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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次霸淩(含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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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次霸淩(含加更)

慌不擇路地往外走的時候,江凈伊正好撞見了出來找人的緒李。

“你跑哪去啦?打你電話也不接,還以為你先走了!”

“裏面有點悶,出來透透氣。”

緒李看上去也有些心煩意亂,顧不上跟她多計較,揮了揮手:“走吧走吧,回去了。”

一到了車內密閉空間,緒李也不用再維持公眾面前的女明星形象,氣得繼續罵罵咧咧:“你今晚也看到了吧?他們何家人那副虛偽惡心的嘴臉!什麽‘後人不必粉飾遮掩’?他們粉飾得還少嗎?!前兩年捐了幾件破爛古董給國博買的熱搜比我還多!還壓我新劇的熱搜!還有他們那死鬼祖宗,一個當年發國難財的二五仔

二五仔:粵語裏叛徒,吃裏扒外的意思

,現在居然也能被洗成‘愛國商人’了!哈!”

江凈伊本來心不在焉地聽著,到後面聽她兜了一圈又罵回了緒釗,便打起了精神認真聽。

“……那也是個二五仔!花我們家的錢買他們家的破爛貨!也不怕手生瘡!”

她越罵越氣,一把拿起手機:“我要告訴爺爺!他知道了肯定會——”

話說一半,她突然頓住了,整個人又蔫了下來。

江凈伊察覺到她情緒不對,問道:“怎麽了?”

“……”緒李沈默一陣,煩悶地甩開了手機:“告訴爺爺又有什麽用?他現在還在醫院呢,早都管不了那狗東西了!”

江凈伊也想起來,前一陣緒家老爺子確實住進了醫院,這事沒對外公開。緒李這段時間一邊拍戲一邊還要去醫院陪爺爺,也是忙得不可開交。

她關心道:“老人家身體怎麽樣了?”

緒李搖了搖頭:“老毛病了,你知道的。後面就算暫時好了估計也得一直待在療養院。”

她頓了頓,對江凈伊扯出一個苦笑:“你知道嗎?他這回一聽說自己情況不太樂觀,就立即把那狗東西從國外叫了回來。你想想是出於什麽目的?”

江凈伊一楞,小心翼翼道:“所以他是打算……交代後事?”

緒李冷嗤了一聲:“我爸說,老爺子手上的股份,名下最大的幾處產業都已經偷偷轉移到緒釗那了,連掌權印章都——”

她閉了閉眼,揉亂了額前的頭發:“所以你別看我嘴上罵他罵得厲害,我現在也就這點能耐了。真要敢對他做什麽,呵,只怕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江凈伊聽她這麽說,心裏也不免惴惴,試探道:“應該不至於吧?他有這麽恐怖嗎?”

緒李一聽這話,眼裏更顯陰郁:“你不知道他這些年在國外都做過些什麽,都跟什麽樣的人打交道,我爸說怕嚇著我都沒敢細講,只說了一件,就是他自己成立了一個什麽‘華興會’,勢力已經擴張到海外不少國家。明面上是給海外華人提供幫助的社會公益組織,暗地裏其實就是殺人越貨的黑社會,跟黑手黨差不多!”

“你剛才在拍賣會上也看到其他人的反應了,他們中間肯定有人知道的,所以你看他一出現誰敢動一下?”

“我們家當初花了多少功夫才洗幹凈上岸?他現在倒好!一下又給幹回去了!我都能想象得到以後緒家要是讓他話事,對家會給我買哪些黑熱搜!”她越說越煩躁:“說起來還不是我那死鬼老豆

老豆:粵語對爸爸的一種叫法

不爭氣!當年都把他踢到國外了又心慈手軟,不趁機會徹底摁死他!結果好啦,人家翅膀硬了殺回來了!活該我們以後都得被他壓一頭!”

