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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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太陽開始下落。
風從窗戶的縫隙裏正往屋內灌，吹歪了落地扇制造的穩定風向，風與風之間的拉扯，把吹向腰腹的風推到了汗涔涔堆疊的臉上。
整個北半球都在過夏天，他們赤裸地享受著屬於夏天的，帶著黏膩質感的暖風。
空調房裏呆久了，人有種說不出的眩暈感。
現在的風，就像夏天，江行小時候坐在門口玩泥巴。為了搶那一點遲落的光和免費的風，他就那樣在自然裏長大。
周宜春每天這個時候把菜板剁得砰砰響，而江隱下工回來會先洗手洗臉，脫掉能抖下來一層灰的工服，然後光著膀子進廚房炒菜。那時候江隱還沒生病。
江行赤條條地起身。避開被風吹開了一小角窗簾的視野範圍，從緊閉的窗簾間伸手將窗戶徹底合上。最後對窗簾稍作整理，他才走回床邊，問燕歸要不要洗澡。
燕歸則是抻了個能把靈魂拉直的腰，從舉過頭的手指到腳尖，都因為過度用力而輕微顫抖，兩三秒就能結束的一個動作。
他卸了力，歪頭看向站在床邊的江行伸出了兩只手。
大概在索取一個擁抱。
所以江行彎腰給了他一個擁抱。
“我是讓你拽我起來。”燕歸揉著江行毛茸茸的腦袋說。
“是我想要抱一下你。”江行說。
“江行我想看你的日記。”燕歸說。
江行一頓。沒有直接說話，而是用膝蓋頂在床沿，把滑溜溜的燕歸從柔軟的床裏撈了起來，讓他去洗澡。
日記其實沒什麽不能看的，江行是在日記裏也會撒謊的人。不是編造事實，而是閃爍其詞，在字句間隱藏不可見人的那部分自己。
他會把日記給燕歸的。
如果能讓燕歸愛他的話……
燕歸沖完澡出來，江行就把自己的日記本遞給了他，兩個人像是完成了交接儀式。
接過日記的人還沒來得及細瞧，給本子的就已經躲進了浴室。
本子是一本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黑色綁帶本，B5的尺寸比手掌大一些。皮面有輕微磨損的痕跡，側邊紙頁略泛黃，並不像是今年的新本子。
燕歸掂了掂本子，仿佛能掂出一個人的真心有多重。
才剛打開第一頁燕歸就笑了出來。
“正經人的日記”是端正寫在扉頁上的六個字，清瘦冷峻的字體是燕歸見過數一數二漂亮的字。
不過誰家正經人會強調自己是正經人呢？莫不是個假正經的。
翻開日記第一篇，寥寥數字，還抵不上一句歌詞的長度。
【本子換新，我也換新。2022.1.1】
不過，日記其實也算不上嚴格意義上的日記，毫無規律的日期排序，也摸不明白江行寫日記的觸發條件是什麽。
不過很容易發現的是，江行寫日記的習慣是結尾寫日期，生怕自己忘了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
怪不得他說著記性好嘞。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的實踐者。
【屬於大學的最後一節課已經結束了。是個很好講話的老師，本來臨近放假，已經翹了一大半的學生，他一進門還特意說了句趕著回家的可以先走。這話一說教室的人不出意外的都走光了，偏留下我和另外兩個完全不熟悉的同學。坐在大學課堂上是幾乎陌生，他沒來其實我也想走。留下是覺得就這樣走了，孤零零站在臺上的老師有些可憐。如果有天我也這樣唱獨角戲的話應該也會難過的。不過，會不會是我自作多情，其實老師也想早點下班呢？2022.1.4】
燕歸才翻到第二頁心就已經開始打鼓，沒寫名字也能猜到這個“他”是誰。算算時間，這個本子是江行用的第三年，他急急忙忙地劃拉著紙頁往下翻去。
【四年的周三的初二。2022.2.2】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四年前是2018年，燕歸沒想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那個時候他倆認識了嗎？
【年後的人情往來也逐漸提上了日程。送禮好像是成人社會的默契。送什麽？送多少？怎麽送？資源置換、合作談判、利益分成都是沒人教就得會的。這裏的人都太聰明，聰明到他們想要什麽都擺在明面上，去爭去搶去得到。我不想學，寧願自己是個笨蛋。如今我能不做，是因為有人幫我做了那些我看不上的事情，我的偽善比愚蠢來得更下賤。2022.2.10】
【比送禮更苦惱的事情出現了……收禮。比商務上的收禮，更難處理的是收粉絲的禮物。粉絲想送，我卻不能收。今天機場被塞了一整束花，因為是臨時買的票，沒走v又被團團圍住。我埋頭走路也不知怎麽花就到了懷裏，如果不接或者松手，大概率又要被罵態度惡劣……收肯定是不能收的，怕以後會收到更多。我停下來把花還給了她。送花的粉絲是張陌生的面孔，她激動到滿臉通紅，眼睛裏更是噴著火的狂熱……我原本想說“抱歉”，最後看著這張充滿期待的臉又換成了“謝謝”。2022.2.14】
