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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兩聲啼,淺灘憶傀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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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兩聲啼,淺灘憶傀郎(2)

“……你說什麽?”

他錯愕的時候,瞳仁猛地縮小,瞪大了眼,黑睛外繞了一圈白睛,濃眉卻因緊皺而壓低。

這表情還真是有意思,他明顯比上一世開朗鮮活得多,好在仍是溫熱的、堅毅的,只是讓傀郎對他更感興趣了。

也更喜歡他了。

縱使人間了無趣,幸因流浪處,暫得見祈安。

饒有興致地,傀郎於是又重覆了一遍他剛剛的問題,語氣是近乎殘忍的天真,罔顧楊祈安為了見到他而做出的一切努力。

好像這位全知全視的已死神明失去了所有的祪神之力,真就對楊祈安夢境中的淪陷與懷念一無所知。

“你是誰?”

他反手以指節描摹勾勒楊祈安的下頜線,游走他的輪廓,帶起一陣陣酥麻戰栗,溫柔但無情,像撫摸物件,只是動作輕柔留戀,又像被微風吹起的鵝毛雪,不帶情緒地拂過人臉。

楊祈安挑不出錯處,甚至為此心跳如擂戰鼓。

他那塊發光的磚還在兀自發聲,說著傀郎聽不懂的話。

“家人們,昨天那起轟動全網的青煙山人民碎片案,絕對稱得上是今年最殘忍的案件了!受害者被肢解,分散著埋在山中,而真兇竟是他生前最器重的下屬!”

“……可今晨,警方最新調查發現,青煙山多處埋屍點附近的土壤均有被二次翻動的痕跡,目前的推測是分屍埋藏後,又被誰給挖了出來,拿屍塊做了什麽,再埋回原處……真兇否認了這一點,聲稱自己殺人拋屍後就沒有再去過青煙山……”

傀郎被這則營銷號新聞吸引了註意力,歪過頭盯著看,看上去聽得十分仔細。

楊祈安上前摁滅了手機。

“……我以為你會記得我。”

板磚不再發聲,傀郎轉回視線。

“也許記得你,也許不記得你,也許記得的人是你,也許記得的人偏偏不是你……”

他擡手撫摸著楊祈安的眼、唇、鼻,另一手則開始好奇地探索他這身“襤褸”的背心短褲,楊祈安有力的肩臂都露在外頭,傀郎摸到哪裏,哪裏就覆一層冰寒的冷霜。

楊祈安擡手,順著撫過的路徑拭去那些寒冷,神情認真。

“今生我們的確是第一次相見,但上一世,你同我共白頭,我是在你懷裏斷氣的,你說你會佑我生生世世,我都還記得,你難道忘了嗎?”

傀郎環住了楊祈安的腰,白衣覆在他的腳背上,輕掃過他的膝蓋。

他沒有直接回答楊祈安。

“你眼睛紅了,你要哭了。”

楊祈安趕緊別過臉,咬緊了牙關,腮幫子頂了頂,不叫傀郎看自己的眼,可鬼目幽幽,傀郎離他太近,還仰著臉帶著癡迷貪婪,看他眼角的淚光看得入神,楊祈安又丟臉地覺得害羞。

他氣結,竟有些怨:“……你難道真的忘了?我是楊祈安,楊祈安!我求你允我三日,助我守城,我以生生世世向你發願,你不找我索取代價嗎?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嗎?今生的每天,我都在盼你……”

傀郎是不是有很多這樣求神的信徒?他們知道他已經是個祪神,有求於他、不得善終嗎?知道不得善終還飛蛾撲火的又有幾個呢?他楊祈安不是唯一嗎?

為什麽不記得呢?

他在夢裏和傀郎夜夜相見,這樣的夢持續了多久,這場酣暢淋漓的絕望單戀就發酵了多久,他愛上了夢裏的男鬼,信了生生世世的神諭。

可對於剛被喚醒的傀郎來說,也許一切都太突然了,他楊祈安也太冒昧了。

於是楊祈安心頭一酸,在說這話時甚至帶著哭腔,委屈極了,眼尾下垂,唇瓣緊抿:

“我為了見你,連夢裏的線索都不肯放過,我都……你……”

也許是因為哽咽,也許是別的什麽不可說,總之,楊祈安沒把話說完,生硬地住了嘴。

豆大的眼淚蓄積在眼眶中,那副傀郎曾用別人的臉精雕細琢、試圖覆刻的漂亮眼眶,現在赤紅一片,顏色誘惑到傀郎移不開眼。

好喜歡……

他踮起腳,吻上了那對委屈的眼。

陰森鬼氣登時撲面而來,楊祈安立刻渾身冷透,可他的眼裏卻爆發出希冀的光,同樣是錯愕,嘴角卻緩緩勾起笑意。

楊祈安大著膽子摟住了傀郎的腰,二人彼此環抱,傀郎雙手,楊祈安單手,他急切地追傀郎的唇,如夢中一般的冰冷的吻。

傀郎也不躲,在他的吻間啟唇說話:“楊祈安……嗎?我記不清了。”

楊祈安臉一垮,眼中的光忽的就滅,吻也斷開了。

“不過,這許是因為我記性不大好。”

楊祈安又重新擡眼,期冀小心試探地望著他。

傀郎喜歡這樣靈動的眼,喜歡極了,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臉上,近距離鑒賞後,他發現這比楊將軍的恐懼更美,前世楊祈安那種對鬼的畏懼和躲避,傀郎已經品嘗過了。

而今生這種小心翼翼,生怕從自己嘴裏聽到半分忘卻的恐懼……這是什麽?

