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關燈
第 5 章

倘若安眠,狂亂止息。

沈重的眼皮擡起又閉合,房間裏沒有一絲光亮。

失去光,人類連晝夜都無法判斷。時間混沌,空氣凝滯,是脫離世界的真空。

真空保鮮。

江行平穩呼吸著,擡起僵化的手嘗試觸碰嗡嗡作響的鬧鈴。

喪屍出土般踢翻蓋被,用開始恢覆知覺的手敲打腦門,就像小時候修理電器那樣,啪啪,兩巴掌就能修好宕機的大腦。

總該再做些什麽。時間不夠,想做的事情太多,怎麽算都不夠。江行忘了是幾點睡著的,只記得依舊是一個漫長的夜晚,漫長到他一個人可以做完很多事情。

人必須睡覺。睡不著也要睡,即使只是閉眼躺著也要睡。

江行睡不著,吃褪黑素也沒用。一個被折磨到頭的人會開始適應,他任由思緒狂亂,脫離真空的軀體,在夜晚經歷一場無聲風暴。

等太陽升起,風暴止,再入夢。

他今天得回家。

前方即將到達目的地,目的地已到達,導航結束。

現在是14時12分。

江行摘下的手表重新戴回手腕,解下安全帶,把副駕上放著的首飾盒隨手揣進了上衣口袋。

車子停在了宜春書店的後院,除了住在這裏的人,沒有外人會來。

擡眼望去,成串的紫藤綴滿了小小的廊亭。

其實比起廊亭更嚴謹來說,是隨手支起的架子,並不算精細,只是盤錯著紫藤顯得愈發堅實蓬勃。

郁郁蔥蔥的紫藤簇著褪色的門頭,“宜春”二字更是變得不起眼。宜春書店很小,擠在兩邊的大字廣告牌之間,憑借獨一份的生命力野蠻生長。

一到四月,大簇大簇的紫就成了它的招牌。

江行正大光明地進門,書店並沒什麽人,入眼就是放在收銀臺邊的相框。

相框裏裱著的是,江隱送給書店主人周宜春的一句詩:紫藤掛雲木,花蔓宜陽春。

這是一段發生在1998年的故事。

是周宜春和江行重覆過很多次的過往。

那天她正在門口掃地,早餐店的活忙到中午也就差不多了,原本想著掃完地就準備收攤子,可有個人坐著硬是不走。她掃了一圈,其他桌子都收得差不多了,他也還是不走。

那個年代的人,總帶著單純的戒備,怯生生望過去,只要對方說一句自己不是壞人,就會信了大半。更何況是一個長相卓越的年輕人,即使是個男人。

周宜春下午還有事,可她還是過去給那人添了杯茶。再後來,江隱就送了她一封信。

“要不是看他長得好看,就他那木頭一樣的性子,我都不會收的。”周宜春說起這段抑制不住地嫌棄,但一看眉眼卻是笑的。

這信……她還以為能像書裏那樣,收到一封繾綣柔情的詩,結果一打開就寫著這兩句。一查還不是自己寫的,拿著人家李白的詩就這樣送了過來。

那時,江行也是第一次聽到這首詩。只一遍,他就發現詩裏面有媽媽的名字。

周宜春笑了,說原本她是有點失落的,直到看到了後面他沒抄進去的兩句——密葉隱歌鳥,香風留美人。

再後來江隱又來約她去看電影,看《泰坦尼克號》。說起來又覺得好笑,周宜春在電影放到半程,就忍不住在心裏暗罵江隱太輕佻,帶她來看這種東西。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這已經是刪減過後的。她只是憑借著本能,抱著手悄悄和另一側坐著的周隱拉開距離。

後面看著看著她就開始落淚,大顆大顆的眼淚砸濕了周宜春最愛的紅色外套,也擦濕了她的手。在露絲跳下救生船,兩個人在末日降臨的最後時刻,拼命奔向對方開始,淚流不止。

突然,手裏被塞進了一條絲巾,她偏頭看了眼邊上的人,他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前面。沒有流淚,也沒有逗弄流淚的她。

他不是傑克,她也不是露絲,周宜春覺得他像那沈寂的夜。

那一刻,周宜春又覺得,大概可以先原諒一下江隱。

再後來,周宜春抱著江行,在新栽的紫藤樹邊聊起這件事時,江隱已經離開了三年。六歲的江行也只記住了那棵,看起來近乎枯萎的樹叫紫藤。

“你怎麽回來了沒提前和我說一聲啊?”

