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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番外3 最後的最後:原來還有最後的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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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番外3 最後的最後:原來還有最後的最後。

夏末,灼人的暑氣一點點褪去,空氣裏殘留著潮熱未盡的黏膩。

咒術界變化很大。

太宰治真的有一顆無比聰明伶俐的大腦。他給五條悟提供了很多建議,資金鏈的優化重組,冗員與關鍵崗位的裁撤與補充,管理層級的扁平化改革……膽大幹脆,大刀闊斧。

盡管有時候他的手段比較激進,甚至因為太過幹脆而顯得冷漠。

可盡管冷漠,但確實出色。

“這是最優解。”

太宰治總是這麽說。

五條悟有時直接推行他的方案,有時刪刪改改好半天才頒布下去。

咒術界的重建終於步上正軌,亂七八糟的事務可見地減少,五條悟和太宰治之間的爭吵也隨之沈寂了許多。

像是日積月累的相處帶來了彼此諒解與體貼,又好像只是迫於無奈的相互妥協。

偶爾在深夜或淩晨莫名醒來,身邊是沈睡的對方,皮膚相貼處傳來不屬於自己的體溫。

明明能聽見太宰治的呼吸聲,能聽見太宰治的心跳聲,五條悟還是忽然伸手探了探太宰治的鼻息。

然後,他有點睡不著。

他在寂靜的黑暗裏睜著眼,望向天花板,又偏頭看向一旁矮櫃上的陶瓷花瓶。花瓶裏插著一小把新鮮的矢車菊,在夜色裏依稀可見纖細的藍色輪廓。

昨天那裏放著的是白山茶,再往前是幾支鵝黃的雛菊……五條悟在寂靜裏漫無邊際地想起不久之前的事情。

太宰治總喜歡把門窗關緊,也不愛開燈,和室裏總顯得昏沈而有些壓抑。

五條悟嘗試著接納對方的喜好,但時間久了,他總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像是缺了點什麽。

於是他開始不經意地推開和室的紙門,讓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一片;或者忘記合上某扇窗,讓傍晚微涼的晚風悄悄潛入。

某天從外面回來,路過庭院時,他看見侍從正在修剪庭木。

目光落在對方手中那截蒼翠欲滴的柏樹枝上,五條悟忽然停下腳步,道:“這個給我。”

手裏握著那截帶著清苦植物氣息的柏枝,他又去庫房挑了出一個素白的長頸花瓶。五條悟把樹枝丟進花瓶裏,擺在了太宰治房間那個光線最好的角落。

太宰治照例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沒做,依舊是那副漠不關心的模樣,似乎並不在空曠的屋子裏忽然多出的一抹翠色生機。

第五天,柏枝無可挽回地黯淡下去。五條悟將它取出,換上了一把他任務途中順手采摘的野花。

有白色的雛菊,藍色的不知名野花,還有幾莖毛茸茸的狗尾草,花花綠綠地呆在花瓶裏,安靜地點綴著顏色。

自那以後,更換花瓶裏的植物,成了五條悟一件不成文的習慣。

極偶爾的瞬間,五條悟用眼角的餘光瞥見,太宰治的視線曾短暫地停留在那些花草枝葉上。那目光很快便會移開,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人活在這世上,和這些花草樹木是一樣的,總需要一點陽光,需要一絲微風。五條悟這麽想著。太宰治也需要這些,因為他也是人。

這麽想著,他又意識到,秋天快要來了,這個夏天就要結束了。

那麽,明年的夏天呢?

夜色把一切都模糊成溫柔的陰影,五條悟聽著身側人的呼吸聲閉上眼睛,想:反正時間還長,就先從拉著太宰治出門逛逛開始好了。

因為明年的夏天,他想邀請身邊熟睡的人參加夏日祭。

五條悟從未正經參與過那樣的喧鬧。他猜太宰治也是。

明年的夏天,他想邀請太宰治和他一起去夏日祭。

於是,踩著夏天的尾巴,五條悟湊到正在看書的太宰治身邊。

“出去曬太陽怎麽樣?走累了我可以背你。不想我背的話,坐輪椅怎麽樣?”

書頁翻動,太宰治沒有回應。

“一直待在這裏,你不無聊嗎?去看山,或者去森林?溫泉景區怎麽樣?”

太宰治依舊頭都沒擡。

五條悟換了個姿勢,手肘撐在矮幾上,托著腮:“……或者,去看海?你喜歡海嗎?”

太宰治終於開口了,他說:“不喜歡。”

“誒,啞巴開口說話了。”五條悟略一驚訝,“那有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或者說你其實挺想去看海的?”

“五條先生,不要做無用功。”

“你說秋天的群山好看,還是秋天的海岸漂亮?”

“五條先生,不要裝作聽不懂。”

五條悟停頓了下來。

熱情換來冷淡,他其實有些難過——或者說有些委屈。

面對太宰治的時候,五條悟發現那些自我調節的機制似乎失了效。那點細微的委屈和失落,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一時竟難以掙脫。

太宰治對他說過:“不要對我有任何期望。”

但有了擁抱就會想要親吻,有了對方偶爾若有若無的退讓和妥協,就會想要得到包容和溫柔。

明明太宰治一直冷淡疏離,有時笑容裏摻著不加掩飾的惡意,甚至在親密無間的時候,太宰治曾一次次用力劃過他的皮膚,在他的左胸膛留下一道紅痕。

像是要透過他的血肉和骨架,劃破他的心臟。

可是,可是他明明能感受到那顆若有似無的真心。

他想不明白。

為什麽不肯坦率一點呢?