【久違的感冒。時鐘會停擺，時間卻從不停步。2022.3.5】
【見到他了。無論怎樣畢業演出他還會出現的。2022.4.30】
哢嗒。
空調在關上窗後開始起了效果，涼颼颼不透光的房間，也是屬於夏日的一部分。
走出浴室，江行身上未幹的水讓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專心翻日記的人沒有回頭。
臺燈的光打在臉上全是陰影，是個糟糕的環境打燈，表現出來的居然是恐怖片的氛圍。
江行先走到窗前，把緊閉的窗簾全部拉開，才折到燕歸身後站著，等著他繼續閱讀。
【媽媽的早餐店關門了。過載的客流，惡意的舉報，因我而產生的善與惡也落在了她身上。最終媽媽把開了十年的小店關了。我雖然在安慰她，可我沒說出口的話是竊喜。總之不能被她發現。開店太辛苦，我賺的錢完全可以讓她過上更好的日子。之前媽媽總說舍不得，說著想找點事情做。前兩天她主動和我說想把店關了，她說她累了，我知道她是為了不影響我。不過沒關系，媽媽的書店會開起來的。2022.5.19】
【畢業證拿完好像再也沒什麽機會回學校了，連帶著見到他的僅存的可能性也終於歸零。大學四年讀得實在魔幻，可也總歸是現實。誰也沒有想到，近兩年是最沒有存在感的空氣占據頭版頭條，連呼吸的自由都被限制，才開始對自由的定義退而求其次。2022.6.16】
【一個人路過一條河流，為一輪渾圓的紅日駐足。我站在橋上擡手想拍張照，鏡頭裏只有那顆太陽和蜿蜒著被樹擋去前路的河……拍完照，我想把手機收起，卻看到河上撐著小船的男人正朝我揮手。我不認識他，他肯定也不認識我。我什麽也沒想，將手舉得高高的，用力地揮動，就像他對我揮手那樣，回應著他的揮手。我擡起手機重新為他拍了張照片，紀念一次友好的問候。2022.6.29】
燕歸把手按在這頁，伸懶腰一般將頭向後輕輕靠去，抵在江行柔軟的肚子，問江行是不是還留著這張照片。
“照片我每年年初的時候，都會整理到硬盤裏，手機裏留得少。等回國之後我可以翻一下。”江行把手輕按在燕歸的頭頂，毛茸茸的手感忍不住多摸了兩把。
“你好像總在為一些小事而感動。”燕歸把日記倒扣在胸口，努力仰頭去看江行，腦袋卻仍是抵在他的肚子上，沒打算離開。
“生活中總是小事更多一些。”江行拉過一側的椅子，坐到了燕歸身邊，準備重新看一眼寫完就沒再看過的日記，“大事如果每天做也會變成小事。人的適應力超乎想象。”
“其實有好多事情想問你，可我好像知道答案了。”燕歸說。
“因為你很聰明。”江行笑。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燕歸問。
“2018年2月2日。”江行答。
“哦。”燕歸把身體坐正，輕輕哼一聲表示知情。
“要吃飯嗎？”江行問。
江行其實對於在國外開竈這件事情，做了不少思想鬥爭。
食材、廚具、用火習慣全都不一樣，最主要的是沒有電飯煲，因為這裏幾乎不吃白米飯。所以和燕歸吃了幾天白人飯後，又開始往中餐廳跑，最後覺得實在麻煩，還是倒騰著用上了這邊的廚房。
“我退團之後，除了最開始上了幾個月的網課，終歸還是要返校的。返校的時候我就總擔心要是見到你要怎麽辦。後面我想著見了就見了唄，打個招呼或者裝看不見也就過去了。
“結果反倒是你，一個月也來不了幾次課，除了必修的，選修課更是撞不上。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學校真的大，如果不是特意選一節課，是很難坐到一起的。
“即使真的撞見你了，你也遠遠坐在最角落，眼神冷得像冰。那個時候我就想，想著你也不是躲著我，就是不想看見我。你大概是恨我的。”燕歸突然開口，說個不停。
“不是恨你，是不知道用什麽表情看你。我怕我的表情傷到你。”
江行回想起20年下半年，在事情被爆出來後，他在課上再見到燕歸的第一眼，完全瘦脫了像。簡直是從地獄爬出來的骷髏，借了副皮囊混進人群。
“我也不知道。那年我收拾行李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接我媽回家。她沒被拘留過，也沒被隔離過，一下子全趕上了，她嚇得不輕。而我是她唯一能找的人。
“再往後，猜都能猜到事情會變成什麽樣……後面我們就忙著搬家，又碰上管控戒嚴，去哪兒都要查行程，麻煩得很。不過做下來其實也就那樣。
“就是在我放松警惕的時候，突然上了熱搜，嚇我一跳。不過我真覺得自己還挺有反偵察能力的，也沒被抓到幾次。
“也就鬧了幾天，大家累了忘了也就不鬧了。後面去上學也挺好的，班上指指點點的聲音比以前輕多了，我都沒聽到幾次。而且輿論出現主要還是因為我的名字，我走了，我媽也能安靜一些。”
燕歸長舒一口氣，都過去了。
“那你媽現在呢？”江行覺得是合適的時機，問出這個問題了。
“再婚了。”燕歸笑，“但不是和當年的那個男的，我媽後來還找到那男的給了他一耳光，因為那男的騙我媽說他離婚了。她很孤獨，我不想陪她，總得有人陪她。”