緒李父親是家裏的小兒子,當年大兒子惹出那樣的醜聞,又英年早逝,繼承人的位置自然就落到了他這個小兒子身上。

這本來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如果沒有緒釗的出現的話。只是後來緒釗又打傷了喬尚賢,而且那次鬧得及其嚴重,喬家那邊也動了怒。緒家不想得罪喬家,為表明態度就只能把緒釗送出了國。

那時緒釗估計二十剛出頭,毫無根基,也沒接受多少正規教育,又是去到那樣環境惡劣的地方,要換個人多半就廢了。誰曾想最後竟然還硬讓他給闖出來了呢?

江凈伊越想越覺得這人不好對付,如今自己又有了把柄在他手裏,更是心有戚戚。

她想了想,認為最穩妥的辦法,還是在他發現端倪前和和氣氣地找他商量,拿回那幅贗品。

既如此,多少得好好摸清一下這人的底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麽突破口。

於是她故作八卦地向緒李打聽道:“不過說起來,他最開始是怎麽被你家找到的?原先在哪裏長大?”

緒李思考片刻,搖頭道:“這事就我t爺爺知道,對我們都瞞得緊,估計也是怕透出風去那些媒體瞎寫。但我能肯定他以前生活的地方是哪個邊邊角角的窮鄉僻壤,還特別落後沒開化!你不記得了,他連生肉都吃!”

江凈伊一下就想起來了,那次確實也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說起來那應該是她唯一一次在學校裏見到他。也是第一次。

不過在那之前,她就已經聽緒李說起過家裏新來的那個堂兄。當然不是什麽好話,無非就是鄙夷嘲諷他多麽粗俗蠢笨沒眼力見之類的。

其實她聽了後並沒有多少認同,反倒對那個堂兄生出一股奇異的惺惺相惜感。

或許是因為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和他有著相似的經歷——都是從生活了十幾年的鄉野一下來到了這紙醉金迷的富貴之地,身上的泥土氣還沒來得及洗掉,因此備受歧視冷眼。

也因此盡管還沒見到人,她就已經對他產生了些許好奇和共鳴。

後來真正見到他,是有一回在學校食堂。

她那時午飯都和緒李一起吃,何梵生比她們高一個年級,教室在另一棟樓,他又是學生會幹部,中午需要在學校巡視值守,吃飯時間就錯開了。

倒是喬尚賢,跟她們一個年級不同班,那時可能是長大了也不怎麽欺負她了,卻總愛跑來她們中間湊熱鬧,有些煩人。

那天中午也和往常一樣,她和緒李正在食堂裏吃飯,喬尚賢慢慢悠悠晃了過來,吊兒郎當地坐到她旁邊,看了看她餐盤裏的菜,突然一臉壞笑地問她:“江凈伊,你吃過生肉嗎?”

對面緒李皺起眉:“你有病吧?我們正吃飯呢!”

喬尚賢不高興了:“你這麽激動幹嘛?再說了這事兒不是你先告訴我的嗎?許你說不許我說啊?!”

緒李楞了一下,閉上嘴瞪了他一眼,就沒再做聲了。

江凈伊本來不想搭腔,奈何喬尚賢不依不饒,一臉神秘兮兮地對她道:“唉,你知不知道咱們學校有野人?”

江凈伊一聽難免好奇:“什麽野人?”

“就是那種沒進化好的野人啊!在山裏跑來跑去還吃生肉的那種。”

緒李跟著嗤笑了一聲。

江凈伊那時畢竟年紀還小,也是真的沒什麽城府,再加上喬尚賢本來平時說話就愛跑火車,還經常故意騙她,她就有點不耐煩道:“別瞎說了,怎麽可能會有這種人?我才不信。”

喬尚賢雙眼一亮,立即就露出得逞般的壞笑,轉頭朝著她身後的方向大聲道:“餵!聽到了嗎野人?有人不信呢!你自己來說說,是不是真的?”

