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番外3 最初的最初:本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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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番外3 最初的最初:本該。
【一周目，是be，有不健康情感和對咒原作有不友好描寫。不小心購買的、被這樣的情節雷到的寶寶評論區說一聲，我退幣。】
五條悟能抽身趕往醫院的時間，被擠壓在戰後重建的無數縫隙裏，不算多，但也絕不算少。
雖然兩面宿儺已經死了，但澀谷事變與死滅洄游留下的創傷，依然橫亙在這片土地上。
高層被五條悟盡數殺死，禪院家被禪院真希滅門，加茂家雖僥幸保存了些許實力，卻也元氣大傷。
傳承悠久的禦三家，如今竟只剩下五條一家。
五條悟並不為此高興。
他只覺得空茫。或許還有一點微不足道的……諷刺。
說不清。
咒術界的存在已經無法隱藏，最強咒術師擊殺兩面宿儺拯救世界的消息不脛而走，劫後餘生的歡呼與讚譽在世界回響。
但咒術師好像並沒有幾個人為他高興。
於是五條悟想起來病床上那個人昏迷前的最後一句話。
——“恭喜你……贏得了本該屬於你的勝利。”
本該。
為什麽是本該？
如果這個奇怪的人突兀地闖入新宿的最終戰場……他就會迎來那個“本該”，對嗎？
他想問那個人，但問不了。
五條悟單手支著下頜，毫無遮擋的蒼藍色六眼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病床上的人。
那人臉上扣著呼吸面罩，臉色是失血過多的慘白，虛弱到讓人心驚，像下一秒就會奔赴死亡。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一碰即碎的人，好像不僅知道他的名字，還知曉他的未來。
甚至還在那片廢墟之上，笑著問他：“要不要贏給我看呢？”
五條悟擱在膝上的手指縮了一下。
叩叩。
輕微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位儀態優雅，兩鬢已染上霜色的女士推門而入。
五條悟立刻收斂了外露的情緒，頷首致意：“松下女士。他今天怎麽樣？”
這家私立醫院的院長，松下真央女士說：“雖然基礎身體狀況非常糟糕，營養不良缺乏睡眠，體重不達標……但意外的是恢覆速度還可以，生命體征已經趨於穩定。”
五條悟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對方能提供的信息也只有這些。
一個星期前，他抱著這個不知名姓的人手忙腳亂，看著懷裏的人胸口的洞在汩汩地往外淌血，大腦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立刻找到家入硝子。
然而，當他試圖運轉術式進行瞬移時，卻發現他所有術式——包括無下限——都徹底失效了。甚至連無時無刻不在被動接收信息的六眼也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個人，能無效化所有的術式。
難怪只手擋下了兩面宿儺必殺的斬擊。
但這也就意味著，連反轉術式也無法對他起效，帶他去找家入硝子是毫無意義的。
他只能抱著這具不斷流失溫度和生命力的身體，四處尋找著尚在運轉的醫療機構。
讓五條悟意外又並不意外的是，除了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試圖幫忙，其他人沒有過多關註他和他懷中垂死的人。
有一部分人去找呆呆矗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麽的伏黑惠，更多的人是直接離開了。
最強確實不需要關註和治療，但是他懷裏還抱著一個鮮血淋漓的人呢。五條悟想。
一個為了殺宿儺傷成這樣的人，不值得關註嗎？
還是因為這個人選擇了幫助最強，所以也不需要關註了嗎？
五條悟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了，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此刻，五條悟盯著病床上這張過分年輕也過分蒼白的臉，問：“他……什麽時候會醒？”
松下真央說：“手術結束五天了，按理也該恢覆意識了。現在這種情況，恐怕只有一種解釋。是他自己的潛意識不願意醒來。”
五條悟沈默地點點頭。
松下真央的目光再次落在青年清雋卻毫無血色的面容上，低聲自言自語：“好年輕啊。”她頓了頓，聲音更輕，“看著……就像是理奈會喜歡的模樣呢。”
“理奈？”五條悟擡起眼。
“我的女兒。”松下真央說，“兩年前不幸去世了，因為詛咒。”
五條悟垂下眼眸：“抱歉。”
“您不必道歉，五條先生。”松下真央搖了搖頭，“事實上，我應該感謝您。前段時間，我收到了五條家傳來的消息，理奈身上的詛咒找到施咒的罪魁禍首了，其死在了死滅洄游。”
“……是嗎。”五條悟怔了一下，又說，“抱歉，我不太記得了。”
“您別道歉。”松下真央堅定地說，“您是恩人。”
五條悟沒有再說話。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語言是如此貧乏，這種情況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所幸松下真央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微微欠身，便安靜地退出了病房，將空間重新留給了他。
門被輕輕帶上。
五條悟的視線重新落回病床上。
那胸口纏繞的厚厚繃帶下，是一個幾乎致命的空洞。