“她說，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絕對獨立的，借力和共生，是她獲得最高生活品質的有力途徑。她其實想得很明白。”燕歸說，“我也不怪她了，覺得就這樣吧。各自過好各自的日子，誰也別管誰。”
“畢業後你就開始做攝影了嗎？”
江行對燕歸媽媽的現狀不感興趣，燕歸放下了，也沒什麽好再聊的。可他對他們之間空白的四年好奇得不得了，只是一直壓著好奇沒去問。
隱私對他來說是需要交換的，燕歸對他的隱私感興趣，那就意味著他也可以越界地去問一些他感興趣的隱私。
“畢業後帶著相機旅游去了。買了輛二手車全國各地跑，亂七八糟地拍了很多東西。
“遇到了一些人，也遇到了一些事情，但都像是吹過來的一陣風，帶來些屬於他們的味道，沒多久就會被另一陣風吹散。除了照片和一些模糊的記憶，什麽都不剩。
“再後來徹底沒錢了，車也賣了。我只會唱歌，寫歌也只是個半吊子，就找了個酒吧去駐場，一邊賺錢一邊嘗試攢個不露臉的小樂隊。但這很難，畢竟不簽公司、不露臉、不營銷的樂隊怎麽養活自己呢？大家都得想辦法先活下來。
“之後我就拿著我拍的照片，隨便找了家看上去順眼的店，進去問招不招攝影師。他們說可以，然後今年就開始上班了。”
以上就是燕歸自述的畢業後的兩年。
他的語氣甚至都沒什麽起伏，像高中為了逃避學習，站在學校走廊，無聊到閱讀墻上掛著的那些陌生人的生平往事。簡短幹練到只剩下事件本身，而屬於個人的情緒，全都變成了不重要的省略號。
唯一的形容也只剩下了一陣風。
手指撚動紙頁，他和江行的視線一起翻向下一頁。
【愛這件事情很奇怪。為什麽粉絲總要去論證些什麽呢？總要向別人證明我愛著誰。而這個“愛”是用錢和時間劃等號的。為什麽一定要證明呢？愛這件事情難道不是一個人的事情嗎？禮貌變成暧昧，尊重變成克制，反感變成吃醋，這個世界就離不開愛情了嗎？不是所有感情都是嘴對嘴！2022.7.2】
“喲，當時怎麽這麽大火氣啊？”燕歸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意，按著紙頁的手指正巧指在“嘴對嘴”上面。
略帶尷尬的江行閉著眼睛不想面對，最後笑得無奈，壓著燕歸的臉親了親他，企圖使用這樣低劣的手段蒙混過關。
“別來這套。當時是你當固定嘉賓的那檔節目的錄制期吧。你和她的cp是挺甜的，我也磕到了。”燕歸算算時間也大致明白發生了什麽。
“22年的事情，你在偷偷關註我？吃醋了？”江行輕捏著燕歸的臉，手也越來越不老實。
“營業唄。有什麽好吃醋的。我才不吃醋，也沒這麽小心眼。”燕歸拽住江行亂捏的手，神色飛揚，“不像某個人，因為我和田佳熹吃個飯，吃醋也不說，非得找個由頭吵架擺臉色。”
一聽這話，江行下意識反駁：“沒有吵架。那個不算吵架。”
“那你覺得我倆吵過架嗎？”燕歸認真問。
“沒有。”
沒有？小打小鬧的調情不算，那他當年走的時候，兩個人在宿舍也不算吵架嗎？燕歸覺得驚奇，他覺得江行在嘗試篡改自己的記憶。
“那你覺得什麽算吵架？”燕歸不敢提當年那天，換了個問法。
“歇斯底裏的揭短、諷刺和攻擊。”江行又開始玩燕歸的手，另一只沒被抓住的也沒閑著，摟著他的腿揉了個痛快。
“那你應該沒吵過架吧。”燕歸曲腿踩在江行的大腿上，順著他那套理論往下說。
“吵過的。”
“和誰？”
“我媽。”
“好吧。”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需要透氣。”江行說，“太親密太了解，好的多，不好的也多。不滿的部分，在吵架的時候就都會從下水道裏冒出來。兩個人都變得臭烘烘的。”
“Stop！別說了！我們之間的氣氛不要變得這麽沈重。”燕歸及時止損，“還有，我倆以後如果有不開心的，一定要當場說出來，不要憋著。”
“好好說話。不要互相攻擊。”江行附議。
“嗯。”
“嗯。”
日記又被翻了一頁。
【如果一個願望重覆講太多遍，那麽這個願望大概率是沒辦法實現的。事以密成。或者說，如果真的想去哪兒，想見誰，想做些什麽，是不需要反覆強調的。強烈的欲望是無法壓制的。2022.7.23】
“你這個願望又是什麽？”燕歸用腳推了推江行的腿，問。
“入你。”江行面色如常。
“神經病啊你！”燕歸暴走。
啪。這一聲脆響被江行用手接下，還有些微顫的餘韻。
“說好的不互相攻擊的。”江行委屈。
“啊！”燕歸死死抱住腦袋，真的想重金求一雙沒聽過這話的耳朵。惡俗啊！
這是江行的本色？雖然知道江行會裝，但他還是沒想到這種話，能這樣堂而皇之從嘴裏冒出來。看文字和親耳聽的區別隔著珠穆朗瑪峰。
“幹嘛？”江行被燕歸的反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尷尬地笑著去摘燕歸的人體耳罩。
其實這話帶點波浪號，江行在撒嬌。燕歸知道，但他還是悄悄抵抗著，想再聽江行說兩句。
“□□這個字你知道怎麽寫嗎？”
“？”
“上下結構的入和肉。”江行秉持著知識科普的嚴謹，加以解釋，“這字兒直接寫出來有點上不了臺面，我也不想說臟話，只能這樣說了。”