五條悟自己沒有註意到,他蔚藍色的燦爛雙眼此刻底色似乎悄然黯淡了幾分,蒙上了一層極淡的灰。

他又想,太宰治為什麽這樣無堅不摧呢?

“我聽懂了呀,你不想跟我一起去嘛。”五條悟幾乎是有點賭氣,說,“直說就好了,太宰。”

對方翻書的動作停了下來。太宰治擡眸,目光落在五條悟臉上。

單論外表來說,太宰治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是那種看起來多情瀟灑的漂亮。

按理說,這種眼睛即使只是簡單地看向別人,都會給人一種深情款款的錯覺。但太宰治眼底總是黑沈沈的,像透不進去光,還喜歡拿繃帶纏住一邊的眼睛,配合著他周身的氣度,只讓人想要遠離。

五條悟覺得那天太宰治看他的樣子格外認真。

太宰治凝視著他的眼睛,冷淡道:“你好像誤會了什麽。我看起來,像是會有興趣逛街的人嗎?”

“不像。”五條悟回答得幹脆,卻又帶著堅持,“但凡事總有第一次,試試看?出門逛街或者看山看水其實挺好玩的。”

“不去。”太宰治說,“我不喜歡。”

“那你喜歡什麽?”

太宰治的視線重新落回書頁,輕飄飄地說:“殺人和自殺。”

五條悟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道:“你看起來不像喜歡殺人的樣子。”

這句話似乎讓太宰治有些意外,五條悟能感受到他翻書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太宰治擡起眼,似笑非笑道:“你很天真。”

“但我的直覺一直挺準的。”五條悟說。

“對我不管用。”

“為什麽?”

“因為……”太宰治稍微拖長了一點尾音,說,“我不喜歡出門。”

五條悟微微一怔。

對方好像一直在強調自己不喜歡出門。

“……所以你剛才,”五條悟頓了頓,“是在哄我嗎?”

“為什麽那麽覺得?”

五條悟答:“直覺。”

太宰治又笑了,這次笑意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天真。”

“能不能來點新意?”五條悟佯裝不滿道,“你就只會說我天真。”

“憑靠直覺做事,難道不天真嗎?”太宰治說,“你很無聊,我不想和你繼續這樣沒有意義的話題。”

“那你剛才幹嘛順著我說話?”五條悟問他,“明明可以跟之前一樣一直不理我的。”

太宰治又開始重新翻動手中的書:“如你所願。”

“餵,我希望的是你跟我出門不是你不理我,太宰。”五條悟不爽地戳了戳太宰治。

片刻後,氣鼓鼓的白發青年自己卻先笑了出來。

他眼裏漾開笑意,像撥雲見日的晴空。太宰治餘光看見了璀璨的藍色天空,但權當沒看見,目光沈在書頁間。

五條悟自己笑夠了,又湊過去,不死心地戳戳他:“真不去?”

沒有回應。

他誇張地伸了個懶腰,嘟囔道:“行吧,我自己去。”

——

當天夜色初臨,白發青年便推開了臥室的門。他把黑色大衣披在太宰治肩上,拉著人穿過回廊,走向主室。

主室裏多了一個雙人沙發,沙色的。外表普通,款式簡約,在這間冷色調為主的和室裏有些突兀,大概更適合放在陽光充沛的紅磚墻辦公室裏。

看山看水沒人陪實在沒意思,五條悟晃著晃著給自己晃進了家具城,一眼就盯上了這個沙發。

太宰治的腳步停在沙發前:“為什麽是這個顏色?你不覺得很突兀嗎?”

五條悟雙手插兜,說:“因為直覺。”

“這跟直覺什麽關系?”

“因為我在商場逛了半天,看見它的時候,覺得很合適你。”五條悟認真道。

太宰治沒有再接話。他只是走過去坐下,雙腿交疊,黑色的西裝褲腳微微上縮,露出一截蒼白瘦削的腳踝。

五條悟也跟著坐下,身體陷入柔軟的靠墊:“軟硬適中,我很會挑,對吧?”

太宰治擡眸看他,鳶色的雙眼裏沒什麽情緒,卻揚起了一個笑:“你真的挺有意思的。”

“……什……”

五條悟話沒說完,就被太宰治拉著領子拽過去。他本能地想抵抗,又怕動作間傷到對方,最後幹脆卸了力氣,十分配合地被太宰治拉著,順勢倒在了柔軟的沙發上。

視野顛倒,他看見太宰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下頜線清晰而瘦削,那雙眼睛依舊冷漠,深處卻好像有黑色的火在灼燒。

“做不做。”太宰治的手指壓在五條悟的頸側動脈處,問道。

“你這是要主導?”五條悟挑眉。

回答他的,是太宰治幹脆利落拽開他褲腰的動作。

“能不能有點愛撫和調/情?”五條悟安分地躺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地說。

太宰治垂著眼眸,忽然笑起來:“好啊。”