江凈伊下意識轉頭去看,就見後面隔了幾個餐桌坐著一個面相陌生的人,他看上去要比他們這些人都成熟一些,身形高大許多,坐在餐桌前都有些局促,身上穿著的校服也稍顯緊湊不太合身。

而他的長相其實很出眾,眉眼如刀刻般深邃又精致,見過一眼就很難忘,只是麥色的皮膚又添上些許粗糙狂野的質感。

她此前在學校並沒有見過這個人,再一看緒李滿臉嫌棄的反應,就猜到他是誰了。

而這時緒釗聽到了喬尚賢的話,朝這邊看過來,平靜如一潭死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陣。

她意識到自己被喬尚賢坑了一把,無意間摻和進了一場男生間的霸淩,立即漲紅了臉擺擺手想對他解釋什麽,他又瞬間移開了目光。

喬尚賢本來似乎也沒想怎樣,就過過嘴癮,但看到她和緒釗之間這般情形後,不知怎麽又不肯罷休了,對他身旁的一個跟班說了句什麽,那跟班就跑去食堂後廚,弄了塊血糊糊的也不知是什麽動物的生肉回來,就這麽“啪”的一聲甩進了他的餐盤裏,血水都染紅了飯菜。

喬尚賢歪了歪頭,一臉惡劣囂張:“不說話就用行動證實一下吧!”他說著還攬了攬江凈伊的肩膀,輕佻又親昵:“讓這小呆子也見識見識!”

他聲音又大,食堂裏其他人都看了過來,江凈伊一陣尷尬羞惱,使勁甩開了他:“你能不能別這樣?很無聊!”

喬尚賢當眾被她下了面子,臉上也不好看,忍了半晌只訕訕道:“不是你說不信嗎?我證明給你看你又不高興!”

緒李雖說不介意他整緒釗,卻也不樂意在這種場合,真鬧出什麽丟的也是緒家的臉面,就不讚同道:“你什麽時候玩不行?非要在人吃飯的時候?惡不惡心啊!”

正說著,又聽食堂裏眾人一陣驚呼,他們幾人看過去,就見緒釗已經拿起那塊生肉塞進嘴裏,一口一口撕咬著吃了下去。

那畫面實在太過沖擊,江凈伊整個人都嚇懵了。而緒釗完全無視了周圍或是震驚或是嫌惡或是獵奇的目光,臉色始終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吃的就是再正常不過的食物。

他不緊不慢地把肉吃完,擦了擦嘴邊的血水,又冷冷看了他們這邊一眼,隨後起身離開。

圍攏過來看熱鬧的學生們自動給他讓出了一條道。

而下一瞬,江凈伊就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把剛吃下去的飯菜全吐了出來。

……

現在再回想,她肚裏喉間仍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粘稠感。

同時又想到一層:盡管她不是出於本意地被喬尚賢當槍使了,但當時站在緒釗的角度來看,只怕也會覺得她就是喬尚賢那邊的,是參與霸淩他的一分子。

這麽說來,他現在估計也不會對她有什麽好的觀感。

她不禁有些後悔,剛才不該一時沖動去找他的,簡直就是自討沒趣。說不定他心裏有多憎惡她,還在罵她呢!

若真像緒李說的,他現在這麽厲害,勢力大到誰都不敢輕易招惹,那對於他們這些曾經欺辱過他的人,他會輕易放過嗎?

她倒吸一口冷氣,心下只剩惶然。

***

車又行駛了一陣,江凈伊看到是朝著緒李家裏的方向,又猛然想起何梵生要她今晚去觀瀾園。

告訴緒李後她立即垮下臉:“不是說好了今晚去我家的嗎?又回那破園子幹嘛?鬼氣森森的,濕氣還重!睡一晚都會得風濕!”

她嫌棄了一陣又歪纏起來:“去我家吧去我家吧!我今晚要好好發洩,叫幾個人過來通宵打麻將,你一起唄!哎對了我把那個鄭卓然也叫來,你不是很喜歡他在《慕韶華》裏面演的男二嘛!我介紹你們認識呀!”