“江行你知道嗎？”燕歸突然正色，“當年我走，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你。”
江行楞住。嬉皮笑臉的打趣煙消雲散，白面不見。
“你這人腦袋裏想的事情太多太雜，我猜不明白。猜一個人的心很累，真的很累。”燕歸反抓著江行的手，“我不喜歡那樣猜來猜去、自怨自艾的自己。”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江行插話。
“是逃跑了！”燕歸稍作懲罰，用力捏住亂說話的他的手，“一無所有的時候才無所畏懼。可我擁有過你的溫柔，愛會讓人變怯懦。”
“對不起。”
“那我是不是也要說對不起？”燕歸問。
兩個人久久對視，最後都沒忍住噗呲笑開了。
很多事情要說清楚，可很多事情也沒必要說那麽清楚。
至少此時此刻，他們都明白，對方當時是什麽心意……是敏感脆弱的愛。
過去的事情，得讓他過去。
“我想看你旅行時候的照片。”江行說。
“我現在能翻出來的只有幾張。”燕歸四處望了望，找到被丟在床頭櫃的手機，開始翻動一些陳年往事。
他順勢坐在了靠窗的沙發邊，江行也跟著他的行動軌跡靠著他落座。
才剛翻開相冊，江行就眼尖地看到了好幾張他的照片。有幾張還是完全不知情的時候拍下的，比如閉著眼睛睡覺的照片。即使是小圖也能明顯認出來，那幾張大頭照全是他的，夾在其他光線明亮有大背景的圖裏尤其突兀。
“你偷拍我？”江行開始明知故問。
“隨便拍拍。”燕歸快速翻過最新的那部分照片，手忙腳亂中甚至忘記按照相冊查看，所有的照片都這樣擺在一起。越往下翻，不屬於他拍的，從網上下載的江行的照片，總在照片瀑流中突然蹦出來刺激著燕歸的神經，就像是油鍋遇水往外迸濺的油點，不算太疼但總想躲。
“我好像看到了很多我的照片。”
江行見燕歸完全沒有停下劃動的手指，也不阻止，只是把人半環著，看著他翻。
“你看錯了。”燕歸即使心虛也是這樣回答。
這種暗戀的故事，被揭穿總讓人感到難堪。
“有張是我自拍卡的掃圖，為什麽要存掃圖，你沒買那張專輯嗎？”江行把頭靠在燕歸的頭上，硬邦邦的兩個頭偏要這樣不柔軟地相觸。
“買了，沒抽到你的。抽到了秦素陽和沈炆的。”燕歸臉有些發麻，裝傻不是他擅長的，還是說了實話。
“那怎麽只存我的照片呀？”江行第一次發現憋笑的困難，語調間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要真存了其他人，你能笑得出來？”燕歸白了江行一眼，多少有點惱羞成怒。
很多事情心裏明白就好了，他非得使壞逼人承認，矯情得光是想想都讓人一身雞皮疙瘩。
“你喜歡我，存我的就可以了。”江行閉了嘴。
“幹嘛，準備養唯粉？身為隊長公然養唯粉，這可是大忌諱。”燕歸被撩架了，可不是說停戰就能停的。
“還有更忌諱的。”江行用勾著燕歸脖子的手，捏住他的下巴，沒給他掙脫的空間徑直吻了上去。
吻畢，燕歸不再嗆人，江行也收起了想要犯賤的心。
安安靜靜，等火散一點。
兩個人就這樣靠在一起翻日記、翻相冊，翻了整夜，用一夜的時間去為彼此空缺的記憶填色。江行畫一棵綠色的樹，燕歸就添上紅色的果子，又畫上一片灰蒙蒙的天，就加上不知從哪兒流浪而來的氣球，有潺潺溪流就有低頭飲水的鹿，有遮天蔽日的大廈將傾，就有天高地遠的雛鷹騰飛，不同的記憶也享受著同一時間的度量。
今夜有說不完的話，對月亮都要保密。
啊嗚——
江行和燕歸異常同步地打了個哈欠。
緊閉的狹小琴房，兩個人在此起彼伏的鋸木頭聲中，企圖尋找韻律的奧義。
其實也不能說他們拉琴不好聽，只是難聽罷了。
研學的日子進入倒數，兩個人也沒指望能在十天內就學會，只是連完整的一小段都拉得極為坎坷，實在是令人挫敗。
“今天絕對不能熬夜。”江行站好姿勢預備練運弓。
“琴房好難約，明天一定要約到兩間琴房。”燕歸還在調音，樂器和樂器之間的壁壘比他想象得要大。
“嗯，明天一定不會像昨天那樣放縱。”江行把臉靠在腮托板上，被迫夾著脖子說。
“那今天呢？”燕歸也站了起來。
“今天不需要做打算，直接去做就好了。”江行拉出第一個音，平穩精準。
燕歸照鏡子一樣拉出了一樣的音。
至少在想象中，他們在未來的某天能夠完整演奏梁祝。
斷斷續續的琴音之下，誰也沒有註意到江行手機開始狂跳的信息和通話。
風暴被靜音暫時隔離。
在無知籠罩的繭房裏，兩人還在天真幻想明天。
【一年立春。
自由從來不是被無知困住的，是你想要卻不敢的心。
按部就班的生活過久了，改變就將成為可怕的變故。舒適圈外的世界如坐井觀天、水中望月，向往卻無法觸碰。根本原因是不敢。因為青蛙可以蹦出水井，月亮也能被觸摸。困難並非不可能。
我只是憑感覺去行走。但是有很多無法控制的因素，不斷捏造我的外界形象，加上束縛生長的隔板。我突破不了隔板，只能繞行。
繞行算是走彎路嗎？
我有我的人生。
我看，我了解，並不代表我要遵守、要討好。
我只是在嘗試摸清游戲規則，沒想得到什麽。只是做著，做我能做好的事情。