於是那天晚上,他們真的像一對愛侶。

情動的時候,太宰治坐在五條悟身上,手指拂過他汗濕的白發,忽然彎下腰,按住他的後腦,湊過去交換了他們第一個吻。

五條悟一開始有點發懵,甚至忘了閉眼,心跳空了一拍,心道好突然——早知道早點買沙發了。

隨即,他擡手扣住太宰治的後頸,順手抓掉了對方臉上的繃帶,然後深深地回應了這個吻。

在對方脫力的時候,五條悟接過了主導權,將人壓在身下,望進那雙近在咫尺的鳶色眼眸。

太宰治眼睛帶著點水汽,喘了喘,也看著他。

視線交纏,五條悟忽然笑起來,再次低頭吻住他。

……

季節悄然輪轉,花瓶裏的植物也在變,太宰治身上又長出了黑色大衣。不過這次他沒有像初見那樣板板正正地穿在身上,而是隨意地搭在肩頭。

這樣的打扮好像讓他身上的肅殺與疏離變淡了,又好像沒有。

庭院裏的添水滴答作響,竹筒叩擊石盂,水滿則溢。

五條悟坐在廊下,單手支著側臉,目光長久地落在不遠處那個倚柱而立的身影上。對方黑色的衣擺被微風輕輕拂動。

“紅圍巾呢,”五條悟開口打破了這片寧靜,“不戴了?”

“太重了,不想戴。”

五條悟分不清這話是別有深意,還是僅僅字面意思。

他只是放下支著的手,起身徑直走過去握住太宰治微涼的手腕,咒力如涓涓暖流,習慣性地溫養著那具好像永遠冰涼的軀體。

“身體不舒服?”

或許是數月來的習慣使然,又或許只是懶得掙脫,太宰治任由他握著,沒有抽回手。他回答道:“沒有。”

“你話好少。”五條悟牽著他,摩挲了一下對方突出的腕骨,說,“你能不能多說點話?”

“有什麽利益或者好處嗎?”

五條悟看著對方的眼睛,問:“一定要有利益和好處才會去做一件事嗎?”

太宰治說:“畢竟我不是像你這樣的好人,我做事從來只從利益的角度出發。”

五條悟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這個無解的辯題。他拉著對方走向那張沙色的雙人沙發,並肩坐下。

柔軟的面料包裹著他們,顏色溫暖得近乎奢侈。

沈默在溫軟的觸感中蔓延。遠處添水又響了一聲,咚。

“秋天的京都很漂亮。”五條悟說,“要去看看嗎?”

“不去。”

“花瓶裏的花,要不要換成別的?比如金木犀,香氣很好聞。”

“隨便你。”

“你有什麽想吃的嗎?秋天有很多時令……”

他的話音未落,口袋裏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發出刺耳的鈴聲。

五條悟接起電話,簡短地應了幾句,掛斷後,他看向太宰治。

是緊急任務。總有些情況,只有最強出手才能解決。

太宰治已經重新拿起之前擱在一旁的書,目光垂落在書頁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我得出趟任務。”五條悟說。

“嗯。”太宰治應了一聲,連頭都沒擡。

五條悟看了對方一小會兒,然後幹脆利落地轉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盡頭。

……

等五條悟出完任務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一點點暗沈下去的樣子,但依然是清亮的藍色天空。

他穿過庭院,又驀然停住。

太宰治沒有待在室內。

他倚坐在庭院內巨大的楓樹下,背靠著粗糙斑駁的樹幹,手中握著一本攤開的書,眼睛閉著,呼吸均勻綿長。

幾片楓葉被秋風送來,落在他肩頭的黑色大衣上。他的穿著依舊嚴謹,袖口和衣扣都嚴嚴實實,露出來的肌膚幾乎都纏著繃帶,左眼也遮蔽在繃帶之下。

那條紅色圍巾不知道為什麽又拿出來了,卻沒有圍上,只是隨意地擱置在一邊,像蜿蜒的陳舊血跡。

添水又是一聲清脆叩響,水花濺落,周而覆始。

枯山、庭院、楓樹。太宰治在這副風景畫裏顯得那麽格格不入,卻又嚴絲合縫。靜謐,漂亮,清寂得令人心悸。

心跳陡然失衡,五條悟突然覺得,這幅畫在這一刻,喧囂無比。

太宰治一直形銷骨立、命若懸絲。

但在此時此刻,對方閉目倚靠在蒼勁古樹下的身影,讓五條悟第一次看見他的生機。

微弱的、荒蕪的生機。

五條悟屏住呼吸,貓一樣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蹲在太宰治身旁,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對方。

太宰治睡得很沈,五條悟戳了一下他,也沒有什麽醒轉的跡象。

於是五條悟改為用雙手撐著臉頰,歪著頭看他。

一片紅楓飄飄然落下,隔著無下限的屏障,輕飄飄地懸停在五條悟白色的發頂。

他忽然覺得這情形有些有趣,一種孩子氣的、自娛自樂的心情湧了上來。

“……秋天的京都,紅葉狩很有名。”五條悟放輕聲音,連自己都有點聽不清,“你要去看看嗎?”

意料之中的沒有任何回應,對方依舊呼吸平穩。

冰藍色的眼眸彎了彎,像偷吃到糖的孩子。五條悟小聲道:“花瓶裏的花……明天換成胡枝子好不好?或者龍膽?紫色的,很襯秋天。”

太宰治睫毛垂下的弧度沒變。

戳了下太宰治,這次是戳臉。五條悟歪著頭:“太宰有什麽想吃的嗎?秋天有很多好吃的哦。”

“……豆腐。”含糊的音節突然從太宰治微啟的唇間逸出。

五條悟楞住了,蒼天之瞳因驚愕而微微睜大。他湊近了些,能感受到對方清淺的呼吸拂過自己臉頰:“什麽……你想吃什麽?再說一遍?”