周宜春拎著水壺走出門,正撞上杵在門口的江行。

說實話,她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是江行,差點都準備去拿藏在後院的花鏟防身了。獨居女性防身術她沒學,難免有些怯場。

活到老學到老,她覺得有必要備一些防身器具了。

江行聽到聲音笑了笑,把相框放下後走上前輕輕攬過面前的人。環住比他矮了一頭的媽媽,還發現了一根沒被藏好的白發。

白發的出現,對於一個愛美的女人而言是殘忍的。周宜春愛美,即使她從來沒說過。記憶中的她總是盤著幹練的丸子頭,每一根頭發都梳得一絲不茍,褲子衣服總是最尋常的那幾件,柔軟又破敗。穿著臟了也不可惜的衣服走路生風。

周宜春個子不高,整個人被江行圈得密不透風,一邊還不忘把右手提溜著的水壺伸遠些,怕碰翻了撒著人。

“後面我會很忙,沒時間回來了。有空就回來了,你還不歡迎我啊?”江行順手接過媽媽手裏的水壺,轉身到門口準備幫著澆花。

“唉!先別澆,這水我是先接出來散散氯的,要等傍晚才澆。”

周宜春一把攔下江行,指揮著他把水壺放到墻角。

“這水還要曬太陽?”

剛放好水壺站直身的江行,從口袋裏把首飾盒拿了出來,毫無驚喜地就這樣直楞楞把盒子遞給了周宜春。

“又是金子?”周宜春笑得眉眼飛舞,沒有一秒猶豫把鐲子取出來戴在了手上。

“你別又帶幾天就收起來了,送你了就戴著吧。”

“財不外露,而且戴著我不方便幹活。”周宜春說完,又轉到了江行待幾天的問題。

“三天吧,後面我還要去南城拍戲。”

“拍的什麽戲?”

“上班。”

“上班也能拍電影?也不談個戀愛什麽的?”

“拍戲不談戀愛。”

江行沒想到周宜春會扯到這個話題上來,完全不是他愛聽的話題。但是偏偏周宜春打開了話匣子,揪著戀愛的話題變得絮絮叨叨。

“你也到了找一個的年紀了。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生你了。找個人陪你,每天這樣東奔西跑的也能有個著落。”

“我這職業不方便找女朋友。”江行想來想去,這個借口是最為通俗的,周宜春接受的可能性也會更大。

擁有一套完整傳統觀念的周宜春毫不在意,自如地反問:“怎麽?你一輩子幹這個,就一輩子不結婚?”

“再等等吧。”不想再在這種問題上爭論的江行,攬過媽媽的肩膀,輕哼著,“我餓了。”

“今天想吃什麽,我現在去買菜。”周宜春上下看了看江行,也沒打算戳穿他的小九九,拍開他的手,挎上手提包已經準備出門了。

“店不開了嗎?”江行知道周宜春是個急性子,但是店都不管了是不是也太急了。

“你看著唄,現在沒幾個人來書店。”說話間周宜春已經邁出了店門。

被留下的江行又退回了屋內。

宜春書店說是書店,某種程度上更像是私人書房。

書架的排布緊湊,並沒有給顧客留下過多的選購空間,更別說全都按照周宜春喜好,進行排布的書籍分類。甚至最顯眼的位置擺放著一整面書架,都是她選出來的,想要分享給他人的作品。

江行從媽媽看過的書裏隨手挑了本,坐進櫃臺裏,等媽媽回來。

午後陽光斜灑在他身上,懶洋洋地連空氣都變得溫暖。

“太陽太大了。”

躲在樹蔭下,燕歸半瞇著眼下了個決心,大步流星往前走站到了太陽下。

“我們現在要去哪兒?”江行緊跟在後,問。

思維跳躍到,他完全猜不透燕歸的行動目的是什麽。

“哪兒都可以,只要不在這兒。”江行背著吉他繼續追著。

燕歸腳步不停,拿著早上抽中的道具喇叭大步向前。

“不管目的地了嗎?他們說我們要自己賺路費趕到路演地點。”

“他們連地址都沒告訴我們。”

“但是提示信息上寫著“南”。如果是南方,以節目組的設置來說,最後肯定是能完成任務的。距離應該不會超過20公裏,所以……”

“所以我們現在自由了。”說罷,燕歸眨了眨眼,鬼馬精靈。

江行甚至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自由?在錄制過程中談論自由嗎?唯一能讓江行咂摸出自由滋味的就是破壞。

破壞規則,破壞路線,破壞期待和所有的預設。

一匹脫韁的野馬,正在走向自由,沒有任何停下的跡象。身後亦有共犯。

燕歸和江行是抽簽抽在一起的,其他四個人也是兩兩一組。按照節目要求,三組人需要分別根據抽簽內容,到達集合地點。如果沒有按時到達,則需要在廣場上辦作玩偶,宣傳他們將在8月1號發布的出道專輯。

“可是任務不管了嗎?”江行依舊追問著他。

“我們逃跑吧!”

