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番外3 然後的然後:只是某些角度看過去，它卻是灰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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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番外3 然後的然後:只是某些角度看過去，它卻是灰藍色的。
太宰治最終熬過了那個寒冬。
春天到了。春天的氣息悄然滲透進京都古宅的每一個角落，但好像獨獨不肯靠近太宰治。
他依舊沒什麽生氣，話也少。
明明健康了很多，但五條悟看著太宰治安靜坐在廊下椅子上眺望某處時，竟然覺得他還沒有之前坐在醫院十五樓的窗臺準備跳樓時來得鮮明。
於是五條悟忍不住有些落寞，因為他原本一直在期待春天。
整個冬天，太宰治基本都是在昏昏沈沈的睡眠中度過的。
太宰治其實警惕心很強，醒著的時候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察覺到。盡管可能只是前院路過了什麽人，後院的雪又壓塌了一根樹枝，或者五條悟忙完繁覆的文件擱下筆。
只要太宰治醒著，他都會註意到。
但太宰治睡著的時候，卻意外地沈。有時候五條悟想把他喊起來吃點東西，甚至要呼喚四五聲才會醒過來。
就好像不是在睡覺，是在昏迷一樣。
這很奇怪，完全不像是在太宰治身上會出現的情況。
五條悟猜，那可能是什麽力量在修覆他的身體——比如說太宰治身體裏那顆白色的結晶——那股力量讓太宰治陷入沈睡以積蓄能量。
太宰治胸口那道致命傷的愈合速度並不算快，只能說是正常人水平，比起咒術師的恢覆力來說差的太遠。不過太宰治的身體狀況是肉眼可見的糟糕，所以那樣恢覆速度在他身上算得上奇跡。
應該是還有其他的暗傷。而且恐怕數量不少。
五條悟有時忍不住好奇，太宰治以前究竟生活在怎樣的環境裏。他問過，但太宰治沒有回應他。
其實太宰治很少回應他什麽。太宰治醒著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出神，而五條悟會在太宰治醒的時候默默呆在他身邊。一般是在處理文件，也有些不少單純地陪伴。
要說為什麽，大概是因為太宰治看起來太讓人不放心。
五條悟有點後悔之前問太宰治要不要穿西裝。
那身衣服太沈悶了，明明很合身，但壓在太宰治身上，像把他密不透風地勒緊了，透不過氣。
五條悟至今仍清晰記得初見時，對方左眼繃帶上浸染的暗紅。
這樣想著，他不禁轉頭看向身側的人。
太宰治正靠著朱紅的廊柱，微微仰頭望著庭院裏那棵老樹上的嫩芽。
春日的暖光落在他臉上。但可能是身上的衣服太沈悶，他又重傷未愈，所以看起來好像還是沒什麽生氣。
他起身走到廊下，在太宰治身邊坐下，將一個還帶著溫熱的糯米團子遞到他手邊。
“嘗嘗看。新來的廚子做的，甜度應該剛好。”
說話間，他的手已極其自然地搭上太宰治放在膝上的手背，溫潤的咒力如溪流般緩緩渡去。
太宰治沒有轉頭，目光依舊停留在枝頭那點脆弱的綠意上，仿佛沒有聽見，只是反手抓住五條悟輸咒力的手。
“不要散發無聊的同情心。你不會得到任何回報。”
“……”五條悟張了張嘴，冰藍色的眼眸凝視著他淡漠的側臉，“是我在回報你，你救了我。”
“我不需要。”
五條悟反手抓著他，咒力在兩人之間流動。
“可是你會痛。”五條悟說。
太宰治終於微微偏過頭，說：“你還真是心慈手軟。”
他的語氣不怎麽友好，五條悟能聽出來太宰治是在嘲諷，因為太宰治並沒有遮掩的意思。
但五條悟不在乎這些，他向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何況對他說話夾刀帶棒的人太多了，太宰治算是其中說話非常溫和的那一類人。
於是五條悟眨眨眼：“……其實我覺得你可以誇我溫柔。”
太宰治徹底轉過頭，正視著他。
那雙鳶色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麽極其覆雜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啊。是啊，你是挺溫柔的。”太宰治說，眼神還是那樣倦怠又淡漠，“那又如何呢？”
……啊啊。五條悟想。
這樣的話，由太宰治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真的讓他……心裏有點難過。
像是不小心咬了一口尚未成熟的青梅，酸澀的汁液瞬間彌漫開來，哽在喉頭，難以下咽。
太宰治不再看他，起身走了。
而五條悟抓著糯米團子，坐在原地。
“都說了，”黑發的青年走出了幾步，又補充道，“你的同情心不會有任何回報。”
五條悟幹脆把糯米團子塞進了嘴裏，聲音含糊不清，很小聲：“對你又不是同情心。”
——
太宰治偶爾會在五條悟批文件的時候，一聲不吭地悄悄站在他身邊。
大部分時間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少數時候他會輕笑一聲，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真寬容啊。”太宰治說。
他站在五條悟右手邊，微微俯身看著桌上的文件。
紅色圍巾的一角隨著他的動作碰到了五條悟的手肘，雖然隔著衣袖並無實質觸感，但五條悟還是看了一眼，才把視線又移回到桌面的文件上。
五條悟於是問：“那你認為該怎麽處理他們？”
那是關於澀谷事變不久後，背叛咒術師聯盟的幾個人員處理決定。
“叛徒呢，就該讓他們咬住臺階，再命人踢其後腦，毀其下顎，”太宰治說，“最後把他們翻過來，對準槍口連開三槍。”
他說話一直帶著重傷未愈特有的氣音，但吐字卻異常清晰。
五條悟猛然擡眼，定定地望著他，試圖在太宰治眼中找到他玩笑或者誇張的證據，盡管這句話作為玩笑也十分惡劣。
“你真那麽認為嗎？”五條悟問，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在此時看起來有點冰冷，像某種無機質的存在。