太宰治似乎深陷於某個遙遠的夢境,小聲呢喃回答道:“……硬豆腐。”

五條悟並不擔心太宰治會就此醒來。這段時間以來,對方一旦陷入睡眠,就會陷入昏沈狀態,極難被尋常動靜驚醒。

這個意外驚喜讓白發的青年肉眼可見的高興起來。他亮藍色的眼眸落了陽光,神采奕奕。

隔著無下限飄在五條悟頭頂的那片楓葉,輕輕地落在了他的白色發絲上。

脫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太宰治身上,五條悟插著兜,高高興興地直奔廚房,跟廚師一起做了一道硬豆腐。

其實五條悟做什麽都天賦極佳,廚藝也相當出色。但他想著,太宰治這段時間應該已經習慣了廚師的口味,或許維持那份習慣更重要。於是他站在一旁,看著經驗豐富的廚師挑選最堅實的豆腐,調制合適的鹵汁,控制火候與時間。

當他端著那盤精心烹制的硬豆腐回到庭院時,太宰治依舊沒有醒來。披在他身上的那件白色外衫,又接住了幾片楓葉。

五條悟蹲下來,用目光安靜地描摹了一會兒對方的臉,然後也靠坐在一邊,透過層層疊疊的楓樹枝看著一角天空。

楓葉偶爾落下來一兩片,落在他們兩個人身上。

直到察覺出太宰治的呼吸節奏發生變化,五條悟立刻眨眨眼睛,把保溫盒裏的硬豆腐端出來。

他看著對方慢慢轉醒,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眼睛裏帶著初醒時的迷茫,清晰地倒映出五條悟笑意吟吟的臉。

“我聽見你在睡夢裏說想吃硬豆腐。”五條悟望著對方鳶色的眼睛,說,“你試試,這個應該挺硬的。”

太宰治楞了一下,臉上是一種近乎無措的空白。

五條悟第一次看見太宰治如此明確的情感,但他還沒來得及悄悄高興,就突然感知到一股殺意。

戰鬥本能比思維更快,無下限瞬間展開,將他和那盤硬豆腐籠罩在內。一片原本要落在他身上的楓葉,被無形的屏障阻隔,落在了一旁的空地上。

他凝望著太宰治,對方的眼睛冷漠、而殺意畢露。

如此赤裸,不加掩飾。如此……傷人。

蒼藍色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喉間像是忽然被塞入了一把幹燥的沙礫,澀得發疼。五條悟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太宰治突然就像以前那樣又對他懷抱著殺意。

但他依舊繼續說了下去,聲音甚至放輕了些:“吃點吧?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說想要什麽東西。”

太宰治冷冰冰地看著他,仿佛之前所有的溫情都是作假。

“不要多此一舉。”太宰治說,聲音冷硬如鐵。他面無表情地站起身,看也沒看那盤豆腐和五條悟,一把抓起地上那蜿蜒如血的紅色圍巾,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五條悟沒有去追。他獨自蹲在原地,目光落在面前那盤硬豆腐上。

弄巧成拙了。

他扯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心裏酸澀澀的。

太宰治這家夥真是軟硬不吃。

……

那天晚上,五條悟睡到一半,突然察覺到一股奇怪的能量波動。

那波動並非來自外敵入侵,也非咒靈作祟,而是源自隔壁太宰治的房間。

他心中猛地一沈,甚至來不及披上外衣,瞬間便出現在太宰治的房門前,一把拉開!

太宰治甚至沒有換上睡衣。暗紅色的圍巾像一道陳舊卻從來不曾結痂的傷口,淩亂地搭在他身上。

額發被冷汗浸透,黏在蒼白如紙的皮膚上,太宰治的身體因為痛苦而無意識蜷縮,雙手死死地攥緊胸前的襯衫,指節泛出駭人的青白色。

空氣裏,彌漫開一股新鮮而濃重的鐵銹味。

“你怎麽了?!”五條悟瞳孔驟縮,一個箭步沖上前,幾乎是用搶的,將太宰治從淩亂的被褥中拽進自己懷裏。

磅礴精純的咒力瞬間流轉於他周身,形成溫暖的光暈,試圖包裹住懷中冰冷顫抖的軀體。但不知道為什麽,咒力的滲透與安撫效果似乎大打折扣了。

“太宰?太宰!”五條悟焦急道,一手緊緊環住他,另一只手有些慌亂地去拍打他冰冷汗濕的臉頰,“哪兒來的血腥味,你怎麽了?”

他試圖安撫太宰治,但收效甚微。他攥住太宰治的手,掌心一片粘膩濕滑。

是血。太宰治胸口的襯衫被血液一點點浸濕了。

“你在流血?”五條悟的聲音繃緊了,“怎麽回事?是之前胸口的那道傷口嗎?我、我去給你喊醫師——”

太宰治卻用滿是泥濘鮮血的手捂住了五條悟的嘴。

“別……呃……”他的聲音從嗓子裏擠出來,“沒用的……”

五條悟僵住了,嘴唇緊貼著對方冰冷粘膩的掌心,嘗到了一絲鮮明的鹹腥。

他不知所措地抱著懷裏顫抖不止的軀體,只能更緊地擁住他,瘋狂催動咒力。不知是咒力終於起了微末作用,還是痛苦的高潮暫時過去,太宰治慘白的臉色終於有了微弱的好轉。

“你、你到底怎麽了……我幫你止血……”