他還是把家入硝子喊過來了一次，盡管知道可能無用。結果一如所料，反轉術式的光芒如同石沈大海，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家入硝子離開的時候，五條悟站在門口，輕聲說：“再見，硝子。”
握著門把手的女醫生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什麽也沒說，只是拉開門，身影沈默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五條悟又轉回身，固執地盯著病床上的人。
他清晰地記得，當這個人倒下被他接住的瞬間，他手裏那塊布滿裂痕的結晶，化作一道溫順的流光，融入了那破敗不堪的身體。
果然……是從自己身體裏硬生生挖出來的。
……
好疼。
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劇痛中沈浮，無處不在的疼痛叫囂著，全身上下每一塊血肉都像是被撕扯成碎片。尤其是胸口，讓他連呼吸都痛苦萬分，幾乎生不如死。
還很冷。刺骨的寒冷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凍結了血液，凍僵了思維。
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但不知道為什麽，興許是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他還是強撐著睜開了眼睛。
就像是不準自己睡著一樣。
模糊的視野裏色塊雜亂，太宰治看到一片藍色。
於是他笑起來。
他記得他閉上眼睛之前，就是看到這樣一片純凈的藍色。
眼前是無垠的天空，背後是空落落的地面，沿途是狂風。
他在跳樓。
可是為什麽……眼前的天空裏，太宰治看見了驚慌失措和擔憂。
誰在擔憂？
好累……好痛……支撐不住了。
沈重的眼皮再次不受控制地緩緩闔上，將那片帶著情緒的藍色隔絕在外。
在意識徹底沈淪的前一瞬，他感覺到，一只溫熱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左手。
一股暖流順著那只手漫過他冰冷刺骨的軀殼，所過之處蝕骨的疼痛與寒意一點點消融。
就好像被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包裹住了。
恍惚中，太宰治似乎聽到一個焦急的聲音喊：“……別睡！”
但那聲音太遙遠了，他又太累了，累到已經無法做出任何思考與回應，只能任由那片溫暖包裹著自己昏睡過去。
而五條悟睜大了眼睛。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他握住對方左手的那一刻起，自己體內的咒力就波動起來。
而與此同時，對方那因劇痛而一直緊蹙的眉頭，微微顫抖的眼睫，竟然一點點平覆了下來。
瞬間心領神會，五條悟立刻小心翼翼地操控著更多精純的咒力，將病床上帶著人輕柔地包裹起來。
五條悟看著那張蒼白的臉慢慢趨於平靜，手指動了一下。
他之前臉上沾滿血的繃帶被醫生拆掉了，露出光潔的額頭。
鬼使神差地，他擡起另一只手，伸出手指觸碰到了對方眉心。指尖下是冰涼的皮膚。
五條悟頓了頓，然後一點點撫平了他的眉頭。
醫生被匆匆喚來，仔細檢查了一番又離開，說他馬上就要徹底蘇醒過來了。
五條悟的手還搭在那個人手上，咒力流轉在他們兩個人身上，隱隱散發著淺淡的藍色光芒。
不是很明白發生了什麽，但應該跟那塊裂了縫隙的結晶有關。
五條悟思索著。
還有……他剛剛為什麽笑呢？
那個笑容虛弱又蒼白，眼睛也沒有神采，但卻讓五條悟有點移不開眼。
於是，五條悟就那樣維持著輸送咒力的姿勢，繼續盯著那張昏睡中的臉。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
太陽西沈，暮色四合，然後清冷的月色透過潔凈的玻璃窗流淌進來。
五條悟看著月光落在那個人臉上，本來就沒什麽血色的皮膚映照得幾乎透明。
他於是輕輕松開手，起身準備去拉上窗簾。
就在他碰窗簾布料的時候，就像是某種奇妙的感應，五條悟猛然回頭。
而病床上那個人忽然醒了，此刻他正微微偏頭，額前的發絲自然垂落。他勉強半睜著鳶色的眼睛，在月色籠罩裏，隔著呼吸面罩產生的薄薄霧氣，沈默而安靜地看著他。
五條悟屏住了呼吸，有些楞楞的，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好像聽見了自己胸腔裏的心跳聲，混跡在醫療儀器運作的聲音裏，不算清晰，但意外地吵鬧。
背對著窗，銀白色的月光落在五條悟柔軟的白發上，蒼藍色眼瞳在陰影與月色的交界處熠熠生輝。
他們兩個就這樣隔著幾步的距離，莫名其妙地僵持著大半天。
太宰治定定地看了五條悟一會兒，然後像是耗盡了剛剛積聚起的所有力氣，垂下睫毛閉上眼，好像又睡了過去。
五條悟才如夢初醒地兩三步跨過去，一只手下意識地搭在對方身上輸咒力，另一只手則伸向呼叫鈴準備立刻召喚醫生。
在他要按鈴的時候，他輕輕壓著的手動了動，然後反過來壓在了他的手背上面。
五條悟喉結滾動了一下：“……你不想讓醫生來？”
手背上冰涼的手敷衍地敲了一下，大概是表示認可。
一陣奇怪的癢意從被對方指尖觸及的地方傳來，好像正往心臟的位置流動。
五條悟“哦”了一聲，收回了按鈴的手，端正地坐回了床邊的椅子上。
病房又只剩下儀器規律的聲響，月光落了一地。
五條悟能感受到那個人沒睡著。
他盯著對方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你叫什麽呀？”
那個人沒有回應，連眼睫都沒有顫動一下，仿佛真的睡著了。
五條悟於是垂下眼眸盯著那只依舊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大概是因為虛弱無力，已經沒有任何動作了，只是靜靜地擱在那裏。
這樣手會涼吧……？
另一只空著的手將滑落的被子拉高，仔細又妥帖地為對方蓋好，甚至還掖了掖肩膀處的被子。
就在這時，那個人又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了被子的某塊地方，下面是兩人交疊的手。