江凈伊現在哪還有心思想著玩樂,贗品的事一天不解決她就一天安不下心來,最後就十分堅定地拒絕了緒李的熱情相邀。

緒李也沒法勉強,不情不願地還是把她送到了觀瀾園。

下車後,江凈伊獨自進了何宅,和過來迎接的傭人打過招呼,也沒有上去自己的房間,就在樓下的廳堂裏等著。

一直等到半夜,外面突然下起暴雨,伴隨著電閃雷鳴,她坐在屋內的紅酸枝木沙發上,動了動有些酸疼的腰肢,索性整個人都躺到了上面,側身透過落地窗看後面屋中央的天井。

天井處安了地燈,因此夜裏也能看清外間的景致。只見雨水如瀑布般湍急不斷地從四周屋檐落下,嘩嘩啦啦匯集到地上的水池裏,也有些打在水池中央嶙峋堆積的假山石上,水花四濺。

落地窗上也被雨水浸染得一片模糊,看著看著,就恍惚生出一種自身仿佛沈在水底的錯覺。

沒多久,屋內也有了股潮意,混著一股舊木頭的陳腐味,那是當初推倒舊屋時保留下來的幾根梁柱和幾扇雕花門扇,因為是用上好楠木做的,可以保存千年不壞,設計師就拿來繼續用在了新屋裏,也有留存些古韻風味的意圖。

江凈伊突然就想起緒李剛才貶損這裏潮濕氣很重的話。

她說的也的確沒錯。

據說何家住的這處原先還是觀瀾園的某一任主人為自己年老後休養而專門建的一所清凈院落。但她其實一直對此存疑。

這處宅院臨水不說,地勢也不高,日照根本不算充足,對於老人來說的確是太過陰暗潮濕了。

至少曾經何梵生的祖母還在這裏住著時,老太太就經常埋怨屋子太潮,對她的關節不好。後來她病重,一年有大半時間都在市郊山上一處陽光充足的療養院裏度過。

對於江凈伊來說,其實也是如此。

她十二歲剛到這裏時,是有過一陣新鮮沈迷的時候。畢竟那時還小,而這處園子就像電視上那些古裝劇裏的宅子一樣,處處雅致又神秘,極大地滿足了她的好奇心和虛榮心。

可是住久了後,才漸漸覺得也沒那麽舒服。濕氣重是一方面,屋子裏全是又沈又硬的木頭家具,坐臥都不自在,還總是容易磕到腳趾頭。

再有就是,宅子裏規矩也多,尤其是何梵生祖母還在的時候,對她這個女孩更是要求嚴格,不許這樣不許那樣,久而久之,她感覺自己仿佛也染上這屋子裏那股久蘊不散的陳腐氣。

就t像那些舊木頭,被永久禁錮在某個角落慢慢地濕爛發黴。

於是後來,她更多時候都在懷念她以前的家,在那個名叫屏溪鎮的一個小地方的小小的家。

她十二歲之前一直生活的地方。

雖然很小很簡陋,只是在他們家早餐鋪子樓上搭出的一個三口之家,但住著很舒適很溫馨。

她睡的小床是軟軟的,被子也是香香的,有媽媽親手做的小碎花枕頭和布偶,還有爸爸修了又修的小太陽臺燈。她喜歡那個家。

可是最終……“砰”的一聲……一切都消散得無影無蹤,再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呼——”

江凈伊一聲輕喘,驀地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竟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外面仍下著雨,耳邊傳來“沙沙嘩嘩”的聲音,而黯沈的天色卻稍稍淡了些,應該已快到黎明。

而何梵生,這一夜都沒回來。

她回想起剛才弄醒自己的動靜,似乎是手邊的手機震動了幾下,拿起一看,是江蕓發來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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