“殘忍嗎？他們背叛之前，與高層同流合汙，殺死夜蛾正道的時候，沒人覺得殘忍。”
太宰治吐字不快，氣音讓他的話語帶上了一種詭異的縹緲感：“會覺得殘忍的你，那時候還在獄門疆呢。”
五條悟握著筆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你知道嗎？”太宰治的聲音還帶著一點笑意，“與宿儺對戰時的突破，讓你的眼睛，比以前更明亮。”
他確實是在笑，那笑容倒映在五條悟眼裏，是冰涼的。
“只是某些角度看過去，它卻是灰藍色的，五條先生。”太宰治彎著眼睛說。
然後太宰治直起身，紅色圍巾那一角不再碰著五條悟的手肘。他像來時一樣，又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你等一下。”五條悟盯著他的背影，聲音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你什麽意思？”
太宰治停下來，又側身偏頭看著他：“字面意思，五條先生。你的同情心、你的善良……”他停頓了一下，“和你的溫柔，不會帶給你回報。”
“你救我，也不會有回報。”太宰治微笑著說。
……
回到院子的時候是深夜。
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承擔大半高級咒靈的任務，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等人也在出任務，但在人手捉襟見肘時，五條悟還是會主動祓除咒靈。
京都校正常運轉，而東京校的校長夜蛾正道已經死了，一年級的班主任五條悟也常常不在。
咒術界已經可以說是五條悟的一言堂了。
他駐足於自己居室的門口，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初春的月色帶著料峭寒意，還是有些冷颼颼的。
要去看看太宰治嗎？
遵循本心，他腳步一轉，毫不猶豫地踏著月色，快步走向太宰治居住的院落。
室內沒有亮燈，太宰治好像已經睡了。五條悟輕輕推開那扇輕薄的紙拉門，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
太宰治懸在半空，脖子上套著一條粗糙的麻繩，另一端系在房梁之上。他的身體微微晃動，臉偏向一側，看不清表情。
五條悟的雙眼驟然睜大，大腦甚至來不及思考，手指微動，術式擊出，繩結應聲而斷。
與此同時，五條悟瞬移至下方，張開雙臂，穩穩接住了那具身體。
還好……還活著。
懷中的軀體冰冷而柔軟，因為驟然獲得氧氣，正憑著身體本能，發出微弱而急促的喘息。脖頸上的紫紅色勒痕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五條悟緊緊抱著他，感受著懷中人細微的顫抖和頸間脈搏虛弱的跳動。
“又救我。”太宰治沒有掙紮，只是倚靠在他懷裏，聲音沙啞，“你得到回報了嗎？”
五條悟的聲音帶著顫抖：“我救你才不是為了這些！再說，你也救過我啊！”
“我救你一次，你救我幾次？”
五條悟一楞，覺得喉嚨幹澀。
“你的學生、你的夥伴，並不感激你。”太宰治順勢掙開了他的懷抱，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望著五條悟，“而我呢，剛好也不會感激你。”
月光泠泠，映照著太宰治蒼白臉上的微笑，和他頸間那道刺目的紫紅勒痕。
五條悟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悶痛。
不是因為話語本身的內容——類似的、甚至更惡意的評價他聽得太多，他也不怎麽在乎——而是因為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太宰治。
“……我不需要他們的感激。”五條悟的聲音低沈，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也不需要你的。”
他也站起身來，向前一步，藍色的眼睛緊緊鎖住太宰治。
“太宰，你告訴我，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五條悟一字一頓地說，“你幫我擋住宿儺的那一擊，是為什麽？”
“沒什麽。”太宰治說，“一時興起罷了。”
“你後悔了嗎？”五條悟追問，目光灼灼。
太宰治沈默了。
五條悟沒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裏，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固執地盯著太宰治。
許久，太宰治才道：“有或者沒有，有什麽區別呢？結果不都是一樣嗎？”
他移開了視線，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我還活著。而你被困在了這裏。”
“我沒有被困在這裏。”五條悟說，他的眼睛亮到有點刺眼，“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想救你，所以我去做了。”
太宰治忽然笑了，不是先前那種面具一樣弧度，意外地看起來很柔和。
“不要裝作沒聽懂啊，五條先生。”
月光把他身上黑色大衣照得變淺了，五條悟忽然覺得太宰治大概很適合沙色的衣服。
“是呀。”他笑著說，語氣忽然輕快起來，“這是你的選擇。”
五條悟一時未能理解這突兀的轉變，只見太宰治臉上綻開一個近乎絢爛的笑容，朝他微微頷首：“晚安，五條先生。”
說罷，他轉身欲走。
五條悟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太宰治的手腕。太宰治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似乎想躲，但最終還是沒有動。
溫潤的咒力再次流淌過去，輕柔地撫慰著受傷的皮肉。