“……那個，我要碰到你才能給你輸咒力。”五條悟不知道為什麽連忙解釋道，“呃，我不輸咒力的話你會很痛苦……”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啞，也很輕，從呼吸罩裏微弱地透出來。
“哦、噢。你知道啊。”白發的青年幹巴巴地說。
五條悟真覺得這氣氛真的不能再尷尬了。
而那個人在短暫的停頓後，忽然道：“太宰。”
“什麽？”五條悟湊近了一些，溫熱的氣息拂過了對方額前的碎發。
“太宰治。”
“你的名字？”五條悟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唇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真好聽。”
太宰治擡眸看了看五條悟近在咫尺的臉。
月光在他精致的五官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雙蒼藍色的眼眸近看更是美得驚心動魄。
太宰治什麽都沒說，交疊的手也沒有動，偏頭又閉上了眼睛。
***
太宰治醒過來的第二天，趁著醫護人員換班的間隙，他悄悄地拽掉了身上連接的所有監控儀器。
當五條悟處理完文件，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推開病房門時，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心臟幾乎驟停。
太宰治穿著單薄的藍白色條紋病號服，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他不知何時挪到了敞開的窗邊，正坐在冰冷的窗臺上，一條腿已經毫無顧忌地伸了出去，懸在十五層樓高的半空中。
這是寒冷的冬季，刺骨的寒風毫無阻礙地灌入病房，吹動他微卷的棕發。
“餵——！”
身體先於意識行動，五條悟用盡全力將太宰治從危險的邊緣狠狠地撈了回來。懷抱裏的身體輕得嚇人，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
他剛把太宰治從窗邊拽離，安放回病床，發現儀器數值異常的醫生和護士們也急急忙忙地趕到了。
一番混亂的檢查與處理。
他的傷口果然因為劇烈的動作而再次開裂，滲出的鮮血染紅了繃帶。加上又吹了冷風，當晚太宰治便發起了高燒。
五條悟守了一夜，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第三天下午，五條悟推開病房門，看見太宰治低著頭看著自己蒼白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另一只手拿著他之前削蘋果落下的刀。
他頂著太宰治沈默的目光，把刀奪下來，把還沒退燒的太宰治摁回了被窩裏。
他這次真的想跟太宰治好好聊一聊，但太宰治又偏頭閉上了眼睛，跟之前一樣，擺出一副拒絕交流的樣子。
毫無理由的，五條悟覺得很委屈，還有點無力。
他沈默無言地坐回椅子上，盯著太宰治蒼白安靜的側臉，喉嚨有點酸澀，臉上面無表情，周身氣壓很低。
但五條悟還是默默伸出一只手，兩根手指搭在太宰治被子下的手腕上，一聲不吭地輸咒力。
許久，太宰治被盯得有點不耐煩，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剛才沒有想割腕。”
但他依然沒睜眼。
“真的嗎？”
“我對割腕自殺不感興趣。”
五條悟小心翼翼道：“……那跳樓呢？你昨天只是太悶了想吹風對吧？”
太宰治終於微微睜開眼，鳶色的眼眸斜睨過來，似笑非笑：“你覺得呢？”
到嘴邊的話被咽了回去。五條悟定定地看了看太宰治。
漂亮的藍色眼睛永遠堅定而璀璨，五條悟盯著太宰治的臉，說：“我覺得你就是想吹風。”
太宰治沒有回應他。太宰治又睡著了。
……
第四天太宰治燒退了，第五天撤了呼吸機。
他再度裂開的傷口恢覆的狀況良好，一點也不像他這樣瘦削而虛弱的人能有的恢覆力。
松下真央檢查後，不禁感嘆：“不愧是咒術師的身體素質，遠超常人。”
太宰治卻道：“我不是咒術師。”
松下真央楞了一下。
五條悟看著他，目光沈沈：“我猜也是。”
太宰治轉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輕聲說：“我想出院。”
五條悟蹙眉，拒絕的話卻在看到對方的眼睛時咽了回去。
這段時間太宰治基本靠營養液維持生命，不怎麽吃東西。他好像沒有什麽欲望，整個人看起來半死不活的，卻又有一種壓抑的生命力。他沒喊過痛，很配合治療，但也沒怎麽說過話。
這是他第一次跟他說想要什麽。
五條悟沈默了一會兒，好像連窗戶落進來的光影都偏移了幾分，才說：“好。”
“這裏離高專很近，離京都開車要五六個小時。”太宰治說話會牽扯到傷口，所以他說話又輕又慢，“你要留在高專麽。”
一旁的松下真央察覺到話題轉向私密，悄然無聲地退出了病房。
五條悟怔住了。他沒想到太宰治會問這個。
許久，他才有些不確定地反問：“……你想在哪裏？”
太宰治這時終於緩緩轉過頭，正眼看向五條悟。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微笑，聲音很輕但又字字珠璣：“這是由你決定的事情。”
……
當天晚上車途悠長，車內暖氣開得很足，太宰治裹著厚厚的毯子，依舊覺得寒意從骨縫裏滲出。
他昏昏沈沈的，在車輛平穩的行駛中，歪頭睡了過去。
抵達五條家位於京都的本家宅邸時，夜色已濃稠如墨，唯有門檐下幾盞孤燈，在凜冽的空氣中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他把太宰治安置在自己院落中最僻靜一間和室裏。榻榻米上鋪著厚軟的被褥，室內燃著安神的淡雅熏香。
太宰治一路上都慢吞吞地挪動腳步，而五條悟則一直默不作聲地走在他身側，總是恰好擋在風口的位置。