“啊?”江行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這是在選擇項裏的答案嗎?

“我們直接去路演吧。反正最後目的都是為了宣傳,我們直接去宣傳不就行了,為什麽還要去玩腦筋急轉彎找線索去目的地呢?”

那天脫韁的野馬,帶來了自由的風。

“我們去萬成,這邊走過去大概15分鐘。”

燕歸的眼睛閃著光,沒有人會拒絕這樣一雙眼睛,至少江行做不到。

而兩個跟拍PD卻是有口難言,只能一味跟隨。那天他們有很多個瞬間,想要停下來通知導演組他們的計劃,可他倆的動作太快,甚至沒有給他們停下分神的機會。

“江行,你說將來我們有機會,是不是可以一起路演,就在路邊。你彈吉他,我唱歌。”

燕歸看到一家文具店,徑直走進去買了幾張卡紙、黑板筆以及雙面膠。

“未來還長,總有機會的。”江行跟他身後付了錢,“不過你把路費全都拿來賣這個做什麽?”

“寫個廣告牌。”燕歸蹲在花壇邊上,撕完紙又重新貼在紙板上,“我倆這組合臨時取什麽名字?”

紙板是燕歸問碰巧騎車路過的環衛工人買來的,一塊錢一張,雙方都覺得值當。

“江燕歸時君亦歸……”江行其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是突然想到了這句詩。

燕歸嫌棄得直倒牙,“你能別老文縐縐的嗎?”

他沒說出口的後半句話江行知道,他不止一次說過……這樣真的很酸。

“那你取吧。”江行癟嘴。談不上高不高興,只是會失落。

“你喜歡什麽?”

“都行。”

“必須說一個。”

“洛神賦。”

“啊?”這個答案顯然是超出燕歸預想的,這得多裝逼的人才能說出這種答案啊,“算了,待會兒別人說我們碰瓷曹植,欺負他不能找我們要版權費。”

燕歸沒有任何猶豫就把這個方案否決了。

“你看這個怎麽樣?”

燕歸舉起手上已經寫完的牌子,寫著大大的兩個字母“XY”。

“縮寫?我的X和你的Y?”江行想了想,“那為什麽不是JY?”

“因為這個是‘小圓’的縮寫。”

燕歸知道江行會怎麽想,他也是那樣想的,但是當兩個人都知道是什麽意思的時候,他就突然不想承認自己有那個意思了,被曲解的意思,也讓事情變得很有意思。就像他現在就覺得很有意思。

“這樣的嗎?”他當然知道燕歸是什麽意思,“我想到一個有意思的。”

這事兒拍板決定就在十分鐘以內,取個名字的事情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人在就可以了。拿著筆在板子上描描畫畫了半天,江行才把板子展示給鏡頭。燕歸一直靠在他身邊,盯著他,畫到一半他就猜到江行要寫些什麽了。

“二元方程求解。”江行輕輕念道。

“應該沒有幾個人會喜歡這個組合的吧。”燕歸一臉深思地著看著江行,“真的會有人喜歡做數學題嗎?”

“我喜歡。”

“那就這樣。”

敲定了拍板了,兩個人頭腦一熱,找了個河邊架著喇叭就開唱。

臨近正午,體表溫度飆升四十往上的夏天。

梳著金燦燦背頭的燕歸站在樹蔭下,戴著墨鏡拿著喇叭,是現實主義與賽博朋克的風格碰撞,是藝術的混搭呈現。

“媽媽看!有盲人賣藝!”一個還沒人膝蓋高的小孩,大喇喇指著燕歸高喊。

被喊住的媽媽急忙攥住了小孩還直直指向燕歸的手,另一只手連忙捂住他的嘴。這種場景上次還是在按年豬的時候見過。

男孩對於媽媽的激烈反應懵懵懂懂,視線從戴著墨鏡唱歌的燕歸開始,搖向把防曬衣拉高遮住臉的媽媽,最後東張西望地被拽開。

明顯一頓的燕歸,撤下了面前的喇叭,幽幽提議,“你要不來首二泉映月?”