202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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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開始下落。
風從窗戶的縫隙裏正往屋內灌，吹歪了落地扇制造的穩定風向，風與風之間的拉扯，把吹向腰腹的風推到了汗涔涔堆疊的臉上。
整個北半球都在過夏天，他們赤裸地享受著屬於夏天的，帶著黏膩質感的暖風。
空調房裏呆久了，人有種說不出的眩暈感。
現在的風，就像夏天，江行小時候坐在門口玩泥巴。為了搶那一點遲落的光和免費的風，他就那樣在自然裏長大。
周宜春每天這個時候把菜板剁得砰砰響，而江隱下工回來會先洗手洗臉，脫掉能抖下來一層灰的工服，然後光著膀子進廚房炒菜。那時候江隱還沒生病。
江行赤條條地起身。避開被風吹開了一小角窗簾的視野範圍，從緊閉的窗簾間伸手將窗戶徹底合上。最後對窗簾稍作整理，他才走回床邊，問燕歸要不要洗澡。
燕歸則是抻了個能把靈魂拉直的腰，從舉過頭的手指到腳尖，都因為過度用力而輕微顫抖，兩三秒就能結束的一個動作。
他卸了力，歪頭看向站在床邊的江行伸出了兩只手。
大概在索取一個擁抱。
所以江行彎腰給了他一個擁抱。
“我是讓你拽我起來。”燕歸揉著江行毛茸茸的腦袋說。
“是我想要抱一下你。”江行說。
“江行我想看你的日記。”燕歸說。
江行一頓。沒有直接說話，而是用膝蓋頂在床沿，把滑溜溜的燕歸從柔軟的床裏撈了起來，讓他去洗澡。
日記其實沒什麽不能看的，江行是在日記裏也會撒謊的人。不是編造事實，而是閃爍其詞，在字句間隱藏不可見人的那部分自己。
他會把日記給燕歸的。
如果能讓燕歸愛他的話……
燕歸沖完澡出來，江行就把自己的日記本遞給了他，兩個人像是完成了交接儀式。
接過日記的人還沒來得及細瞧，給本子的就已經躲進了浴室。
本子是一本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黑色綁帶本，B5的尺寸比手掌大一些。皮面有輕微磨損的痕跡，側邊紙頁略泛黃，並不像是今年的新本子。
燕歸掂了掂本子，仿佛能掂出一個人的真心有多重。
才剛打開第一頁燕歸就笑了出來。
“正經人的日記”是端正寫在扉頁上的六個字，清瘦冷峻的字體是燕歸見過數一數二漂亮的字。
不過誰家正經人會強調自己是正經人呢？莫不是個假正經的。
翻開日記第一篇，寥寥數字，還抵不上一句歌詞的長度。
【本子換新，我也換新。2022.1.1】
不過，日記其實也算不上嚴格意義上的日記，毫無規律的日期排序，也摸不明白江行寫日記的觸發條件是什麽。
不過很容易發現的是，江行寫日記的習慣是結尾寫日期，生怕自己忘了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
怪不得他說著記性好嘞。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的實踐者。
【屬於大學的最後一節課已經結束了。是個很好講話的老師，本來臨近放假，已經翹了一大半的學生，他一進門還特意說了句趕著回家的可以先走。這話一說教室的人不出意外的都走光了，偏留下我和另外兩個完全不熟悉的同學。坐在大學課堂上是幾乎陌生，他沒來其實我也想走。留下是覺得就這樣走了，孤零零站在臺上的老師有些可憐。如果有天我也這樣唱獨角戲的話應該也會難過的。不過，會不會是我自作多情，其實老師也想早點下班呢？2022.1.4】
燕歸才翻到第二頁心就已經開始打鼓，沒寫名字也能猜到這個“他”是誰。算算時間，這個本子是江行用的第三年，他急急忙忙地劃拉著紙頁往下翻去。
【四年的周三的初二。2022.2.2】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四年前是2018年，燕歸沒想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那個時候他倆認識了嗎？
【年後的人情往來也逐漸提上了日程。送禮好像是成人社會的默契。送什麽？送多少？怎麽送？資源置換、合作談判、利益分成都是沒人教就得會的。這裏的人都太聰明，聰明到他們想要什麽都擺在明面上，去爭去搶去得到。我不想學，寧願自己是個笨蛋。如今我能不做，是因為有人幫我做了那些我看不上的事情，我的偽善比愚蠢來得更下賤。2022.2.10】
【比送禮更苦惱的事情出現了……收禮。比商務上的收禮，更難處理的是收粉絲的禮物。粉絲想送，我卻不能收。今天機場被塞了一整束花，因為是臨時買的票，沒走v又被團團圍住。我埋頭走路也不知怎麽花就到了懷裏，如果不接或者松手，大概率又要被罵態度惡劣……收肯定是不能收的，怕以後會收到更多。我停下來把花還給了她。送花的粉絲是張陌生的面孔，她激動到滿臉通紅，眼睛裏更是噴著火的狂熱……我原本想說“抱歉”，最後看著這張充滿期待的臉又換成了“謝謝”。2022.2.14】
【久違的感冒。時鐘會停擺，時間卻從不停步。2022.3.5】