太宰治費力地擡眼看向他。

他的瞳孔因為方才劇烈的痛苦而依舊有些渙散,黑洞洞的,映不出什麽光亮。他臉上沾著血,左眼的繃帶也在往外洇開刺目的猩紅,在夜色裏顯得觸目驚心。

在這樣的狼狽與痛苦之中,太宰治卻忽然笑起來。

他沒什麽力氣,幾乎是整個人脫力地倒在五條悟懷裏,卻笑著擡起手,一把捧住了五條悟的臉。他把手上的血胡亂地塗抹在五條悟的臉,指尖劃過皮膚,留下冰涼的痕跡。

五條悟在那雙近在咫尺的鳶色眼眸裏,看到了自己沾滿新鮮血液的臉。

“五條先生……”太宰治捧著五條悟的臉,喃喃道,“我本以為……”

他卻忽然不再笑了。太宰治呈現出一種五條悟從未見過的仿徨和無助,他的表情好像要哭了。

酸澀的痛楚幾乎要將五條悟淹沒,他反手緊緊抓住了太宰治那雙冰冷粘膩的手,用力地握住,試圖將自己所有的溫度、所有的力量,都通過這交握的雙手傳遞過去。

他知道,這是他離太宰治最近的時候。

他們的視線在彌漫著血腥味的空氣中死死交纏在一起。

但就在那臨界點——

太宰治卻像是被冰水澆醒般,閉上了嘴。

所有外洩的脆弱、崩潰、乃至那一絲仿佛要傾吐什麽的沖動,都在那個瞬間被壓回了最深的心底。太宰治臉上那種無助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平靜,甚至比以往的冷漠更讓人心寒。

太宰治偏過頭,避開了五條悟的視線,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只是脫力地倒下來,被五條悟緊緊摟在懷裏。他的兩只手徒勞地掙紮了一下,想要抽離,卻被五條悟更用力地握住,掙脫不開。

“你以為什麽?”五條悟不肯放棄,追問道,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預感到了什麽,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正在從指縫間飛速溜走。

“……沒什麽。”太宰治偏頭咳出兩口血,隨意地抹開,說,“謝謝。我要睡覺了。”

一切都恢覆成起點,太宰治變成了最初冷冰冰的模樣。他的內心不會再向任何人敞開,他會固步自封,直至死去。

五條悟一時間僵在原地。他懷裏抱著這具太宰治,卻感覺像是抱著一塊正在急速冷卻的寒鐵。

強烈的、不祥的預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太宰治活不下去了。

“……你傷口還在流血,先別睡。你剛才想跟我說什麽,你說出來好不好?……我會幫你的,有什麽事情跟我說好嗎?”五條悟的語氣愈發痛苦,幾乎算得上是一種哀求,“跟我說好不好,我是最強哦,我會幫你解決的。”

“我沒什麽事。”太宰治說,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日的冷淡,甚至更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說:“非要說的話,幫我拿繃帶過來吧,我的繃帶臟了。”

“……好。”

良久,五條悟才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

他松開擁抱,跟太宰治隔出距離,擡手一揮,遠處櫃子裏的醫藥箱平穩地飛至他手邊。五條悟單手打開,取出裏面嶄新潔凈的繃帶卷,動作有些僵硬。

五條悟沒有試圖去解開那些被血汙浸染的繃帶查看傷口。他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太宰治拆了臉上臟汙的繃帶,替換成嶄新的繃帶,然後對他說:“已經可以了。你回去睡覺吧,五條先生。”

他看著臉上還沾著血跡、胸口衣衫也一塌糊塗的太宰治,張了張唇又不知道說什麽,最終只是一把抓住太宰治的手,低聲喚道:“太宰。”

他想說“拜托了,活下去吧”,但他最終沒能開口,只是又喊了一句:“……太宰。”

“嗯。”太宰治臉上殘留未幹血跡,胸口浸透暗紅,只有繃帶嶄新潔白。他微笑著說:“晚安,五條先生。”

……

再後來,五條悟眼睜睜看著太宰治一天天衰敗下去,胸口那道傷口莫名其妙地開裂,用盡辦法都無法愈合。

窗簾全部被五條悟拉開了,秋日的陽光落滿整間屋子,花瓶裏的滿天星在陽光照耀下格外生動。太宰治在生機盎然的房間裏安靜地坐著,是整個屋子裏唯一的死物。

為什麽呢?

明明那天,在樹下,在飄落的楓葉與靜謐的秋風裏,他第一次看見太宰治身上有了生機。

為什麽轉眼之間,一切都變了?

是因為他自以為是準備的那份小驚喜嗎?

除了這個,五條悟真的想不到任何原因了。

他不知道從何開口,只是沈默無言地在一旁查看各種文件報告。偶爾遇到不得不讓最強出馬的任務時,五條悟會安靜地站起來,看太宰治好一會兒,才道:“我出門一趟。”

“嗯。”回應永遠只有一個單調的音節。

頭一兩次,他歸來時,房間維持著原樣,太宰治也維持著原樣。

直到那天晚上驚心動魄的崩壞發生後的第七天,他結束任務匆匆趕回,推開房門,濃重的血腥味砸在他的感官上。

所有的窗簾都被拉上了,室內昏暗無光,只一盞的臺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地板上濺落著斑斑點點的暗紅色痕跡,被子上也沾了一些。