直到進入溫暖的室內，太宰治目的明確地走向的柔軟床鋪。沒多久，他就在迷迷糊糊中蜷縮了一下，呼吸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五條悟端著一碗紅豆沙，再次推開和室的門時，卻見太宰治已然閉著眼睛，似乎又沈入了夢鄉。
他腳步一頓，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輕輕合上門扉。
端著那碗逐漸失去溫度的紅豆沙，夜色裏白發青年身姿挺拔，獨自站在廊下。
落雪了。
白色的雪花悠悠揚揚地灑落，寂靜無聲。
手心的捧著的那碗紅豆沙格外溫暖。
五條悟短暫地撤去了一下無下限，冬日夜晚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細細密密地侵入肌膚，帶來一陣清晰的戰栗。
手心中碗壁傳來的餘溫，在這突如其來的寒意中，顯得微不足道。五條悟擡頭望向漫天飛雪，蒼藍色的眼裏倒映著這白色的寂寥夜景。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他站在廊下，那碗紅豆沙徹底涼透了，甜膩的香氣被冷風卷走，消散無蹤。
真的挺冷的。
……最強會感冒嗎？五條悟很突兀地想。
好像不會吧。五條悟記憶裏自己並沒有感冒過。唯有幼年時期，大腦還無法完整處理六眼海量信息時，曾有過幾次因過載而高燒不退的經歷。
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五條悟已經完全忘記了發燒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
不過看之前自顧自開膛破肚取結晶都不吭聲的太宰治夜裏因為高燒輾轉難受的樣子，想來一定是很難受的體驗吧。
他不知道太宰治來自何方，為什麽擁有那樣奇特的能力，為什麽要幫他，為什麽想要自殺。
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讓他死。
雪越下越大，視野裏一片蒼茫。五條悟終於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轉身，再次輕輕拉開和室的紙門。
室內，太宰治依舊維持著蜷縮的姿勢睡著，只是眉頭不知何時又微微蹙起，像是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五條悟走到榻邊，蹲下身伸出手指，想要再次撫平那抹褶皺，卻在即將觸碰到時停了下來。
好看的面容有些糾結，五條悟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指輕輕按在對方眉心。
咒力溫柔地流淌著。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真正觸碰到這個人的內心。但他決定了，就不會放手。
至少，在這個寒冷的冬天……他要讓他活下去。
***
第二天早上，整個院子都已是白茫茫一片。積雪覆蓋了檐角與枯枝，世界安靜得只剩下落雪的聲音。
太宰治穿著層層疊疊的和服，視線緩慢地掃過這間寬敞而溫暖的和室，然後推開移門，走到廊下，精準找到了五條悟居住的那一間。
五條悟有些楞楞地看了一眼太宰治，才道：“沒有。你拿醫療箱做什麽，傷口裂開了？”
“那你給我送點繃帶。”太宰治說，轉身又離開了。
五條悟急忙追上去：“你傷口裂開了嗎，太宰？我看看？”
五條悟一向很喜歡自來熟地喊別人的名字。
但他這次卻選擇了用姓氏稱呼太宰治。
太宰治微微側身避開他的觸碰：“沒有。”
“那你拿繃帶做什麽？”
可能是因為昨晚睡得比較好，又或者是這雪後清晨的空氣太過清冽，太宰治今天顯得格外好說話，甚至頗有耐心地解釋了一下：“纏繃帶。”
於是五條悟一下子想起來太宰治最初的打扮。渾身上下都是繃帶，左眼被嚴密覆蓋，連帶著左臉也鮮少露出肌膚。
身上是昂貴精致的定制西裝，外罩厚重的純黑色大衣，肩膀上搭著一條色澤鮮艷的紅色圍巾。那身裝扮將青年清瘦的身形勾勒出一種銳利而冷肅的氣質。
“……你要穿西裝嗎？”五條悟於是問道，“紅色的圍巾要不要？”
他記得太宰治把那身衣服穿得極其好看，那種驚心動魄的印象，讓他難以忘懷。
但要說喜歡，卻也算不上。
太宰治那樣穿，總給人一種死氣沈沈的感覺，壓抑而沈悶。或許也與他當時渾身浴血有關，左眼的繃帶被鮮血浸染得鮮紅刺目，與肩頭的紅圍巾相互映照，透出一種不祥的美感。
他現在這樣穿著厚厚的、紋飾素雅的和服，看起來柔軟了許多，沒有那麽拒人於千裏之外了。
不過五條悟對和服本身並無特殊偏好，非要說的話，他對穿搭並無太大執著，只是覺得衣褲更方便行動。
只是他不知道太宰治喜歡什麽。
他想讓太宰治高興一點，想讓他做喜歡的事情，也穿想穿的衣服。
聽到五條悟的問題，太宰治停下了腳步。
他偏頭看了五條悟一眼，面上帶笑，有點綺麗：“好啊。”
五條悟看著他的笑，卻總覺得有些奇怪。一時間，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對了。
打那之後，太宰治就一直用繃帶纏著眼睛，穿著黑色的西裝和厚重的大衣。偶爾有時動作間，還能看到太宰治衣袖下手臂乃至手腕的繃帶。
最後的最後，五條悟在橫濱的海裏把他撈起來的時候，太宰治也是那身衣服。
但不同的是那身衣服更沈悶而壓抑，不像是五條悟找人定制的，倒像是太宰治一開始穿的那一套。
就連那條紅色的圍巾上，都帶著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紅得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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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雙向一見鐘情，宰看悟殺宿儺看得非常入迷，醒過來看到月光下的美人也覺得好看，但他是跳樓的首領宰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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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目，是be，有不健康情感和對咒原作有不友好描寫。不小心購買的、被這樣的情節雷到的寶寶評論區說一聲，我退幣。】