太宰治垂眸，視線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月光下，五條悟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此刻正緊緊抓著他，體溫和咒力一點點傳來。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目光專註得讓五條悟幾乎感到一絲無措。
“……哦。”五條悟幹巴巴地說，“晚安，太宰。”
——
快要春末的某天，暮色已沈沈壓了下來。五條悟急匆匆地趕回五條本家。
在院門口，他恰好遇見了正從裏面走出來的五條千景。
她是五條家十分優秀的新生代力量之一。
五條千景立刻停下腳步，恭敬地行禮：“家主大人。太宰先生一切照舊，只是似乎比往日更加沈默。”
五條悟心下一沈，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徑直推開了那扇熟悉的紙拉門。
室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勾勒出沙發上那個蜷縮著的模糊輪廓。太宰治低著頭，臉完全埋在陰影裏，一動不動。
“太宰？”五條悟喚了一聲，快步上前。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對方冰涼的手腕，溫潤的咒力立刻如同本能般流淌過去。
直到這時，太宰治才緩緩擡起頭。
五條悟這才清了太宰治的臉。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唇色淡得幾乎與皮膚融為一體。
“……難受就跟千景說啊！你又不是啞巴。”
太宰治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道：“雖然痛死並不是我想要的自殺方式，但作為下下策，也可以接受。”
五條悟氣不打一處來，抓著太宰治手腕的手稍微用了些力氣：“你非得找死不可嗎？”
太宰治閉上眼睛，沒再理他。
五條悟看見他這副樣子就一陣胸悶氣短，咬牙說：“我最近需要長時間留在高專處理積壓的事務。明天，你就跟我一起過去。”
五條悟沒覺得自己這麽耐心過，他說：“那裏很安靜，也不會有人打擾你。那裏的大家都是好孩子，而且風景也好看。”
那雙眼睛忽然睜開了，五條悟沒從裏面看出什麽名堂，卻聽太宰治忽然道：“也可以。”
五條悟當然沒覺得是自己說動了他，他當即明白太宰治又在搞鬼，但太宰治突然變臉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他只好說：“在高專我也能看著你妨礙你自殺的。”
太宰治打了個哈欠。
……
高專坐落於山林之間，視野開闊。一眼望過去能看到遠方的山丘重巒疊翠。
五條家的占地很大，但都是一座又一座的房屋和院子，把山擋在了遠方，把天空拘束在一角。
而從五條悟高專的宿舍窗戶往外看，是日漸濃郁的春。
五條悟回來的時候，太宰治正坐在他的書桌位置前，翻閱著他帶來的文件。
“你對這些感興趣？”五條悟有些意外，走近了些，語氣不自覺放軟，“不過別太勞神，你的身體……”
太宰治打斷他：“我不感興趣。這是你的事。我好不容易才不用批文件了。”
五條悟微微一怔。這是太宰治第一次主動提及與他過去相關的具體細節，盡管只有只言片語。
“好不容易……是指以前很辛苦嗎？”他試探著問，試圖抓住這絲難得的松動。
“是啊。”太宰治說，“不過現在看見你這些天真的批覆，我也很辛苦。”
五條悟點點頭，反問：“你覺得我做的有問題？”
鳶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太宰治沒再說話，自顧自站起來又走了。
房間裏似乎還殘留著太宰治身上混合著藥味和冷冽氣息的味道。
五條悟看著那疊被太宰治翻閱過的文件，於是之前太宰治提出的對叛徒的處理方式又出現在他的腦海。
太宰治絕對不是什麽簡單的人物。這一點，五條悟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
大概是從事黑色領域的人，級別職位絕對不低，因為那些浸淫黑暗的氣息是裝不出來的，剛巧太宰治從沒想過隱藏。
在他的眼裏，會覺得五條悟天真也在所難免。
壓下心頭翻湧的覆雜思緒，五條悟坐回桌前，還有不少文件需要他處理。當他正專註於一份冗長的報表時，原本在窗邊發呆的太宰治似乎覺得無聊了，又踱步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纏著繃帶的手隨手拿起一支筆，抵在文件上，太宰治念道：“樂巖寺嘉伸。”
五條悟看了一眼：“他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能力尚可，留著他比殺了他更有價值。”
“盡管他是夜蛾正道的處刑者？”
“……你為什麽幾乎什麽都知道？”
太宰治沒回他，只是盯著五條悟的眼睛，又問：“你在懷念嗎？比如說舉辦過的棒球比賽？”
但五條悟還沒來得及回話，太宰治就像是得到答案了一樣，又把視線移開，說：“好無聊。”
五條悟一把抓住他，力道甚至有些失控：“你到底要做什麽，能不能把話說清楚？”
“不做什麽。”太宰治的左眼被繃帶嚴實實地遮擋著，露出來的另一只眼睛帶著虛幻的笑意，說，“只是覺得你的光明磊落讓我覺得有點無聊。”
“……覺得無聊也不準走，坐旁邊陪我。”五條悟說，雖然話語很硬氣，依然是屬於最強的風範，但與其說是命令卻更像是一種請求。
那個瞬間，太宰治又覺得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
讓五條悟感到意外的是，太宰治居然真的沒有再離開。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望著窗外，直到夜幕降臨都一直沈默安靜。好像又回到了最初重傷時，兩人在病房裏依靠咒力維系、彼此無言的那段時光。
深夜，五條悟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他索性起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臥室的門。