太宰治坐在那圈有限的燈光裏,單手撐著頭,另一只手翻著一本書。面色慘白,身形消瘦。

五條悟面色一凝,顧不得滿地的血汙,幾步跨過去,抓住太宰治的手腕。

瘦骨伶仃得令人心驚。除此之外,在他抓住的瞬間,太宰治還沒忍住倒吸一口涼氣。

五條悟的眉頭死死擰緊,不由分說地解開了對方的袖口,將衣袖推了上去。

包裹著皮膚的繃帶被浸染成不均勻的紅色。

他當即把繃帶拆掉了,而繃帶下對方的手腕上不知何時爬滿了詭異的血線,細細密密的,像摔破的瓷器上的紋路,正在慢慢往外滲血。

那不是外傷。是從內裏透出來的、好像身體本身正在龜裂的痕跡。

太宰治任由他動作,沒有掙紮,也沒有解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心如刀絞。

“……為什麽會這樣?”五條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仿佛被砂紙反覆打磨過。

太宰治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睫,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些猙獰的紋路,然後才開口,話題跳躍得毫無征兆:“你今天看到虎杖悠仁了。很欣慰吧,他長成了你希望的模樣。”

五條悟一怔:“你怎麽知道?”

“是啊,我怎麽會知道。”太宰治輕笑一聲,“我也不想知道,可是……我就是知道了。”

“你在說什麽,是在轉移話題嗎?”五條悟的眉頭皺得更緊,“你先告訴我你怎麽了,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五條先生,你認為這個世界上有什麽東西是註定的嗎?”太宰治打斷了他,鳶色的眼眸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深不見底。

“沒有。我知道你也不信這些。所以你肯定——”

太宰治再次打斷了他,聲音很輕:“所以我做到了。我救了兩個人。”

他微微揚起唇角,眼裏有一種奇異的光彩,問道:“五條先生,要陪我殉情嗎?”

話題跳躍得太快,前言不搭後語,就好像太宰治並不是想跟誰進行一段對話,而是單純地想要說把這些話說出口。

五條悟垂眸看著太宰治手腕上的血線,溫熱的血液已經浸濕了他的指尖,順著指縫一點點下墜。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房間裏只剩下血滴墜落時幾不可聞的粘稠聲響。

然後,他擡起了頭,冰藍色的眼眸裏滿是專註與鄭重,迎上太宰治那雙帶著淺淡笑意、深處卻空無一物的眼睛。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卻重若千鈞。

之前一直很安分的手反過來抓住五條悟的手腕,指尖滑動,穿過五條悟的指縫,直至十指緊密相扣,然後附身吻了過來。

掌心相貼,冰涼與溫熱,粘膩與幹燥,生與死的觸感混亂地交織。

很輕柔的一個吻,還帶著一點若隱若無的血腥味。

太宰治很快退開了一點,冰涼的唇瓣擦過五條悟的臉頰,長長的黑色睫毛與五條悟白色眼睫吻在一起,在昏黃的光線下投下顫動的陰影。

他說:“可以給我倒一點清酒嗎?”

五條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下意識想拒絕,太宰治的身體絕對不適合飲酒。但話到了嘴邊,他卻道:“好。但是先止血。”

於是太宰治握著精致的瓷杯,有一搭沒一搭地小口啜飲著清冽的酒。五條悟則拿著一截繃帶,幫太宰治把身上臟汙的繃帶解開,換上幹凈的嶄新繃帶。

當纏繞到手腕時,太宰治冰涼的指尖忽然輕輕勾了勾他的掌心,道:“要幫我換胸口的繃帶嗎?”

五條悟的眼睫顫了一下:“你願意的話。”

太宰治胸口的繃帶,低聲說:“那你拆吧。”

骨節分明的手指搭上太宰治單薄的肩頭,又繞過頸側,探向背後,尋找著繃帶的結頭。

太宰治抿著酒,微微仰頭看著五條悟,忽然攥住了五條悟的衣領,又吻上去。

這一次不再是蜻蜓點水,帶著清冽酒氣的唇瓣緊密貼合,口中含著的清酒盡數被渡過去。冰涼的酒液滑入五條悟的口腔,帶來一陣陌生的刺激。

多餘的酒液來不及吞咽,順著兩人緊貼的唇角溢出,蜿蜒而下,浸濕了彼此的下頜與脖頸,在皮膚上留下冰涼濕滑的痕跡。

“我不能喝酒……”

太宰治微微退開一絲縫隙,鼻尖相抵,笑了一聲:“一點情趣而已。你這個樣子很性感。”

他再次低頭,含住一口清酒,重新覆上了五條悟的唇。

或許是酒精開始作用,或許是滋生的放縱欲,或許只是他心頭的那份期望。

五條悟下意識地與對方唇舌糾纏起來,吞咽下酒液,情動之下把對方壓在床上親吻,呼吸逐漸變得急促、滾燙。

太宰治在他身下微微掙紮了一下,擡起手抵在五條悟胸膛輕輕推了推。五條悟心領神會,松了力度,讓太宰治調換了位置,壓在了自己身上。

五條悟完全不能喝酒,此時已經有點暈乎乎的了,有些口齒不清地說:“你好像真的很喜歡這個姿勢……”