五條悟能抽身趕往醫院的時間，被擠壓在戰後重建的無數縫隙裏，不算多，但也絕不算少。
雖然兩面宿儺已經死了，但澀谷事變與死滅洄游留下的創傷，依然橫亙在這片土地上。
高層被五條悟盡數殺死，禪院家被禪院真希滅門，加茂家雖僥幸保存了些許實力，卻也元氣大傷。
傳承悠久的禦三家，如今竟只剩下五條一家。
五條悟並不為此高興。
他只覺得空茫。或許還有一點微不足道的……諷刺。
說不清。
咒術界的存在已經無法隱藏，最強咒術師擊殺兩面宿儺拯救世界的消息不脛而走，劫後餘生的歡呼與讚譽在世界回響。
但咒術師好像並沒有幾個人為他高興。
於是五條悟想起來病床上那個人昏迷前的最後一句話。
——“恭喜你……贏得了本該屬於你的勝利。”
本該。
為什麽是本該？
如果這個奇怪的人突兀地闖入新宿的最終戰場……他就會迎來那個“本該”，對嗎？
他想問那個人，但問不了。
五條悟單手支著下頜，毫無遮擋的蒼藍色六眼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病床上的人。
那人臉上扣著呼吸面罩，臉色是失血過多的慘白，虛弱到讓人心驚，像下一秒就會奔赴死亡。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一碰即碎的人，好像不僅知道他的名字，還知曉他的未來。
甚至還在那片廢墟之上，笑著問他：“要不要贏給我看呢？”
五條悟擱在膝上的手指縮了一下。
叩叩。
輕微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位儀態優雅，兩鬢已染上霜色的女士推門而入。
五條悟立刻收斂了外露的情緒，頷首致意：“松下女士。他今天怎麽樣？”
這家私立醫院的院長，松下真央女士說：“雖然基礎身體狀況非常糟糕，營養不良缺乏睡眠，體重不達標……但意外的是恢覆速度還可以，生命體征已經趨於穩定。”
五條悟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對方能提供的信息也只有這些。
一個星期前，他抱著這個不知名姓的人手忙腳亂，看著懷裏的人胸口的洞在汩汩地往外淌血，大腦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立刻找到家入硝子。
然而，當他試圖運轉術式進行瞬移時，卻發現他所有術式——包括無下限——都徹底失效了。甚至連無時無刻不在被動接收信息的六眼也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個人，能無效化所有的術式。
難怪只手擋下了兩面宿儺必殺的斬擊。
但這也就意味著，連反轉術式也無法對他起效，帶他去找家入硝子是毫無意義的。
他只能抱著這具不斷流失溫度和生命力的身體，四處尋找著尚在運轉的醫療機構。
讓五條悟意外又並不意外的是，除了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試圖幫忙，其他人沒有過多關註他和他懷中垂死的人。
有一部分人去找呆呆矗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麽的伏黑惠，更多的人是直接離開了。
最強確實不需要關註和治療，但是他懷裏還抱著一個鮮血淋漓的人呢。五條悟想。
一個為了殺宿儺傷成這樣的人，不值得關註嗎？
還是因為這個人選擇了幫助最強，所以也不需要關註了嗎？
五條悟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了，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此刻，五條悟盯著病床上這張過分年輕也過分蒼白的臉，問：“他……什麽時候會醒？”
松下真央說：“手術結束五天了，按理也該恢覆意識了。現在這種情況，恐怕只有一種解釋。是他自己的潛意識不願意醒來。”
五條悟沈默地點點頭。
松下真央的目光再次落在青年清雋卻毫無血色的面容上，低聲自言自語：“好年輕啊。”她頓了頓，聲音更輕，“看著……就像是理奈會喜歡的模樣呢。”
“理奈？”五條悟擡起眼。
“我的女兒。”松下真央說，“兩年前不幸去世了，因為詛咒。”
五條悟垂下眼眸：“抱歉。”
“您不必道歉，五條先生。”松下真央搖了搖頭，“事實上，我應該感謝您。前段時間，我收到了五條家傳來的消息，理奈身上的詛咒找到施咒的罪魁禍首了，其死在了死滅洄游。”
“……是嗎。”五條悟怔了一下，又說，“抱歉，我不太記得了。”
“您別道歉。”松下真央堅定地說，“您是恩人。”
五條悟沒有再說話。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語言是如此貧乏，這種情況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所幸松下真央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微微欠身，便安靜地退出了病房，將空間重新留給了他。
門被輕輕帶上。
五條悟的視線重新落回病床上。
那胸口纏繞的厚厚繃帶下，是一個幾乎致命的空洞。
他還是把家入硝子喊過來了一次，盡管知道可能無用。結果一如所料，反轉術式的光芒如同石沈大海，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家入硝子離開的時候，五條悟站在門口，輕聲說：“再見，硝子。”