這只是句玩笑,沒成想江行抱著吉他撥了幾個音,揉了揉弦,居然還真彈出了那個味道。這曲子以前沒彈過,彈錯了幾個音全當試驗,最後淒淒慘慘彈了幾個小節,越彈越對味,越彈越入戲,一旁看著的燕歸摘了自己墨鏡替江行戴上了。

行頭都配齊了,這場賣藝是手到擒來。

臨近樹蔭下旁觀的人零零星星站著,舉著手機錄制,可就是沒人上前打賞點。兩個人擅作主張的即興路演,並不能得到與網上相同的聲量反饋。

在現實世界,不認識他們的才是大多數。

彈完整首二泉映月的江行已經滿頭大汗,他看著身邊還有圍觀的路人,沒好意思摘下墨鏡,擡頭看向正拿著廣告板扇風的燕歸,無聲詢問下一步計劃。

“你怎麽這麽大汗?”摸了一圈也沒能從身上摸出一張餐巾紙的燕歸,解下了掛在褲腰裝飾的絲巾遞給了江行,讓他把汗擦一擦。

“沒事兒,我本來就容易流汗。”

本來已經把手放在了自己包裏的餐巾紙上,他還是接過這條紅絲巾,仔細疊成個小方塊擦去滿臉的汗。

“你說為什麽現在沒人打賞呢?你彈得多好啊,誰都聽得出來是什麽。”搖著紙板的燕歸坐在江行身邊,把扇動的風分了大半給他。

“可能因為,現在的人不帶現金出門。”

被提醒的燕歸一拍大腿。“我忘了這茬了。”

“我們要去下一個地點嗎?”

“你要喝水嗎?”

“我們吃午飯去吧。”江行看著燕歸快要流進眼睛裏的汗,擡手用指尖輕輕抹開,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天氣很熱,錄制期間不能說抱怨的話。他只是彈琴給個伴奏,燕歸卻是結結實實唱了三首歌,到現在為止還沒喝過水。該休息一下的。

沒來得及反應的燕歸,搖紙板的速度越來越快,看著江行收拾擺在地上分文未入的吉他包,嘟嘟囔囔說著:“我倆五十的經費只剩下二十七了,大概能吃個沙縣,吃完就不剩什麽了。”

“先吃飽,後面的事情後面再想辦法。”

市中心的位置,他們繞到了居民區的小巷子才敢進店。可一看墻上掛著的價目表,又變得糾結,幾乎全是十五往上的標價,唯一便宜的就是餛飩和素面。

於是,江行點了碗十元的餛飩面。燕歸和江行一樣。

江行還買了三瓶礦泉水,其中遞給了兩位攝像大哥。本來想買四瓶的,可錢不夠了。

“不好意思哥,經費有限。辛苦你倆在太陽下站那麽久。”即使抱歉,他也只能給兩瓶礦泉水。

燕歸接過水仰頭倒了一口,看著還在擦汗的江行,把水遞到了他面前。什麽話也沒說。

同樣什麽話也沒說的江行,接過水也仰頭倒了口。

冷冽的水暫時澆滅了身體升騰的熱氣。

跳出安全圈的選擇,必然會帶來些不可控的後果。他們這時還沒能意識到。

錄制的時間地點是保密的,但是所有的保密,在遇到第一個粉絲開始就變透明。

路透。

跟著路透來附近碰運氣的粉絲越來越多。

下午,他們在公園的角落發現了個露天KTV。五元四首,付錢點唱。設備專業,麥克風、音響、顯示屏應有盡有。

其實也不是他們發現的,他們只是循聲而來。抱著對廣場舞阿姨的懷疑和期待前往,被新穎的露天KTV實實在在驚訝了一把。

“怎麽辦?我倆來賺錢的,他們也是來賺錢的。”燕歸夾著自己精心繪制的廣告牌,湊在江行耳邊私語。

強忍著沒動的江行,鎮定開口,“等會兒我去協商一下,讓我們唱兩首。”

這個等會兒說具體點的話,就是等了兩首歌的時間。等付了錢的大爺唱完氣勢磅礴的兩首歌,等了個空場,江行才上前去聊的這件事情。

聊這個其實沒什麽難度,利用一下攝像頭的存在,輕松談了五塊錢的。

這回的觀眾以一種詭異的速度聚集。在江行和燕歸唱到第三首歌的時候,遮陽臺外已經圍滿了人。

起初是真的偶遇的觀眾駐足,隨後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刻意趕來,同時還有很多不明真相的路人停留。至於怎麽分辨偶遇還是刻意,只要站在那個位置,就一目了然。

即使是工作日,因為看熱鬧的路人參與進來,看起來倒像是來了什麽了不得的大明星。

人群中心的江行暗道不好。唱完最後一首歌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安全退場了。

“江行!”