太宰治但笑不語。他再次拿起被擱置在一旁的酒杯,將剩餘的小半杯清酒一飲而盡,然後隨手將杯子丟開。

雪白的皮膚已經被酒精染紅,五條悟本能地扣著太宰治的頭與對方相吻。

然後,黑暗溫柔而徹底地擁抱了他。

自然也不會知道,他陷入沈睡之後,太宰治平靜地從他身上起來,撫平襯衫上的褶皺,穿上大衣,帶上那條紅圍巾,穿戴整齊。

離開前,太宰治安靜地看了他好一會兒。

左眼雪白的繃帶又開始一點點往外滲血,身上的鮮紅的圍巾也開始滴血。他站在光影交界處,鳶色的瞳孔黑沈沈地看著五條悟。

添水的聲音微弱地傳來。

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靠過去,伸手替五條悟理了一下額前的碎發。

然後,太宰治直起身,毫無留戀地轉身離開。

——

五條悟醒來的時候,秋日正午的陽光正慷慨地透過玻璃窗,暖洋洋地灑了他一身。

他有些睡迷糊了,一時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處。

眨了眨帶著惺忪睡意的蒼藍色眼眸,他撐著沙發坐起身,發現自己正躺在宿舍那張寬敞的黑色皮質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張觸感柔軟的毛毯,上面印著螃蟹。桌上的兩個小蛋糕消失了一個,門口懸掛的黑色風衣外套也不見了。

白發男人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骨骼發出細微的輕響。他抓過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慢悠悠地推開了宿舍大門。

高專的風總是帶著山間草木與泥土的獨特氣息,遠處的嬉笑吵鬧聲隱隱約約地傳來。五條悟打了個哈欠,循著聲音最嘈雜的方向,朝操場踱步而去。

遠遠地看見伏黑津美紀站在操場邊緣的樹蔭下,目光有些放空地望著場內。

五條悟探頭探腦地湊過去:“在做什麽呢,津美紀?治和理奈他們不是在那邊熱火朝天地訓練嗎,你怎麽不過去一起?”

“啊,五條老師好。”伏黑津美紀微微張了張口,臉上露出些許疑惑,“五條老師跟太宰君……是吵架了嗎?怎麽忽然開始喊姓氏了?”

“……哦,沒吵架,我睡懵了。”五條悟拍了一下腦袋,“治和悠仁這是在幹嘛?”

伏黑津美紀咳嗽了一聲,說:“……太宰君跟虎杖君說連續打出七十次黑閃就能打通天賦、覺醒術式,變成一只粉色的大老虎,能賣出七十億。”

五條悟瞅了瞅認真揮拳的虎杖悠仁,躍躍欲試的松下理奈與吉野順平,疑似即將被說服的乙骨憂太和將信將疑的禪院真希,挑眉道:“所以這是在練習連續七十次黑閃是吧?”

“嗯……”伏黑津美紀帶著點無奈的笑意,“是的,五條老師。”

五條悟摸著下巴:“治太過分了,胡說八道居然不帶我!”他伸手拍了拍伏黑津美紀的肩膀,說:“我也去添亂,校長來了記得跟我通風報信喲,津美紀。”

伏黑津美紀內心天人交戰了一會兒,最後想算了,五條老師高興就好。

反正多練習練習也沒什麽壞處。

五條悟悠哉游哉溜過去,徑直把那顆毛茸茸的白色腦袋整個擱在了對方的肩膀上,下巴還蹭了蹭。他煞有介事地問:“悠仁啊,練得怎麽樣啊?”

虎杖悠仁大汗淋漓:“我、我可以連續打出兩發黑閃!”

松下理奈認真回答道:“我能打一發……但是我會努力的!”

禪院真希握著手中的薙刀,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也開始默默練習黑閃。

“對對對,為了能覺醒變成價值七十億的強大老虎的術式,大家加油吧!”太宰治掛著充滿鼓勵的微笑。

五條悟悄悄跟太宰治咬耳朵:“我說你啊,當心他們反應給過來之後跑到食堂給你挖坑。”

太宰治不為所動:“你跟理奈劃拳爭蛋糕輸了嗎?還是她給你挖坑了?”

“那沒有,昨天我大獲全勝了。倒是你,為什麽給我蓋的螃蟹毯子,我的草莓蛋糕毯子去哪兒了?還有為什麽你之前走的時候沒給我蓋被子,你好冷漠。”

太宰治莫名其妙,偏頭道:“我什麽時候沒給你蓋被子了?”

“你用美男計騙我喝酒把我弄暈然後去跳海的時候。”五條悟滿臉不爽,甚至氣得把腦袋從在太宰治移開,指著虎杖悠仁吐槽:“你看,你騙悠仁他們還要動嘴說話,騙我就隨便親我兩口再灌點酒,太無情了。”

虎杖悠仁剛好停下來喘口氣,滿頭霧水地問:“騙我什麽了?”

“沒什麽沒什麽,”松下理奈一把拉開虎杖悠仁,道,“快走快走,情侶談戀愛呢,我們換個地方練。”

五條悟立馬鼓掌:“理奈,幹得漂亮,今天食堂的小蛋糕老師決定送給你了!”

太宰治卻安靜了下來,一時沒有再說些什麽。

五條悟察覺到了。他沒有追問,只是懶洋洋地又把腦袋擱回那個熟悉位置,下巴抵著太宰治的肩窩,聲音放軟了幾分:“走啦,見不得光的蘑菇君,今天太陽這麽好,難得出來曬一曬。”

“……想秋後算賬就直說。”太宰治的聲音很輕,卻沒有推開他。

“我沒有。”五條悟悶悶地說,呼吸拂過太宰治頸側的皮膚,“我就是……忽然夢到了以前的事情。”

“嗯。”太宰治說,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我知道。所以你問吧,我盡量說。”

“都不能給個準確的答覆。”五條悟支起腦袋,拉著太宰治往躺椅方向走。

他拉著太宰治坐下來,卻沒有松開手。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太宰治無名指上那枚蒼藍色的戒指,感受著那圈金屬下溫熱的脈搏。

“就一個問題。”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你得說實話。”

太宰治定定地看著他。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篩落,在五條悟的白發上跳躍成細碎的光斑。

“……好。”太宰治說。

五條悟一字一句,清晰地問:“為什麽最後沒跟我殉情了?”