這段時間，他總喜歡在太宰治陷入那種異常深沈的睡眠後，來到他身邊輸送咒力。反正因為太宰治那種狀態不易醒轉，而且就算被太宰治抓包他也無所謂。
最強做點想做的事情而已。僅此而已。
然而今夜，借著窗外滲入的微弱月光，他凝視著太宰治沈睡的側臉，忽然覺得很不對勁。
“太宰。”五條悟低聲喚道，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伸手，輕輕推了推對方的肩膀：“太宰？”
依舊毫無反應。
“餵、太宰！”
“太宰治，你醒醒！”
——
太宰治不知何時，趁著家入硝子不在，撬開了醫務室的門鎖，取走了裏面所有的安眠藥片。
如果再晚一點發現，他大概就真的如願以償，沈入永不醒來的長眠了。
那天五條悟守在醫院，陷入了長久的沈默與思考。
如果太宰治的意志如此決絕，如果活著對他而言真的只是無盡的痛苦……
那他應該放手的。
……他本是那樣決定的。
但當五條悟盯著太宰治在經過洗胃和緊急處理後的睡顏，又看著太宰治緩緩睜開眼睛時，原本想說的“這是最後一次”在脫口而出的瞬間，卻變成了——
“睡醒了？吃點什麽嗎？”
太宰治靜靜地望著他，聲音因喉嚨受損而沙啞：“為什麽又救我？”
五條悟仰起頭，他想說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但最終，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回答：“……你救了我一命，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吧？”
他甚至站起身，拿起一旁準備好的幹凈繃帶和藥瓶，走到床邊說：“來吧，該換藥了。”
洗胃的折騰，讓他胸口那道本就未徹底愈合的傷口，又受到了些影響。
五條悟在太宰治身邊坐下，正要動作，太宰治卻突兀地開口：“……你對我有好感。為什麽？”
聲音很輕，卻像驚雷般炸響在五條悟耳邊。
五條悟正在擰藥瓶蓋的手一下子就頓住了，他擡眼撞進太宰治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裏，強裝鎮定道：“什麽為什麽？這種事情還需要理由？”
太宰治說：“是因為我沒有把你當怪物。”
太宰治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像五條悟經常抓他的手腕那樣，然後仰著臉說：“……因為我們兩個都是怪物。”
五條悟感受著腕間那片冰涼的觸感，沈默了片刻，說：“你說得對。我確實一直是怪物。”
他反手，更加用力地抓回了太宰治的手腕，想繼續上藥的動作。
然而，被他握住的青年的手指卻一根一根地嵌入他的指縫，直至十指緊密相扣。
太宰治看著他們交握的手，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裏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緊的意味：“只有人類會認為自己是怪物，怪物本身是不會質疑這個問題的。”
那天晚上，他們上/床了。
黑暗中，肢體交纏，呼吸灼熱。好像想要通過確認彼此的存在，驅散無孔不入的孤獨與寒冷。
五條悟能感受到太宰治的順從與放任，十指緊扣的力度像是要融化彼此，卻又有些空茫。
然而，當他情動之下，下意識地想要吻上對方時，太宰治卻偏過頭，躲開了。
明明近在咫尺的心跳聲那麽熱烈。
——
那天之後，太宰治在他處理事情的時候，偶爾會提出意見。
他總是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條款中隱藏的陷阱，或是白紙黑字的協議之下，各方勢力盤算的小心思。即使從未親眼見過那些人，他也能憑借有限的資料，精準地推斷出對方的大致性格和可能采取的行動。
一切都好像踏上了正軌。
太宰治沒再嘗試自殺，甚至會主動幫五條悟解決許多讓他都感到頭疼的難題。有時五條萬葉心疼兒子勞累，送來一些精致的甜點讓他休息片刻，太宰治也沒有像往常那樣避開，甚至會微微頷首，禮貌地問好。
夜晚的時候，他們依舊會糾纏在一起，在欲望的浪潮中暫時忘卻一切，放縱自己沈淪。
只是從來沒有交換過一個吻。
明明靠的那麽近，近到能數清對方顫抖的睫毛，感受到彼此灼熱的吐息，五條悟卻覺得自己從未真正觸碰到太宰治。
夏天伴隨著蟬鳴如期而至。太宰治摘下了那條標志性的紅色圍巾和厚重的黑色大衣，身上就穿著襯衫和黑色西裝，滿身繃帶倒是沒有摘下，在悶熱的夏季顯得格外沈悶。
好在他的身體始終未能徹底養好，體溫偏低，穿得多些也不覺得太過炎熱。實在悶得難受時，他也會脫下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
衣衫單薄，便愈發清晰地勾勒出他瘦削到令人心驚的輪廓。
但五條悟也並非完全弄不懂太宰治。至少有一件事，他心知肚明。
太宰治想殺他。
他們之前有過一場爭吵，太宰治說他天真到愚蠢，又質問他——
“你的學生辱罵你，對你發洩怒火，將你視為非人的怪物，你為什麽不生氣？他們當著你的面，商量著你死後該如何處理你的屍體，你為什麽不生氣？
“怎麽偏偏現在，就對我不耐煩了，最強？”
當時太宰治一步步向他走近，說：“期待的人辜負了期望時，落差會讓人失落乃至氣憤。你對我有著某種期望。你期待著我能給你什麽，愛嗎？”
最後他們抱在一起，五條悟一口咬在太宰治的肩膀上，太宰治疼得抽了一口氣，卻什麽都沒說，只是一同品味了極致的歡愉，又落進歡愉之後的空落。
歡愉也好，空落也罷，都是抓不住的，只會從指縫中溜走。
留在最後的，只有孤獨。
————————!!————————
寫著寫著不忍心寫太虐刪刪改改大半天，宰宰視角寫了4k最後還是沒要，好亂啊過段時間再修文好了，作者忙競賽忙得頭昏腦脹。
