那個高大而有壓迫感的身影,一時又膽怯了。她一直都是比較孤僻的性子,很少會像這樣主動去找一個不熟的人搭話。

更何況,她其實還挺怕他的。一方面是因為當年他剛回緒家時,緒李天天在她耳邊嘀咕這個“小野種”在鄉野養得多野蠻粗俗沒教養。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真的親眼見過他跟人打架時兇悍可怖的模樣,真就像頭猛獸似的。

一時間,他被打得頭破血流的臉又浮現在眼前,還伴隨著呼哧呼哧的粗喘聲,鼻間仿佛能聞到那股血腥味。

那也是她和他距離最近的一次,此後就給她留下了長久的難以磨滅的陰影。

到現在想起來都心有餘悸。

但不管心裏多害怕,事情都到了這地步,她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她深呼一口氣,鼓起勇氣走上前,剛想要開口卻又在稱呼上犯了難。

該怎麽叫他呢?

直接叫名字?可她跟他其實沒那麽熟,也就高中見過一兩次?或者三四次?連話都沒怎麽說過。

叫緒先生?又顯得太過生疏正經了,她畢竟也算對他有事相求,還是需要適當地拉近一下關系的。

叫他緒李的哥哥?但緒李從小就跟他關系不睦,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只怕他並不高興被人和這個妹妹關聯在一起……

思來想去,她最後只能選了個保險也俗套的稱呼:“……緒總。”

緒釗側臉對著她,嘴邊正叼著煙在身上找打火機,擡眼見是她,動作滯了一瞬。

隨後他拿下了嘴裏的煙,卻始終沒出聲,像是在等她先說明來意。

她垂眸不敢看他,遲疑著低聲開口:“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是有些好奇,想冒昧地問一下,您拍下那幅《夜雨泊舟》是出於什麽目的呢?用來收藏嗎?還是.......”

她聲音漸弱,也實在說不下去了,因為心知這樣的舉動的確太過突兀冒昧,且莫名其妙。

他花錢買的東西,用來做什麽又關她什麽事呢?

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會得到類似的回應。或者更甚,他直接把她當空氣一樣無視掉。

然而片刻後,耳邊卻聽到兩個字:“有用。”

他的聲音低沈磁性又帶些沙礫感,仿佛被一張細砂紙打磨過似的,倒不難聽,只有如實質般磨得耳朵有點發癢。

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連同高中認識他時一起算上。她記得她曾經也有跟他說過一兩句話的,但他並沒有出聲回應過。

她因著這獨特的聲音楞了一下,隨即就意識到他在回答她的問題。

可是,“有用”???

這又算什麽回答呢?

她把這當作是一種敷衍,不禁有了點情緒,擡頭去看他,正好就和一雙黑沈沈的眼眸直直相對。

“……”

她說不出什麽感受。只覺那一瞬,那一雙眼中,仿佛有著太多太多東西,多得她快要無法分辨,承受不住。

又仿佛什麽也沒有,空洞陰冷得讓她渾身冰涼,莫名難過。

她一下移開了目光。心底隱約嗅出一股危險的意味,讓她自覺不該再留在這裏和他多待。

對於他的回答,她也沒有心思再深入追問了,索性豁出去般單刀直入:“其實我是想問,如果,如果那幅畫對您來說沒有很重要的用處的話,可不可以……轉讓給我?”

“t……”

良久,才聽他反問道:“你自己要?”

“啊?”她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隨即又聽他語氣沈冷地補充:“還是替別人要?”