握著門把手的女醫生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什麽也沒說，只是拉開門，身影沈默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五條悟又轉回身，固執地盯著病床上的人。
他清晰地記得，當這個人倒下被他接住的瞬間，他手裏那塊布滿裂痕的結晶，化作一道溫順的流光，融入了那破敗不堪的身體。
果然……是從自己身體裏硬生生挖出來的。
……
好疼。
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劇痛中沈浮，無處不在的疼痛叫囂著，全身上下每一塊血肉都像是被撕扯成碎片。尤其是胸口，讓他連呼吸都痛苦萬分，幾乎生不如死。
還很冷。刺骨的寒冷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凍結了血液，凍僵了思維。
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但不知道為什麽，興許是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他還是強撐著睜開了眼睛。
就像是不準自己睡著一樣。
模糊的視野裏色塊雜亂，太宰治看到一片藍色。
於是他笑起來。
他記得他閉上眼睛之前，就是看到這樣一片純凈的藍色。
眼前是無垠的天空，背後是空落落的地面，沿途是狂風。
他在跳樓。
可是為什麽……眼前的天空裏，太宰治看見了驚慌失措和擔憂。
誰在擔憂？
好累……好痛……支撐不住了。
沈重的眼皮再次不受控制地緩緩闔上，將那片帶著情緒的藍色隔絕在外。
在意識徹底沈淪的前一瞬，他感覺到，一只溫熱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左手。
一股暖流順著那只手漫過他冰冷刺骨的軀殼，所過之處蝕骨的疼痛與寒意一點點消融。
就好像被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包裹住了。
恍惚中，太宰治似乎聽到一個焦急的聲音喊：“……別睡！”
但那聲音太遙遠了，他又太累了，累到已經無法做出任何思考與回應，只能任由那片溫暖包裹著自己昏睡過去。
而五條悟睜大了眼睛。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他握住對方左手的那一刻起，自己體內的咒力就波動起來。
而與此同時，對方那因劇痛而一直緊蹙的眉頭，微微顫抖的眼睫，竟然一點點平覆了下來。
瞬間心領神會，五條悟立刻小心翼翼地操控著更多精純的咒力，將病床上帶著人輕柔地包裹起來。
五條悟看著那張蒼白的臉慢慢趨於平靜，手指動了一下。
他之前臉上沾滿血的繃帶被醫生拆掉了，露出光潔的額頭。
鬼使神差地，他擡起另一只手，伸出手指觸碰到了對方眉心。指尖下是冰涼的皮膚。
五條悟頓了頓，然後一點點撫平了他的眉頭。
醫生被匆匆喚來，仔細檢查了一番又離開，說他馬上就要徹底蘇醒過來了。
五條悟的手還搭在那個人手上，咒力流轉在他們兩個人身上，隱隱散發著淺淡的藍色光芒。
不是很明白發生了什麽，但應該跟那塊裂了縫隙的結晶有關。
五條悟思索著。
還有……他剛剛為什麽笑呢？
那個笑容虛弱又蒼白，眼睛也沒有神采，但卻讓五條悟有點移不開眼。
於是，五條悟就那樣維持著輸送咒力的姿勢，繼續盯著那張昏睡中的臉。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
太陽西沈，暮色四合，然後清冷的月色透過潔凈的玻璃窗流淌進來。
五條悟看著月光落在那個人臉上，本來就沒什麽血色的皮膚映照得幾乎透明。
他於是輕輕松開手，起身準備去拉上窗簾。
就在他碰窗簾布料的時候，就像是某種奇妙的感應，五條悟猛然回頭。
而病床上那個人忽然醒了，此刻他正微微偏頭，額前的發絲自然垂落。他勉強半睜著鳶色的眼睛，在月色籠罩裏，隔著呼吸面罩產生的薄薄霧氣，沈默而安靜地看著他。
五條悟屏住了呼吸，有些楞楞的，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好像聽見了自己胸腔裏的心跳聲，混跡在醫療儀器運作的聲音裏，不算清晰，但意外地吵鬧。
背對著窗，銀白色的月光落在五條悟柔軟的白發上，蒼藍色眼瞳在陰影與月色的交界處熠熠生輝。
他們兩個就這樣隔著幾步的距離，莫名其妙地僵持著大半天。
太宰治定定地看了五條悟一會兒，然後像是耗盡了剛剛積聚起的所有力氣，垂下睫毛閉上眼，好像又睡了過去。
五條悟才如夢初醒地兩三步跨過去，一只手下意識地搭在對方身上輸咒力，另一只手則伸向呼叫鈴準備立刻召喚醫生。
在他要按鈴的時候，他輕輕壓著的手動了動，然後反過來壓在了他的手背上面。
五條悟喉結滾動了一下：“……你不想讓醫生來？”
手背上冰涼的手敷衍地敲了一下，大概是表示認可。
一陣奇怪的癢意從被對方指尖觸及的地方傳來，好像正往心臟的位置流動。
五條悟“哦”了一聲，收回了按鈴的手，端正地坐回了床邊的椅子上。
病房又只剩下儀器規律的聲響，月光落了一地。
五條悟能感受到那個人沒睡著。
他盯著對方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你叫什麽呀？”
那個人沒有回應，連眼睫都沒有顫動一下，仿佛真的睡著了。
五條悟於是垂下眼眸盯著那只依舊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大概是因為虛弱無力，已經沒有任何動作了，只是靜靜地擱在那裏。
這樣手會涼吧……？
另一只空著的手將滑落的被子拉高，仔細又妥帖地為對方蓋好，甚至還掖了掖肩膀處的被子。
就在這時，那個人又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了被子的某塊地方，下面是兩人交疊的手。