“燕歸!”

“好帥!”

“是明星嗎?”

“誰啊?”

“再來一首!”

“新歌大賣!”

“歌手嗎?”

“不認識的就別擠了!”

“別推我!”

人群中的吶喊往往是最為簡短的,往往是一句明確的指令。

“安靜!”江行高喊,“大家如果想聽歌的話,可以關註一下Saturnus的新歌《當我拔出劍去拯救世界》!如果記不住歌名的話大家一定要記得‘拯救世界’!現在就能搜出來。”

“麻煩讓一下!我們還有事情要忙,麻煩各位往兩邊站一下,留條路給我們!”

扯著嗓子喊的江行一手把燕歸拉到了身後,開始嘗試從人海中破開一條路。

“能合照嗎?”一個女生問。

“看這邊!”一位大哥高舉著手機喊。

“五元四首!有想要唱歌的嗎?”設備老板拿著麥克風,聲音大到碾壓人群的喧鬧。

節目跟拍的攝像見勢不對,聚到了藝人身邊,手上的機器還沒放下。

近處的手機幾乎打到他們的臉上,遠處高舉著手機,嘗試合影的路人也不在少數。

所有人都在忙,忙得一塌糊塗、混亂不堪。

直到後來他們才意識到,這點人根本算不得什麽,放眼望去也就五十來個,兩個人掙紮一番也能走。以後還有水洩不通的機場,也有萬人滿座的演唱會。

被追隨也意味著被跟蹤,所有的一切也算明碼標價。

“甩掉了?”連拐好幾個彎才徹底甩掉身後的人,燕歸喘著氣問。

不知道被誰摸了把腹肌、胸肌、臀大肌的江行臉色黑得嚇人,理了理衣領又抻了抻衣角,沈眸擰眉。

“你沒事吧?”

“剛剛不知道誰拽我了,我這衣服還是新的。你看看有沒有拽壞了?”燕歸說著還原地轉了圈。

燕歸本就穿得清涼,V領的襯衫短袖現在領口歪斜,大半鎖骨和肩膀都露在外面,塞進褲子的衣角也散落出來。腰間的牛仔外套,也是堪堪掛著沒掉。看起來不太好。

“沒壞。”修長的手輕輕撚起對方歪斜的衣領,從圓滑的肩頭扶正到鎖骨的位置,江行的視線毫不遮掩,神態從容自若,“我現在給導演打個電話,攝像跟丟了。”

失控是江行最討厭的情況。

他沒有坦白,也絕不會坦白的事情是,他知道今天的目的地在哪兒。導演組的節目提綱擺在桌上,他翻過了。

他不在乎輸,也不關心贏。

事情的發展怎樣都可以,有趣就行。但現在事情的有趣超過了安全,他也該把事情導向正軌。

“剛剛路人給的錢加一起有一百四十五,我們現在不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緊攥著錢沒撒手的燕歸此時一算,沒想到還是筆巨款。其實也就五個人給了現金,一百、二十、十、十、五,能拿出這些現錢也挺不容易的。

“嗯,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也不知怎麽的,這些錢裏一枚硬幣都沒有。

透過搖動的紙幣,視線裏的燕歸也開始得意地晃動。

光彩被棱鏡分割拼湊。眩暈。

他簡直快要成為地球的第二顆衛星,公轉、自轉不停繞圈,失重、騰空,再墜落。

阿嚏!

江行被失重驚醒。

咄咄咄的聲響從樓上傳來,伴隨著周宜春止不住的噴嚏。

大夢一場的江行揉揉眼睛,把看了幾頁的書倒扣在櫃臺,身後的時鐘噠噠走動。

“媽!你回來了?沒事兒吧?”