【見到他了。無論怎樣畢業演出他還會出現的。2022.4.30】
哢嗒。
空調在關上窗後開始起了效果，涼颼颼不透光的房間，也是屬於夏日的一部分。
走出浴室，江行身上未幹的水讓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專心翻日記的人沒有回頭。
臺燈的光打在臉上全是陰影，是個糟糕的環境打燈，表現出來的居然是恐怖片的氛圍。
江行先走到窗前，把緊閉的窗簾全部拉開，才折到燕歸身後站著，等著他繼續閱讀。
【媽媽的早餐店關門了。過載的客流，惡意的舉報，因我而產生的善與惡也落在了她身上。最終媽媽把開了十年的小店關了。我雖然在安慰她，可我沒說出口的話是竊喜。總之不能被她發現。開店太辛苦，我賺的錢完全可以讓她過上更好的日子。之前媽媽總說舍不得，說著想找點事情做。前兩天她主動和我說想把店關了，她說她累了，我知道她是為了不影響我。不過沒關系，媽媽的書店會開起來的。2022.5.19】
【畢業證拿完好像再也沒什麽機會回學校了，連帶著見到他的僅存的可能性也終於歸零。大學四年讀得實在魔幻，可也總歸是現實。誰也沒有想到，近兩年是最沒有存在感的空氣占據頭版頭條，連呼吸的自由都被限制，才開始對自由的定義退而求其次。2022.6.16】
【一個人路過一條河流，為一輪渾圓的紅日駐足。我站在橋上擡手想拍張照，鏡頭裏只有那顆太陽和蜿蜒著被樹擋去前路的河……拍完照，我想把手機收起，卻看到河上撐著小船的男人正朝我揮手。我不認識他，他肯定也不認識我。我什麽也沒想，將手舉得高高的，用力地揮動，就像他對我揮手那樣，回應著他的揮手。我擡起手機重新為他拍了張照片，紀念一次友好的問候。2022.6.29】
燕歸把手按在這頁，伸懶腰一般將頭向後輕輕靠去，抵在江行柔軟的肚子，問江行是不是還留著這張照片。
“照片我每年年初的時候，都會整理到硬盤裏，手機裏留得少。等回國之後我可以翻一下。”江行把手輕按在燕歸的頭頂，毛茸茸的手感忍不住多摸了兩把。
“你好像總在為一些小事而感動。”燕歸把日記倒扣在胸口，努力仰頭去看江行，腦袋卻仍是抵在他的肚子上，沒打算離開。
“生活中總是小事更多一些。”江行拉過一側的椅子，坐到了燕歸身邊，準備重新看一眼寫完就沒再看過的日記，“大事如果每天做也會變成小事。人的適應力超乎想象。”
“其實有好多事情想問你，可我好像知道答案了。”燕歸說。
“因為你很聰明。”江行笑。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燕歸問。
“2018年2月2日。”江行答。
“哦。”燕歸把身體坐正，輕輕哼一聲表示知情。
“要吃飯嗎？”江行問。
江行其實對於在國外開竈這件事情，做了不少思想鬥爭。
食材、廚具、用火習慣全都不一樣，最主要的是沒有電飯煲，因為這裏幾乎不吃白米飯。所以和燕歸吃了幾天白人飯後，又開始往中餐廳跑，最後覺得實在麻煩，還是倒騰著用上了這邊的廚房。
“我退團之後，除了最開始上了幾個月的網課，終歸還是要返校的。返校的時候我就總擔心要是見到你要怎麽辦。後面我想著見了就見了唄，打個招呼或者裝看不見也就過去了。
“結果反倒是你，一個月也來不了幾次課，除了必修的，選修課更是撞不上。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學校真的大，如果不是特意選一節課，是很難坐到一起的。
“即使真的撞見你了，你也遠遠坐在最角落，眼神冷得像冰。那個時候我就想，想著你也不是躲著我，就是不想看見我。你大概是恨我的。”燕歸突然開口，說個不停。
“不是恨你，是不知道用什麽表情看你。我怕我的表情傷到你。”
江行回想起20年下半年，在事情被爆出來後，他在課上再見到燕歸的第一眼，完全瘦脫了像。簡直是從地獄爬出來的骷髏，借了副皮囊混進人群。
“我也不知道。那年我收拾行李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接我媽回家。她沒被拘留過，也沒被隔離過，一下子全趕上了，她嚇得不輕。而我是她唯一能找的人。
“再往後，猜都能猜到事情會變成什麽樣……後面我們就忙著搬家，又碰上管控戒嚴，去哪兒都要查行程，麻煩得很。不過做下來其實也就那樣。
“就是在我放松警惕的時候，突然上了熱搜，嚇我一跳。不過我真覺得自己還挺有反偵察能力的，也沒被抓到幾次。
“也就鬧了幾天，大家累了忘了也就不鬧了。後面去上學也挺好的，班上指指點點的聲音比以前輕多了，我都沒聽到幾次。而且輿論出現主要還是因為我的名字，我走了，我媽也能安靜一些。”
燕歸長舒一口氣，都過去了。
“那你媽現在呢？”江行覺得是合適的時機，問出這個問題了。
“再婚了。”燕歸笑，“但不是和當年的那個男的，我媽後來還找到那男的給了他一耳光，因為那男的騙我媽說他離婚了。她很孤獨，我不想陪她，總得有人陪她。”
“她說，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絕對獨立的，借力和共生，是她獲得最高生活品質的有力途徑。她其實想得很明白。”燕歸說，“我也不怪她了，覺得就這樣吧。各自過好各自的日子，誰也別管誰。”