“……那個，我要碰到你才能給你輸咒力。”五條悟不知道為什麽連忙解釋道，“呃，我不輸咒力的話你會很痛苦……”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啞，也很輕，從呼吸罩裏微弱地透出來。
“哦、噢。你知道啊。”白發的青年幹巴巴地說。
五條悟真覺得這氣氛真的不能再尷尬了。
而那個人在短暫的停頓後，忽然道：“太宰。”
“什麽？”五條悟湊近了一些，溫熱的氣息拂過了對方額前的碎發。
“太宰治。”
“你的名字？”五條悟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唇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真好聽。”
太宰治擡眸看了看五條悟近在咫尺的臉。
月光在他精致的五官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雙蒼藍色的眼眸近看更是美得驚心動魄。
太宰治什麽都沒說，交疊的手也沒有動，偏頭又閉上了眼睛。
***
太宰治醒過來的第二天，趁著醫護人員換班的間隙，他悄悄地拽掉了身上連接的所有監控儀器。
當五條悟處理完文件，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推開病房門時，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心臟幾乎驟停。
太宰治穿著單薄的藍白色條紋病號服，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他不知何時挪到了敞開的窗邊，正坐在冰冷的窗臺上，一條腿已經毫無顧忌地伸了出去，懸在十五層樓高的半空中。
這是寒冷的冬季，刺骨的寒風毫無阻礙地灌入病房，吹動他微卷的棕發。
“餵——！”
身體先於意識行動，五條悟用盡全力將太宰治從危險的邊緣狠狠地撈了回來。懷抱裏的身體輕得嚇人，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
他剛把太宰治從窗邊拽離，安放回病床，發現儀器數值異常的醫生和護士們也急急忙忙地趕到了。
一番混亂的檢查與處理。
他的傷口果然因為劇烈的動作而再次開裂，滲出的鮮血染紅了繃帶。加上又吹了冷風，當晚太宰治便發起了高燒。
五條悟守了一夜，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第三天下午，五條悟推開病房門，看見太宰治低著頭看著自己蒼白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另一只手拿著他之前削蘋果落下的刀。
他頂著太宰治沈默的目光，把刀奪下來，把還沒退燒的太宰治摁回了被窩裏。
他這次真的想跟太宰治好好聊一聊，但太宰治又偏頭閉上了眼睛，跟之前一樣，擺出一副拒絕交流的樣子。
毫無理由的，五條悟覺得很委屈，還有點無力。
他沈默無言地坐回椅子上，盯著太宰治蒼白安靜的側臉，喉嚨有點酸澀，臉上面無表情，周身氣壓很低。
但五條悟還是默默伸出一只手，兩根手指搭在太宰治被子下的手腕上，一聲不吭地輸咒力。
許久，太宰治被盯得有點不耐煩，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剛才沒有想割腕。”
但他依然沒睜眼。
“真的嗎？”
“我對割腕自殺不感興趣。”
五條悟小心翼翼道：“……那跳樓呢？你昨天只是太悶了想吹風對吧？”
太宰治終於微微睜開眼，鳶色的眼眸斜睨過來，似笑非笑：“你覺得呢？”
到嘴邊的話被咽了回去。五條悟定定地看了看太宰治。
漂亮的藍色眼睛永遠堅定而璀璨，五條悟盯著太宰治的臉，說：“我覺得你就是想吹風。”
太宰治沒有回應他。太宰治又睡著了。
……
第四天太宰治燒退了，第五天撤了呼吸機。
他再度裂開的傷口恢覆的狀況良好，一點也不像他這樣瘦削而虛弱的人能有的恢覆力。
松下真央檢查後，不禁感嘆：“不愧是咒術師的身體素質，遠超常人。”
太宰治卻道：“我不是咒術師。”
松下真央楞了一下。
五條悟看著他，目光沈沈：“我猜也是。”
太宰治轉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輕聲說：“我想出院。”
五條悟蹙眉，拒絕的話卻在看到對方的眼睛時咽了回去。
這段時間太宰治基本靠營養液維持生命，不怎麽吃東西。他好像沒有什麽欲望，整個人看起來半死不活的，卻又有一種壓抑的生命力。他沒喊過痛，很配合治療，但也沒怎麽說過話。
這是他第一次跟他說想要什麽。
五條悟沈默了一會兒，好像連窗戶落進來的光影都偏移了幾分，才說：“好。”
“這裏離高專很近，離京都開車要五六個小時。”太宰治說話會牽扯到傷口，所以他說話又輕又慢，“你要留在高專麽。”
一旁的松下真央察覺到話題轉向私密，悄然無聲地退出了病房。
五條悟怔住了。他沒想到太宰治會問這個。
許久，他才有些不確定地反問：“……你想在哪裏？”
太宰治這時終於緩緩轉過頭，正眼看向五條悟。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微笑，聲音很輕但又字字珠璣：“這是由你決定的事情。”
……
當天晚上車途悠長，車內暖氣開得很足，太宰治裹著厚厚的毯子，依舊覺得寒意從骨縫裏滲出。
他昏昏沈沈的，在車輛平穩的行駛中，歪頭睡了過去。
抵達五條家位於京都的本家宅邸時，夜色已濃稠如墨，唯有門檐下幾盞孤燈，在凜冽的空氣中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他把太宰治安置在自己院落中最僻靜一間和室裏。榻榻米上鋪著厚軟的被褥，室內燃著安神的淡雅熏香。
太宰治一路上都慢吞吞地挪動腳步，而五條悟則一直默不作聲地走在他身側，總是恰好擋在風口的位置。
直到進入溫暖的室內，太宰治目的明確地走向的柔軟床鋪。沒多久，他就在迷迷糊糊中蜷縮了一下，呼吸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五條悟端著一碗紅豆沙，再次推開和室的門時，卻見太宰治已然閉著眼睛，似乎又沈入了夢鄉。