總之最後再補一個婚後甜蜜HE的福利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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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最終熬過了那個寒冬。
春天到了。春天的氣息悄然滲透進京都古宅的每一個角落，但好像獨獨不肯靠近太宰治。
他依舊沒什麽生氣，話也少。
明明健康了很多，但五條悟看著太宰治安靜坐在廊下椅子上眺望某處時，竟然覺得他還沒有之前坐在醫院十五樓的窗臺準備跳樓時來得鮮明。
於是五條悟忍不住有些落寞，因為他原本一直在期待春天。
整個冬天，太宰治基本都是在昏昏沈沈的睡眠中度過的。
太宰治其實警惕心很強，醒著的時候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察覺到。盡管可能只是前院路過了什麽人，後院的雪又壓塌了一根樹枝，或者五條悟忙完繁覆的文件擱下筆。
只要太宰治醒著，他都會註意到。
但太宰治睡著的時候，卻意外地沈。有時候五條悟想把他喊起來吃點東西，甚至要呼喚四五聲才會醒過來。
就好像不是在睡覺，是在昏迷一樣。
這很奇怪，完全不像是在太宰治身上會出現的情況。
五條悟猜，那可能是什麽力量在修覆他的身體——比如說太宰治身體裏那顆白色的結晶——那股力量讓太宰治陷入沈睡以積蓄能量。
太宰治胸口那道致命傷的愈合速度並不算快，只能說是正常人水平，比起咒術師的恢覆力來說差的太遠。不過太宰治的身體狀況是肉眼可見的糟糕，所以那樣恢覆速度在他身上算得上奇跡。
應該是還有其他的暗傷。而且恐怕數量不少。
五條悟有時忍不住好奇，太宰治以前究竟生活在怎樣的環境裏。他問過，但太宰治沒有回應他。
其實太宰治很少回應他什麽。太宰治醒著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出神，而五條悟會在太宰治醒的時候默默呆在他身邊。一般是在處理文件，也有些不少單純地陪伴。
要說為什麽，大概是因為太宰治看起來太讓人不放心。
五條悟有點後悔之前問太宰治要不要穿西裝。
那身衣服太沈悶了，明明很合身，但壓在太宰治身上，像把他密不透風地勒緊了，透不過氣。
五條悟至今仍清晰記得初見時，對方左眼繃帶上浸染的暗紅。
這樣想著，他不禁轉頭看向身側的人。
太宰治正靠著朱紅的廊柱，微微仰頭望著庭院裏那棵老樹上的嫩芽。
春日的暖光落在他臉上。但可能是身上的衣服太沈悶，他又重傷未愈，所以看起來好像還是沒什麽生氣。
他起身走到廊下，在太宰治身邊坐下，將一個還帶著溫熱的糯米團子遞到他手邊。
“嘗嘗看。新來的廚子做的，甜度應該剛好。”
說話間，他的手已極其自然地搭上太宰治放在膝上的手背，溫潤的咒力如溪流般緩緩渡去。
太宰治沒有轉頭，目光依舊停留在枝頭那點脆弱的綠意上，仿佛沒有聽見，只是反手抓住五條悟輸咒力的手。
“不要散發無聊的同情心。你不會得到任何回報。”
“……”五條悟張了張嘴，冰藍色的眼眸凝視著他淡漠的側臉，“是我在回報你，你救了我。”
“我不需要。”
五條悟反手抓著他，咒力在兩人之間流動。
“可是你會痛。”五條悟說。
太宰治終於微微偏過頭，說：“你還真是心慈手軟。”
他的語氣不怎麽友好，五條悟能聽出來太宰治是在嘲諷，因為太宰治並沒有遮掩的意思。
但五條悟不在乎這些，他向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何況對他說話夾刀帶棒的人太多了，太宰治算是其中說話非常溫和的那一類人。
於是五條悟眨眨眼：“……其實我覺得你可以誇我溫柔。”
太宰治徹底轉過頭，正視著他。
那雙鳶色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麽極其覆雜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啊。是啊，你是挺溫柔的。”太宰治說，眼神還是那樣倦怠又淡漠，“那又如何呢？”
……啊啊。五條悟想。
這樣的話，由太宰治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真的讓他……心裏有點難過。
像是不小心咬了一口尚未成熟的青梅，酸澀的汁液瞬間彌漫開來，哽在喉頭，難以下咽。
太宰治不再看他，起身走了。
而五條悟抓著糯米團子，坐在原地。
“都說了，”黑發的青年走出了幾步，又補充道，“你的同情心不會有任何回報。”
五條悟幹脆把糯米團子塞進了嘴裏，聲音含糊不清，很小聲：“對你又不是同情心。”
——
太宰治偶爾會在五條悟批文件的時候，一聲不吭地悄悄站在他身邊。
大部分時間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少數時候他會輕笑一聲，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真寬容啊。”太宰治說。
他站在五條悟右手邊，微微俯身看著桌上的文件。
紅色圍巾的一角隨著他的動作碰到了五條悟的手肘，雖然隔著衣袖並無實質觸感，但五條悟還是看了一眼，才把視線又移回到桌面的文件上。
五條悟於是問：“那你認為該怎麽處理他們？”
那是關於澀谷事變不久後，背叛咒術師聯盟的幾個人員處理決定。
“叛徒呢，就該讓他們咬住臺階，再命人踢其後腦，毀其下顎，”太宰治說，“最後把他們翻過來，對準槍口連開三槍。”
他說話一直帶著重傷未愈特有的氣音，但吐字卻異常清晰。
五條悟猛然擡眼，定定地望著他，試圖在太宰治眼中找到他玩笑或者誇張的證據，盡管這句話作為玩笑也十分惡劣。
“你真那麽認為嗎？”五條悟問，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在此時看起來有點冰冷，像某種無機質的存在。
“殘忍嗎？他們背叛之前，與高層同流合汙，殺死夜蛾正道的時候，沒人覺得殘忍。”
太宰治吐字不快，氣音讓他的話語帶上了一種詭異的縹緲感：“會覺得殘忍的你，那時候還在獄門疆呢。”
五條悟握著筆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你知道嗎？”太宰治的聲音還帶著一點笑意，“與宿儺對戰時的突破，讓你的眼睛，比以前更明亮。”