她再次楞住。從開始對話到現在,他給出的每一個回應都不在她的預估範圍內。

也讓她根本不知該如何往下接。

她沈默半晌,才道:“是我自己要。”

“……要來做什麽?”他竟反客為主,又問道。

江凈伊搞不明白他的意圖,當然也不可能把實話告訴他,想了想幹脆就用他剛才的回答回敬道:“有用。”

下一刻,她只感到耳邊一股沈暖氣息拂過,似乎是他發出了一聲低笑,但聽不真切,也讓她有點不可置信,正想要擡眼去確認,就聽身後有人喚她:“伊伊。”

她一聽就知道是誰的聲音,慌忙轉頭去看,果然就見何梵生從美術館大門口往這邊走來,朦朧的光線下,他的臉色也同樣晦暗不明。

她感到有些心虛,下意識後退,和緒釗拉開了些距離。

何梵生走到她身邊後,卻又露出溫和笑意,仿佛完全沒看見旁邊還有人,只對她道:“怎麽招呼都不打就跑出來了?找了你半天。”

“我……”江凈伊看看他,又轉眼看了看緒釗,不知該如何回答。

何梵生也並沒有在意,拍了拍她的肩膀,顯出些親昵意味:“今晚的事我來處理,你先回去吧。”頓了頓又道:“回觀瀾園。我遲些回去再跟你好好談一談。”

他說的觀瀾園就是何宅。江凈伊從他的話裏體會出些許嚴肅沈重的情緒,意識到這件事只怕沒那麽容易就能解決。

既然到了這種程度,她一個根本說不上話的小透明摻和進來其實沒有任何用處。剛才對緒釗的那一番嘗試也就跟小孩鬧劇無異。

再去看緒釗,發現自從何梵生出現後他周身的氣息明顯又冷冽了幾分,臉色也更森寒。

她只覺如芒在背,不想繼續待在這樣的氛圍中,便對緒釗低了低頭:“抱歉緒總,我剛說的那些話您就當沒聽過,是我冒犯了。再見。”

她說完就轉身匆匆逃離。

***

江凈伊一走,剩下的兩人氣氛瞬間冷凝。

何梵生面對緒釗時眼眸又黯沈下來,同時他發現緒釗的目光往江凈伊離開的方向盯了片刻後才慢慢收回,他心下沒來由地更加煩躁。

可一想到今晚因為自己疏忽輕視而惹出的大麻煩,他只能又調整臉上的表情,試圖客客氣氣地和這個交流極少的血親哥哥打商量。

只不過剛開口還沒發出聲音,對面就冷冷拋出幾個字:“畫不賣。滾。”

何梵生面上一僵,隨即顯出惱怒,沒忍住脫口道:“你今晚是不是就沖著這幅畫來的?你到底什麽目的?”

緒釗看向他的眼眸如一汪死水般無波無瀾,嘴唇卻勾出一個嘲諷的弧度,更顯得涼薄冷傲:“你猜。”

何梵生:“……”

面對這樣輕佻戲謔的態度,他感到恥辱,但又覺無力,畢竟自己現在已經處於被動局面。

他只能又勉強維持住長久以來養成的體面,道:“那幅畫今晚會掛出來拍賣,其實是我們這邊的失誤,它對我們家來說非常重要,是不能賣的。希望你能理解。不如這樣,我願意出兩倍的價錢再買回它,你意下如何?”

緒釗這回是真真切切地嗤笑出聲。他本就是冷酷的面相,勾唇一笑更顯出些陰森邪惡感:“不如何,到我手裏就是我的了。”

“……”

過了會,緒釗似乎心情又變得很好,語氣裏也多了幾分散漫不羈,補充道:“想拿回去也可以,得花更大的代價來換。錢,我不缺。”

何梵生心頭一滯,對他這話莫名有股不適感,咬了咬牙道:“你想要什麽?只要願意把畫還回來,一切好商量。”

緒釗又冷冷一笑:“這個,你還不夠格跟我談,換個人來。”

“……”何梵生徹底黑了臉。

緒釗卻一臉自在地把剛才拿下的煙又重新塞回嘴角,拿出打火機點燃,慢悠悠抽了一口,隔著裊裊煙霧道:“還有事嗎?我想清清靜靜抽個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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