他腳步一頓，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輕輕合上門扉。
端著那碗逐漸失去溫度的紅豆沙，夜色裏白發青年身姿挺拔，獨自站在廊下。
落雪了。
白色的雪花悠悠揚揚地灑落，寂靜無聲。
手心的捧著的那碗紅豆沙格外溫暖。
五條悟短暫地撤去了一下無下限，冬日夜晚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細細密密地侵入肌膚，帶來一陣清晰的戰栗。
手心中碗壁傳來的餘溫，在這突如其來的寒意中，顯得微不足道。五條悟擡頭望向漫天飛雪，蒼藍色的眼裏倒映著這白色的寂寥夜景。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他站在廊下，那碗紅豆沙徹底涼透了，甜膩的香氣被冷風卷走，消散無蹤。
真的挺冷的。
……最強會感冒嗎？五條悟很突兀地想。
好像不會吧。五條悟記憶裏自己並沒有感冒過。唯有幼年時期，大腦還無法完整處理六眼海量信息時，曾有過幾次因過載而高燒不退的經歷。
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五條悟已經完全忘記了發燒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
不過看之前自顧自開膛破肚取結晶都不吭聲的太宰治夜裏因為高燒輾轉難受的樣子，想來一定是很難受的體驗吧。
他不知道太宰治來自何方，為什麽擁有那樣奇特的能力，為什麽要幫他，為什麽想要自殺。
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讓他死。
雪越下越大，視野裏一片蒼茫。五條悟終於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轉身，再次輕輕拉開和室的紙門。
室內，太宰治依舊維持著蜷縮的姿勢睡著，只是眉頭不知何時又微微蹙起，像是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五條悟走到榻邊，蹲下身伸出手指，想要再次撫平那抹褶皺，卻在即將觸碰到時停了下來。
好看的面容有些糾結，五條悟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指輕輕按在對方眉心。
咒力溫柔地流淌著。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真正觸碰到這個人的內心。但他決定了，就不會放手。
至少，在這個寒冷的冬天……他要讓他活下去。
***
第二天早上，整個院子都已是白茫茫一片。積雪覆蓋了檐角與枯枝，世界安靜得只剩下落雪的聲音。
太宰治穿著層層疊疊的和服，視線緩慢地掃過這間寬敞而溫暖的和室，然後推開移門，走到廊下，精準找到了五條悟居住的那一間。
五條悟有些楞楞地看了一眼太宰治，才道：“沒有。你拿醫療箱做什麽，傷口裂開了？”
“那你給我送點繃帶。”太宰治說，轉身又離開了。
五條悟急忙追上去：“你傷口裂開了嗎，太宰？我看看？”
五條悟一向很喜歡自來熟地喊別人的名字。
但他這次卻選擇了用姓氏稱呼太宰治。
太宰治微微側身避開他的觸碰：“沒有。”
“那你拿繃帶做什麽？”
可能是因為昨晚睡得比較好，又或者是這雪後清晨的空氣太過清冽，太宰治今天顯得格外好說話，甚至頗有耐心地解釋了一下：“纏繃帶。”
於是五條悟一下子想起來太宰治最初的打扮。渾身上下都是繃帶，左眼被嚴密覆蓋，連帶著左臉也鮮少露出肌膚。
身上是昂貴精致的定制西裝，外罩厚重的純黑色大衣，肩膀上搭著一條色澤鮮艷的紅色圍巾。那身裝扮將青年清瘦的身形勾勒出一種銳利而冷肅的氣質。
“……你要穿西裝嗎？”五條悟於是問道，“紅色的圍巾要不要？”
他記得太宰治把那身衣服穿得極其好看，那種驚心動魄的印象，讓他難以忘懷。
但要說喜歡，卻也算不上。
太宰治那樣穿，總給人一種死氣沈沈的感覺，壓抑而沈悶。或許也與他當時渾身浴血有關，左眼的繃帶被鮮血浸染得鮮紅刺目，與肩頭的紅圍巾相互映照，透出一種不祥的美感。
他現在這樣穿著厚厚的、紋飾素雅的和服，看起來柔軟了許多，沒有那麽拒人於千裏之外了。
不過五條悟對和服本身並無特殊偏好，非要說的話，他對穿搭並無太大執著，只是覺得衣褲更方便行動。
只是他不知道太宰治喜歡什麽。
他想讓太宰治高興一點，想讓他做喜歡的事情，也穿想穿的衣服。
聽到五條悟的問題，太宰治停下了腳步。
他偏頭看了五條悟一眼，面上帶笑，有點綺麗：“好啊。”
五條悟看著他的笑，卻總覺得有些奇怪。一時間，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對了。
打那之後，太宰治就一直用繃帶纏著眼睛，穿著黑色的西裝和厚重的大衣。偶爾有時動作間，還能看到太宰治衣袖下手臂乃至手腕的繃帶。
最後的最後，五條悟在橫濱的海裏把他撈起來的時候，太宰治也是那身衣服。
但不同的是那身衣服更沈悶而壓抑，不像是五條悟找人定制的，倒像是太宰治一開始穿的那一套。
就連那條紅色的圍巾上，都帶著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紅得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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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雙向一見鐘情，宰看悟殺宿儺看得非常入迷，醒過來看到月光下的美人也覺得好看，但他是跳樓的首領宰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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