他確實是在笑，那笑容倒映在五條悟眼裏，是冰涼的。
“只是某些角度看過去，它卻是灰藍色的，五條先生。”太宰治彎著眼睛說。
然後太宰治直起身，紅色圍巾那一角不再碰著五條悟的手肘。他像來時一樣，又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你等一下。”五條悟盯著他的背影，聲音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你什麽意思？”
太宰治停下來，又側身偏頭看著他：“字面意思，五條先生。你的同情心、你的善良……”他停頓了一下，“和你的溫柔，不會帶給你回報。”
“你救我，也不會有回報。”太宰治微笑著說。
……
回到院子的時候是深夜。
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承擔大半高級咒靈的任務，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等人也在出任務，但在人手捉襟見肘時，五條悟還是會主動祓除咒靈。
京都校正常運轉，而東京校的校長夜蛾正道已經死了，一年級的班主任五條悟也常常不在。
咒術界已經可以說是五條悟的一言堂了。
他駐足於自己居室的門口，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初春的月色帶著料峭寒意，還是有些冷颼颼的。
要去看看太宰治嗎？
遵循本心，他腳步一轉，毫不猶豫地踏著月色，快步走向太宰治居住的院落。
室內沒有亮燈，太宰治好像已經睡了。五條悟輕輕推開那扇輕薄的紙拉門，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
太宰治懸在半空，脖子上套著一條粗糙的麻繩，另一端系在房梁之上。他的身體微微晃動，臉偏向一側，看不清表情。
五條悟的雙眼驟然睜大，大腦甚至來不及思考，手指微動，術式擊出，繩結應聲而斷。
與此同時，五條悟瞬移至下方，張開雙臂，穩穩接住了那具身體。
還好……還活著。
懷中的軀體冰冷而柔軟，因為驟然獲得氧氣，正憑著身體本能，發出微弱而急促的喘息。脖頸上的紫紅色勒痕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五條悟緊緊抱著他，感受著懷中人細微的顫抖和頸間脈搏虛弱的跳動。
“又救我。”太宰治沒有掙紮，只是倚靠在他懷裏，聲音沙啞，“你得到回報了嗎？”
五條悟的聲音帶著顫抖：“我救你才不是為了這些！再說，你也救過我啊！”
“我救你一次，你救我幾次？”
五條悟一楞，覺得喉嚨幹澀。
“你的學生、你的夥伴，並不感激你。”太宰治順勢掙開了他的懷抱，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望著五條悟，“而我呢，剛好也不會感激你。”
月光泠泠，映照著太宰治蒼白臉上的微笑，和他頸間那道刺目的紫紅勒痕。
五條悟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悶痛。
不是因為話語本身的內容——類似的、甚至更惡意的評價他聽得太多，他也不怎麽在乎——而是因為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太宰治。
“……我不需要他們的感激。”五條悟的聲音低沈，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也不需要你的。”
他也站起身來，向前一步，藍色的眼睛緊緊鎖住太宰治。
“太宰，你告訴我，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五條悟一字一頓地說，“你幫我擋住宿儺的那一擊，是為什麽？”
“沒什麽。”太宰治說，“一時興起罷了。”
“你後悔了嗎？”五條悟追問，目光灼灼。
太宰治沈默了。
五條悟沒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裏，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固執地盯著太宰治。
許久，太宰治才道：“有或者沒有，有什麽區別呢？結果不都是一樣嗎？”
他移開了視線，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我還活著。而你被困在了這裏。”
“我沒有被困在這裏。”五條悟說，他的眼睛亮到有點刺眼，“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想救你，所以我去做了。”
太宰治忽然笑了，不是先前那種面具一樣弧度，意外地看起來很柔和。
“不要裝作沒聽懂啊，五條先生。”
月光把他身上黑色大衣照得變淺了，五條悟忽然覺得太宰治大概很適合沙色的衣服。
“是呀。”他笑著說，語氣忽然輕快起來，“這是你的選擇。”
五條悟一時未能理解這突兀的轉變，只見太宰治臉上綻開一個近乎絢爛的笑容，朝他微微頷首：“晚安，五條先生。”
說罷，他轉身欲走。
五條悟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太宰治的手腕。太宰治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似乎想躲，但最終還是沒有動。
溫潤的咒力再次流淌過去，輕柔地撫慰著受傷的皮肉。
太宰治垂眸，視線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月光下，五條悟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此刻正緊緊抓著他，體溫和咒力一點點傳來。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目光專註得讓五條悟幾乎感到一絲無措。