“畢業後你就開始做攝影了嗎？”
江行對燕歸媽媽的現狀不感興趣，燕歸放下了，也沒什麽好再聊的。可他對他們之間空白的四年好奇得不得了，只是一直壓著好奇沒去問。
隱私對他來說是需要交換的，燕歸對他的隱私感興趣，那就意味著他也可以越界地去問一些他感興趣的隱私。
“畢業後帶著相機旅游去了。買了輛二手車全國各地跑，亂七八糟地拍了很多東西。
“遇到了一些人，也遇到了一些事情，但都像是吹過來的一陣風，帶來些屬於他們的味道，沒多久就會被另一陣風吹散。除了照片和一些模糊的記憶，什麽都不剩。
“再後來徹底沒錢了，車也賣了。我只會唱歌，寫歌也只是個半吊子，就找了個酒吧去駐場，一邊賺錢一邊嘗試攢個不露臉的小樂隊。但這很難，畢竟不簽公司、不露臉、不營銷的樂隊怎麽養活自己呢？大家都得想辦法先活下來。
“之後我就拿著我拍的照片，隨便找了家看上去順眼的店，進去問招不招攝影師。他們說可以，然後今年就開始上班了。”
以上就是燕歸自述的畢業後的兩年。
他的語氣甚至都沒什麽起伏，像高中為了逃避學習，站在學校走廊，無聊到閱讀墻上掛著的那些陌生人的生平往事。簡短幹練到只剩下事件本身，而屬於個人的情緒，全都變成了不重要的省略號。
唯一的形容也只剩下了一陣風。
手指撚動紙頁，他和江行的視線一起翻向下一頁。
【愛這件事情很奇怪。為什麽粉絲總要去論證些什麽呢？總要向別人證明我愛著誰。而這個“愛”是用錢和時間劃等號的。為什麽一定要證明呢？愛這件事情難道不是一個人的事情嗎？禮貌變成暧昧，尊重變成克制，反感變成吃醋，這個世界就離不開愛情了嗎？不是所有感情都是嘴對嘴！2022.7.2】
“喲，當時怎麽這麽大火氣啊？”燕歸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意，按著紙頁的手指正巧指在“嘴對嘴”上面。
略帶尷尬的江行閉著眼睛不想面對，最後笑得無奈，壓著燕歸的臉親了親他，企圖使用這樣低劣的手段蒙混過關。
“別來這套。當時是你當固定嘉賓的那檔節目的錄制期吧。你和她的cp是挺甜的，我也磕到了。”燕歸算算時間也大致明白發生了什麽。
“22年的事情，你在偷偷關註我？吃醋了？”江行輕捏著燕歸的臉，手也越來越不老實。
“營業唄。有什麽好吃醋的。我才不吃醋，也沒這麽小心眼。”燕歸拽住江行亂捏的手，神色飛揚，“不像某個人，因為我和田佳熹吃個飯，吃醋也不說，非得找個由頭吵架擺臉色。”
一聽這話，江行下意識反駁：“沒有吵架。那個不算吵架。”
“那你覺得我倆吵過架嗎？”燕歸認真問。
“沒有。”
沒有？小打小鬧的調情不算，那他當年走的時候，兩個人在宿舍也不算吵架嗎？燕歸覺得驚奇，他覺得江行在嘗試篡改自己的記憶。
“那你覺得什麽算吵架？”燕歸不敢提當年那天，換了個問法。
“歇斯底裏的揭短、諷刺和攻擊。”江行又開始玩燕歸的手，另一只沒被抓住的也沒閑著，摟著他的腿揉了個痛快。
“那你應該沒吵過架吧。”燕歸曲腿踩在江行的大腿上，順著他那套理論往下說。
“吵過的。”
“和誰？”
“我媽。”
“好吧。”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需要透氣。”江行說，“太親密太了解，好的多，不好的也多。不滿的部分，在吵架的時候就都會從下水道裏冒出來。兩個人都變得臭烘烘的。”
“Stop！別說了！我們之間的氣氛不要變得這麽沈重。”燕歸及時止損，“還有，我倆以後如果有不開心的，一定要當場說出來，不要憋著。”
“好好說話。不要互相攻擊。”江行附議。
“嗯。”
“嗯。”
日記又被翻了一頁。
【如果一個願望重覆講太多遍，那麽這個願望大概率是沒辦法實現的。事以密成。或者說，如果真的想去哪兒，想見誰，想做些什麽，是不需要反覆強調的。強烈的欲望是無法壓制的。2022.7.23】
“你這個願望又是什麽？”燕歸用腳推了推江行的腿，問。
“入你。”江行面色如常。
“神經病啊你！”燕歸暴走。
啪。這一聲脆響被江行用手接下，還有些微顫的餘韻。
“說好的不互相攻擊的。”江行委屈。
“啊！”燕歸死死抱住腦袋，真的想重金求一雙沒聽過這話的耳朵。惡俗啊！
這是江行的本色？雖然知道江行會裝，但他還是沒想到這種話，能這樣堂而皇之從嘴裏冒出來。看文字和親耳聽的區別隔著珠穆朗瑪峰。
“幹嘛？”江行被燕歸的反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尷尬地笑著去摘燕歸的人體耳罩。
其實這話帶點波浪號，江行在撒嬌。燕歸知道，但他還是悄悄抵抗著，想再聽江行說兩句。
“□□這個字你知道怎麽寫嗎？”
“？”
“上下結構的入和肉。”江行秉持著知識科普的嚴謹，加以解釋，“這字兒直接寫出來有點上不了臺面，我也不想說臟話，只能這樣說了。”
“江行你知道嗎？”燕歸突然正色，“當年我走，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你。”