他的拇指停在戒指的邊緣。

“我知道,你那時候真的挺想殺我的。”

太宰治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望向那片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湛藍天空。秋日的雲又輕又柔,慢吞吞地翻滾而過。

樹影在他臉上晃動,明明滅滅。

他說:“因為更想讓你活著。”

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來了學生們隱約的嬉笑聲,和不知誰喊的一句“這次我肯定能行”。

五條悟微微一楞,順著太宰治的視線看過去,陽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有什麽情緒在其中翻湧,卻被他壓住了。

“姑且算你過關。”五條悟嘟嘟囔囔地說,聲音帶著點鼻音,像在撒嬌,又像在掩飾什麽,“只是我當時……不想讓你一個人。”

他頓了頓,把後半句咽回了喉嚨裏。

——也不想自己一個人。

“……其實我也有一點遺憾。”太宰治說,“當時沒有和你好好告別。”

五條悟忽然覺得心軟軟的,不自覺地把語氣放得像在討糖吃:“那你得補償我。”

“補償什麽?”太宰治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指骨。

“唔,補償下次編七十億編這種謊話帶上我,我可以幫你圓得更好一點——比如加上‘覺醒了就能吃一輩子的免費甜點’之類的……”

太宰治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大家來吃下午茶——!”

小池百合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一刻凝住的靜謐。她端著一個碩大的托盤,上面擺滿了茶點和水果,身後跟著同樣幫忙端茶送水的黑崎曉和日車寬見。

“啊,五條先生,太宰君,你們也在!”小池百合笑著招呼,“正好,不用我去喊了。剛烤好的司康餅,還熱著呢!”

人群自然圍攏過來。

太宰治若有所思,然後對興致沖沖趕過來的虎杖悠仁真誠而自然地說:“悠仁君,五條老師說‘連續七十次黑閃覺醒了之後就能吃一輩子的免費甜點’,希望你加油。”

虎杖悠仁舉著司康餅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眼神開始動搖,那是一種“明知道這可能又是騙局但萬一呢萬一呢萬一呢”的動搖。

松下理奈放下茶壺,面無表情地轉向太宰治:“啊。七十億的老虎果然是假的吧。”

太宰治微笑著,不置可否。

虎杖悠仁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悲憤,幾分倔強,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待:“但是萬一呢,萬一真的能變成七十億的大老虎呢!”

“……你是不是其實只是想變成大老虎。”吉野順平一語道破。

“什麽老虎?”小池百合從托盤後方探出頭,滿臉真誠的困惑,“悠仁想看老虎嗎?好像附近有個動物園,開車應該三個多小時吧?要不這周末組織一下……”

五條悟噗嗤笑出聲,整個人掛在太宰治肩膀上直抖。

太宰治任由他掛著,甚至在他笑得快要滑下去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擡了擡肩。然後,他順手從五條悟的碟子裏拈走了一枚草莓大福。

五條悟不甘示弱地把太宰治盤子裏的可頌綁架了,他舉著可頌像舉著人質,說:“你還要補償我把宿舍的沙發換成沙色,我們兩個一起去挑。對了,明年也去夏日祭,不然可頌不還你。”

“後年呢?”太宰治咽下草莓大福,慢條斯理地問。

“後年也去夏日祭、大後年也是。每年都得去,畢竟你是在夏日祭的時候求的婚嘛。”

“什麽,求婚的人是太宰君嗎?”松下理奈手裏的司康餅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哇——我賭的是五條老師耶,這下輸慘了。”

伏黑津美紀攤開手,小小得意道:“我賭對了。兩瓶酸奶,理奈,記得兌現。”

“你們拿我們打賭?”五條悟挑眉,饒有興致地湊過去,“誰發起的?為什麽不讓我一起賭?”

“五條老師,哪有賭約對象自己賭的。”伏黑津美紀無奈。

太宰治趁五條悟分神,不動聲色地從他指縫間抽回了那枚被綁架的可頌。

五條悟回過頭時,手裏空空如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太宰治,後者正優雅地小口吃著可頌,神情淡然,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好過分,治,把我的人質還我。”

“人質被我吃了,你再重新綁架一個。”

“我可以綁架你麽?”

“你可以試試。”

五條悟眨眨眼,一把拉起太宰治的手:“走咯,綁架太宰老師跑圈鍛煉身體!”

太宰治還沒來得及反駁,就已經被拽著邁出了第一步。腳下一步步跟著,手上那圈溫熱的力道始終沒松。

他望著五條悟跑在前面、被陽光鍍成淺金色的背影,白發被風撩起又落下。

太宰治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牽著的那只手。

五條悟的拇指還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的指節,大約是怕他掙開,又大約是單純想碰著。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個月光流瀉的病房裏,他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見窗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手足無措,沒幾句話就耳尖通紅,卻還是執拗地守在那裏,好像只要他睜眼,就一定會在。

——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在等他了。

“治,你在發呆耶。”五條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笑。

太宰治回過神,發現高專像是突然開了一場跑步競標賽,大家不知怎麽都跟著跑起來了。

風從他們交握的指縫間穿過,又從前方的樹葉間穿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陽光落在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上,將影子拉得很長,又很輕。

本來以為擁抱天空和大地就是他的最後。

原來還有最後的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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