“……哦。”五條悟幹巴巴地說，“晚安，太宰。”
——
快要春末的某天，暮色已沈沈壓了下來。五條悟急匆匆地趕回五條本家。
在院門口，他恰好遇見了正從裏面走出來的五條千景。
她是五條家十分優秀的新生代力量之一。
五條千景立刻停下腳步，恭敬地行禮：“家主大人。太宰先生一切照舊，只是似乎比往日更加沈默。”
五條悟心下一沈，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徑直推開了那扇熟悉的紙拉門。
室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勾勒出沙發上那個蜷縮著的模糊輪廓。太宰治低著頭，臉完全埋在陰影裏，一動不動。
“太宰？”五條悟喚了一聲，快步上前。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對方冰涼的手腕，溫潤的咒力立刻如同本能般流淌過去。
直到這時，太宰治才緩緩擡起頭。
五條悟這才清了太宰治的臉。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唇色淡得幾乎與皮膚融為一體。
“……難受就跟千景說啊！你又不是啞巴。”
太宰治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道：“雖然痛死並不是我想要的自殺方式，但作為下下策，也可以接受。”
五條悟氣不打一處來，抓著太宰治手腕的手稍微用了些力氣：“你非得找死不可嗎？”
太宰治閉上眼睛，沒再理他。
五條悟看見他這副樣子就一陣胸悶氣短，咬牙說：“我最近需要長時間留在高專處理積壓的事務。明天，你就跟我一起過去。”
五條悟沒覺得自己這麽耐心過，他說：“那裏很安靜，也不會有人打擾你。那裏的大家都是好孩子，而且風景也好看。”
那雙眼睛忽然睜開了，五條悟沒從裏面看出什麽名堂，卻聽太宰治忽然道：“也可以。”
五條悟當然沒覺得是自己說動了他，他當即明白太宰治又在搞鬼，但太宰治突然變臉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他只好說：“在高專我也能看著你妨礙你自殺的。”
太宰治打了個哈欠。
……
高專坐落於山林之間，視野開闊。一眼望過去能看到遠方的山丘重巒疊翠。
五條家的占地很大，但都是一座又一座的房屋和院子，把山擋在了遠方，把天空拘束在一角。
而從五條悟高專的宿舍窗戶往外看，是日漸濃郁的春。
五條悟回來的時候，太宰治正坐在他的書桌位置前，翻閱著他帶來的文件。
“你對這些感興趣？”五條悟有些意外，走近了些，語氣不自覺放軟，“不過別太勞神，你的身體……”
太宰治打斷他：“我不感興趣。這是你的事。我好不容易才不用批文件了。”
五條悟微微一怔。這是太宰治第一次主動提及與他過去相關的具體細節，盡管只有只言片語。
“好不容易……是指以前很辛苦嗎？”他試探著問，試圖抓住這絲難得的松動。
“是啊。”太宰治說，“不過現在看見你這些天真的批覆，我也很辛苦。”
五條悟點點頭，反問：“你覺得我做的有問題？”
鳶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太宰治沒再說話，自顧自站起來又走了。
房間裏似乎還殘留著太宰治身上混合著藥味和冷冽氣息的味道。
五條悟看著那疊被太宰治翻閱過的文件，於是之前太宰治提出的對叛徒的處理方式又出現在他的腦海。
太宰治絕對不是什麽簡單的人物。這一點，五條悟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
大概是從事黑色領域的人，級別職位絕對不低，因為那些浸淫黑暗的氣息是裝不出來的，剛巧太宰治從沒想過隱藏。
在他的眼裏，會覺得五條悟天真也在所難免。
壓下心頭翻湧的覆雜思緒，五條悟坐回桌前，還有不少文件需要他處理。當他正專註於一份冗長的報表時，原本在窗邊發呆的太宰治似乎覺得無聊了，又踱步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纏著繃帶的手隨手拿起一支筆，抵在文件上，太宰治念道：“樂巖寺嘉伸。”
五條悟看了一眼：“他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能力尚可，留著他比殺了他更有價值。”
“盡管他是夜蛾正道的處刑者？”
“……你為什麽幾乎什麽都知道？”
太宰治沒回他，只是盯著五條悟的眼睛，又問：“你在懷念嗎？比如說舉辦過的棒球比賽？”
但五條悟還沒來得及回話，太宰治就像是得到答案了一樣，又把視線移開，說：“好無聊。”
五條悟一把抓住他，力道甚至有些失控：“你到底要做什麽，能不能把話說清楚？”
“不做什麽。”太宰治的左眼被繃帶嚴實實地遮擋著，露出來的另一只眼睛帶著虛幻的笑意，說，“只是覺得你的光明磊落讓我覺得有點無聊。”
“……覺得無聊也不準走，坐旁邊陪我。”五條悟說，雖然話語很硬氣，依然是屬於最強的風範，但與其說是命令卻更像是一種請求。
那個瞬間，太宰治又覺得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
讓五條悟感到意外的是，太宰治居然真的沒有再離開。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望著窗外，直到夜幕降臨都一直沈默安靜。好像又回到了最初重傷時，兩人在病房裏依靠咒力維系、彼此無言的那段時光。
深夜，五條悟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他索性起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臥室的門。
這段時間，他總喜歡在太宰治陷入那種異常深沈的睡眠後，來到他身邊輸送咒力。反正因為太宰治那種狀態不易醒轉，而且就算被太宰治抓包他也無所謂。
最強做點想做的事情而已。僅此而已。
然而今夜，借著窗外滲入的微弱月光，他凝視著太宰治沈睡的側臉，忽然覺得很不對勁。