江行楞住。嬉皮笑臉的打趣煙消雲散，白面不見。
“你這人腦袋裏想的事情太多太雜，我猜不明白。猜一個人的心很累，真的很累。”燕歸反抓著江行的手，“我不喜歡那樣猜來猜去、自怨自艾的自己。”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江行插話。
“是逃跑了！”燕歸稍作懲罰，用力捏住亂說話的他的手，“一無所有的時候才無所畏懼。可我擁有過你的溫柔，愛會讓人變怯懦。”
“對不起。”
“那我是不是也要說對不起？”燕歸問。
兩個人久久對視，最後都沒忍住噗呲笑開了。
很多事情要說清楚，可很多事情也沒必要說那麽清楚。
至少此時此刻，他們都明白，對方當時是什麽心意……是敏感脆弱的愛。
過去的事情，得讓他過去。
“我想看你旅行時候的照片。”江行說。
“我現在能翻出來的只有幾張。”燕歸四處望了望，找到被丟在床頭櫃的手機，開始翻動一些陳年往事。
他順勢坐在了靠窗的沙發邊，江行也跟著他的行動軌跡靠著他落座。
才剛翻開相冊，江行就眼尖地看到了好幾張他的照片。有幾張還是完全不知情的時候拍下的，比如閉著眼睛睡覺的照片。即使是小圖也能明顯認出來，那幾張大頭照全是他的，夾在其他光線明亮有大背景的圖裏尤其突兀。
“你偷拍我？”江行開始明知故問。
“隨便拍拍。”燕歸快速翻過最新的那部分照片，手忙腳亂中甚至忘記按照相冊查看，所有的照片都這樣擺在一起。越往下翻，不屬於他拍的，從網上下載的江行的照片，總在照片瀑流中突然蹦出來刺激著燕歸的神經，就像是油鍋遇水往外迸濺的油點，不算太疼但總想躲。
“我好像看到了很多我的照片。”
江行見燕歸完全沒有停下劃動的手指，也不阻止，只是把人半環著，看著他翻。
“你看錯了。”燕歸即使心虛也是這樣回答。
這種暗戀的故事，被揭穿總讓人感到難堪。
“有張是我自拍卡的掃圖，為什麽要存掃圖，你沒買那張專輯嗎？”江行把頭靠在燕歸的頭上，硬邦邦的兩個頭偏要這樣不柔軟地相觸。
“買了，沒抽到你的。抽到了秦素陽和沈炆的。”燕歸臉有些發麻，裝傻不是他擅長的，還是說了實話。
“那怎麽只存我的照片呀？”江行第一次發現憋笑的困難，語調間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要真存了其他人，你能笑得出來？”燕歸白了江行一眼，多少有點惱羞成怒。
很多事情心裏明白就好了，他非得使壞逼人承認，矯情得光是想想都讓人一身雞皮疙瘩。
“你喜歡我，存我的就可以了。”江行閉了嘴。
“幹嘛，準備養唯粉？身為隊長公然養唯粉，這可是大忌諱。”燕歸被撩架了，可不是說停戰就能停的。
“還有更忌諱的。”江行用勾著燕歸脖子的手，捏住他的下巴，沒給他掙脫的空間徑直吻了上去。
吻畢，燕歸不再嗆人，江行也收起了想要犯賤的心。
安安靜靜，等火散一點。
兩個人就這樣靠在一起翻日記、翻相冊，翻了整夜，用一夜的時間去為彼此空缺的記憶填色。江行畫一棵綠色的樹，燕歸就添上紅色的果子，又畫上一片灰蒙蒙的天，就加上不知從哪兒流浪而來的氣球，有潺潺溪流就有低頭飲水的鹿，有遮天蔽日的大廈將傾，就有天高地遠的雛鷹騰飛，不同的記憶也享受著同一時間的度量。
今夜有說不完的話，對月亮都要保密。
啊嗚——
江行和燕歸異常同步地打了個哈欠。
緊閉的狹小琴房，兩個人在此起彼伏的鋸木頭聲中，企圖尋找韻律的奧義。
其實也不能說他們拉琴不好聽，只是難聽罷了。
研學的日子進入倒數，兩個人也沒指望能在十天內就學會，只是連完整的一小段都拉得極為坎坷，實在是令人挫敗。
“今天絕對不能熬夜。”江行站好姿勢預備練運弓。
“琴房好難約，明天一定要約到兩間琴房。”燕歸還在調音，樂器和樂器之間的壁壘比他想象得要大。
“嗯，明天一定不會像昨天那樣放縱。”江行把臉靠在腮托板上，被迫夾著脖子說。
“那今天呢？”燕歸也站了起來。
“今天不需要做打算，直接去做就好了。”江行拉出第一個音，平穩精準。
燕歸照鏡子一樣拉出了一樣的音。
至少在想象中，他們在未來的某天能夠完整演奏梁祝。
斷斷續續的琴音之下，誰也沒有註意到江行手機開始狂跳的信息和通話。
風暴被靜音暫時隔離。
在無知籠罩的繭房裏，兩人還在天真幻想明天。
【一年立春。
自由從來不是被無知困住的，是你想要卻不敢的心。
按部就班的生活過久了，改變就將成為可怕的變故。舒適圈外的世界如坐井觀天、水中望月，向往卻無法觸碰。根本原因是不敢。因為青蛙可以蹦出水井，月亮也能被觸摸。困難並非不可能。
我只是憑感覺去行走。但是有很多無法控制的因素，不斷捏造我的外界形象，加上束縛生長的隔板。我突破不了隔板，只能繞行。
繞行算是走彎路嗎？
我有我的人生。
我看，我了解，並不代表我要遵守、要討好。
我只是在嘗試摸清游戲規則，沒想得到什麽。只是做著，做我能做好的事情。
202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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