“沒事兒,就是切洋蔥切的,待會兒做你喜歡的番茄牛腩。”周宜春的聲音混著刀敲菜板的聲音傳了下來。

掛在店裏的鐘很大很老,走動的聲音也很響。江行看了眼墻上的時鐘,最長的針一秒一動,推動著分針向9的方向前進,時針卻像是停止在了4和5之間。

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只記得看到的那本書是關於一個銀行劫匪的故事,讀了個開頭。一個在開頭就寫明了失敗的故事。

與此同時,他也暗自慶幸,在自己睡著的那段時間裏,沒有劫匪沖進來搶劫媽媽的書店。

不過小時候的課文告訴過他,偷書不叫偷,叫竊。如果真的有人需要來搶書的話,他想他大概也是一味沈睡罷了。這個年代還願意看書的人,比小偷都少見。

晚飯擺上桌的依舊是三菜一湯,從小到大兩個人一直如此。

“媽,我明天去看看爸。”

“嗯,明天早點去吧,下午有個小姑娘要來我店裏看書。”

江行一直以為書店只是媽媽的說辭,誰也沒真的指望它能招來什麽顧客。他有些好奇媽媽的生活,開口問:“小姑娘是誰?”

“她是附近的學生,一放學就往我這跑,時間久了也就熟了。她和你小時候一樣,老喜歡坐在書架最角落的位置,蜷在地上看書。

“你說現在地上這麽涼,一小姑娘天天這麽坐著對身體不好。然後我就給她找了個墊子,就你以前用的那個,小姑娘一下就哭了。

“那個時候我都不知道發生什麽了,就亂七八糟地安慰她,和她聊了很久。現在她和我算是朋友。”

周宜春說話間給江行盛了碗排骨湯,又順手夾了好幾筷子的雞翅。

其實他並不喜歡被人夾菜,戳了戳那塊油光水滑的雞翅,江行還是送進了自己的嘴裏。也不是不喜歡雞翅,只是覺得別扭。

一種超出習慣界限的別扭。

春雨一下,所有的草都拼命搶著冒頭。

上山的路被比人還高的草掩著,隱約透著條縫,江行實在很難把它稱之為路。魯迅說過,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探路者隨手撿起樹枝,揮作利劍,斬斷前方攔路青鬼。

揮劈砍削,行雲流水。偶被利爪暗刺撕扯,從泥濘沼澤裏踏著尖石向上,他是沒有盔甲的勇士,攀登沒有明路的高峰。

峰高路陡,綠妖幽幽,四目之下皆是煙纏霧繞、深林蔽光。

周宜春跟在江行身後盡力避開揮動的樹枝,暗自搖頭。

等她以後去了,她也想留在這片山隅。

“呔!何方妖孽!”江行突如其來的戲癮,終於演到了捉妖的這一步。

身後半步的周宜春,扶著膝蓋向上爬著最後一步,馬上就要見到江隱了。

一只野貓。

貓見著江行手裏的樹枝,在兩人對上眼的瞬間急忙後撤,三兩下就竄上了周圍的大樹。徒留在樹下的兩人,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它長什麽模樣。

“野貓嗎?還是附近村裏跑上來的?”

江行把帶上來的水果和飯菜放在了墓前,問媽媽是否知道這只貓的來源。

楞在原地擡頭看貓的周宜春也回了神,說是前兩個月來還沒見著,像是新來的。

貓不大,倒像是新生的。

回過神,她擡手幫江隱擦了擦臉上的灰,又扶起了一旁倒下的花瓶。插上了今早剛從樹上摘下來紫藤。這會兒花上還帶著晨露。

“鄉下人還能埋在山裏,死了還能看山看水,怎麽也比鋼筋混凝土規劃的墓園來得好。墓園裏一戶挨著一戶,擁擠得像是擠不動人的市中心。我不喜歡申都,這座小山就挺好。只是山腳的房子也沒什麽人住了,就留了幾個我也叫不出名字的老人。好像太安靜了。”

周宜春搭著江行一步一步下山,觸景生情總忍不住多說兩句。

“別人都說上山的路難走,可要我說,這下山的路才是一個不小心就要去見你爸了。”

“媽你能別說這種話嗎?”

江行聽著周宜春說想死的話說了太多年。江隱死了幾年,周宜春就說了幾年。這幾年少了些,但也會像這樣冷不丁蹦出一句。

他皺著眉頭生氣的時候,周宜春也總是笑笑說人都會死的,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周宜春很健康,是那種看起來能活一百歲的健康,笑起來更是年輕,完全看不出來死亡的氣息。江行抿著嘴不再說話。

直到江行離開景城,周宜春總共給他做了六頓香辣雞翅。每一天每一頓正餐都有,甚至在他準備開車去南城的時候還給他塞了一整盒雞翅便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