“太宰。”五條悟低聲喚道，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伸手，輕輕推了推對方的肩膀：“太宰？”
依舊毫無反應。
“餵、太宰！”
“太宰治，你醒醒！”
——
太宰治不知何時，趁著家入硝子不在，撬開了醫務室的門鎖，取走了裏面所有的安眠藥片。
如果再晚一點發現，他大概就真的如願以償，沈入永不醒來的長眠了。
那天五條悟守在醫院，陷入了長久的沈默與思考。
如果太宰治的意志如此決絕，如果活著對他而言真的只是無盡的痛苦……
那他應該放手的。
……他本是那樣決定的。
但當五條悟盯著太宰治在經過洗胃和緊急處理後的睡顏，又看著太宰治緩緩睜開眼睛時，原本想說的“這是最後一次”在脫口而出的瞬間，卻變成了——
“睡醒了？吃點什麽嗎？”
太宰治靜靜地望著他，聲音因喉嚨受損而沙啞：“為什麽又救我？”
五條悟仰起頭，他想說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但最終，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回答：“……你救了我一命，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吧？”
他甚至站起身，拿起一旁準備好的幹凈繃帶和藥瓶，走到床邊說：“來吧，該換藥了。”
洗胃的折騰，讓他胸口那道本就未徹底愈合的傷口，又受到了些影響。
五條悟在太宰治身邊坐下，正要動作，太宰治卻突兀地開口：“……你對我有好感。為什麽？”
聲音很輕，卻像驚雷般炸響在五條悟耳邊。
五條悟正在擰藥瓶蓋的手一下子就頓住了，他擡眼撞進太宰治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裏，強裝鎮定道：“什麽為什麽？這種事情還需要理由？”
太宰治說：“是因為我沒有把你當怪物。”
太宰治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像五條悟經常抓他的手腕那樣，然後仰著臉說：“……因為我們兩個都是怪物。”
五條悟感受著腕間那片冰涼的觸感，沈默了片刻，說：“你說得對。我確實一直是怪物。”
他反手，更加用力地抓回了太宰治的手腕，想繼續上藥的動作。
然而，被他握住的青年的手指卻一根一根地嵌入他的指縫，直至十指緊密相扣。
太宰治看著他們交握的手，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裏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緊的意味：“只有人類會認為自己是怪物，怪物本身是不會質疑這個問題的。”
那天晚上，他們上/床了。
黑暗中，肢體交纏，呼吸灼熱。好像想要通過確認彼此的存在，驅散無孔不入的孤獨與寒冷。
五條悟能感受到太宰治的順從與放任，十指緊扣的力度像是要融化彼此，卻又有些空茫。
然而，當他情動之下，下意識地想要吻上對方時，太宰治卻偏過頭，躲開了。
明明近在咫尺的心跳聲那麽熱烈。
——
那天之後，太宰治在他處理事情的時候，偶爾會提出意見。
他總是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條款中隱藏的陷阱，或是白紙黑字的協議之下，各方勢力盤算的小心思。即使從未親眼見過那些人，他也能憑借有限的資料，精準地推斷出對方的大致性格和可能采取的行動。
一切都好像踏上了正軌。
太宰治沒再嘗試自殺，甚至會主動幫五條悟解決許多讓他都感到頭疼的難題。有時五條萬葉心疼兒子勞累，送來一些精致的甜點讓他休息片刻，太宰治也沒有像往常那樣避開，甚至會微微頷首，禮貌地問好。
夜晚的時候，他們依舊會糾纏在一起，在欲望的浪潮中暫時忘卻一切，放縱自己沈淪。
只是從來沒有交換過一個吻。
明明靠的那麽近，近到能數清對方顫抖的睫毛，感受到彼此灼熱的吐息，五條悟卻覺得自己從未真正觸碰到太宰治。
夏天伴隨著蟬鳴如期而至。太宰治摘下了那條標志性的紅色圍巾和厚重的黑色大衣，身上就穿著襯衫和黑色西裝，滿身繃帶倒是沒有摘下，在悶熱的夏季顯得格外沈悶。
好在他的身體始終未能徹底養好，體溫偏低，穿得多些也不覺得太過炎熱。實在悶得難受時，他也會脫下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
衣衫單薄，便愈發清晰地勾勒出他瘦削到令人心驚的輪廓。
但五條悟也並非完全弄不懂太宰治。至少有一件事，他心知肚明。
太宰治想殺他。
他們之前有過一場爭吵，太宰治說他天真到愚蠢，又質問他——
“你的學生辱罵你，對你發洩怒火，將你視為非人的怪物，你為什麽不生氣？他們當著你的面，商量著你死後該如何處理你的屍體，你為什麽不生氣？
“怎麽偏偏現在，就對我不耐煩了，最強？”
當時太宰治一步步向他走近，說：“期待的人辜負了期望時，落差會讓人失落乃至氣憤。你對我有著某種期望。你期待著我能給你什麽，愛嗎？”
最後他們抱在一起，五條悟一口咬在太宰治的肩膀上，太宰治疼得抽了一口氣，卻什麽都沒說，只是一同品味了極致的歡愉，又落進歡愉之後的空落。
歡愉也好，空落也罷，都是抓不住的，只會從指縫中溜走。
留在最後的，只有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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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著寫著不忍心寫太虐刪刪改改大半天，宰宰視角寫了4k最後還是沒要，好亂啊過段時間再修文好了，作者忙競賽忙得頭昏腦脹。
總之最後再補一個婚後甜蜜HE的福利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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