“必然是我記性不好,畢竟你這樣的人,我輕易忘不了的,你很像一個人,我記得,旁人稱他楊將軍……”

楊祈安的心就這樣被傀郎用手直接戳進胸口一般,代替搏動,直接撕扯按壓著供血,呼吸都帶著血沫和痛楚,他卻還欣喜於自己終於把心交到了傀郎手中。

“是我!那個也是我,我是今生的楊祈安!”

“不是你,你不是我的楊將軍,楊將軍把他的一顆眼珠送給了我,你的兩只眼睛都還在,你不是他,你是誰?”

楊祈安像倒豆子似的抱著傀郎急急解釋了一通,冷得渾身發抖,但就是不肯撒手。

現代人對鬼神的敬畏心並不強,傀郎放在前世,即便已死,也是人人敬畏的祪,但現在,他的存在被稱為“打倒封建迷信”,所以在楊祈安的夢境中,傀郎的吻比他淩遲雕琢那些血肉要更有沖擊力,此刻,楊祈安也算是切身體會“色膽包天”這個詞的深刻含義了。

在他提到前世夢境時,傀郎的笑意突然深了。

有意思,原來,這一世的楊祈安是這樣知道“青鳥啼血”的。

可這夢境並非出自傀郎的手筆,“契機”之前的歲月,他不加幹預。

前世的楊祈安也只是個凡人,他是如何做到的?

以夢儲存記憶嗎?……好像聽誰說過。

那人字字泣血,語中帶恨,說要用這種方式,生生世世,人鬼糾纏,永不離分……

是誰說的?

記性不好只是欺騙楊祈安眼淚的托詞借口,可這段記憶竟真的像蒙著層白紗,看不清對話時的細節,傀郎只是模糊感覺,那個人在哭,那也是恐懼的淚水,可一點也不美麗,不是懼怕,不是愛意,那淚水落在嘴裏,苦澀至極……

對傀郎來說,這感覺倒新鮮,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那人,是誰?

除此之外,此番被喚醒,傀郎總有種隱隱的違和莫名。

應該還沒到他此世蘇醒的契機,但他卻提前出現在了楊祈安身邊,楊祈安通過夢境得知了上一世的事,可這夢境卻不是傀郎所安排。

“現下是幾月?”

“……今天正好是夏至。”

確實還沒到,那個“契機”。

向祪神求平安者,不得善終。

向祪神求生生世世安穩者,便生生世世不得善終。

前世不得善終,英年早逝,今生也將於前世的死日死時,再遇傀郎,這便是“契機”。

今生“契機”之前的歲月,楊祈安應當無憂無慮,同尋常人無異,這二十四年,是前世的他掙紮於傀郎手下茍活的年歲,是他今生的獎勵。

而“契機”將至,厄運再臨,傀郎蘇醒,楊祈安今生也註定不得善終。

如此循環,直至永世,不得超生。

前世,大暑時節,一夜霜雪,楊祈安於守城之戰陣亡。

而現在才剛到夏至,離前世楊祈安死日、也就是傀郎蘇醒、今生楊祈安再遇傀郎的“契機”,尚有一月餘。

眼前的楊祈安還在努力自證,他不知道傀郎為何要問時節月份,隨口一答,只顧勾喚傀郎對自己的記憶,只是說到一半,他那塊發光的磚又響了。

這次不是營銷號新聞,是電話鈴聲。

楊祈安的神色頓了頓,他松開了手,已經冷得渾身哆嗦,接電話時差點沒握住手機。

來電號碼未知、卻能直接顯示備註的情況並不多。

“S市臨江區公安局……”

楊祈安冷極了,傀郎身上的霜寒並不是單純的冰冷,陰寒的鬼氣能直接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懼,所以楊祈安抖著手,哆嗦著,遲遲沒有摁下屏幕左下角綠色的接聽鍵。

直到鈴聲結束,他都沒有接通公安局的電話。

通話界面自動退出後,微信群還在不斷彈出消息,是這次他帶的旅游團。

-剛給了五星好評就請假啊,那個導游長得倒帥,但人果然不靠譜!

-說是家裏有事,要請三天假

-可我們旅行也就剩五天了吧,都快結束了,還換導游,就很煩!投訴他!

-博物館確實解說得不錯,人家家裏有事,都體諒一下吧「合十」

-就是啊,體諒一下吧,這小夥子人不錯的,前天晚上咱們去青煙山淺灘的露營地釣魚臺,這小夥子二話沒說就下去幫我撈手機了。

-哦!哈哈哈哈,想起來了,您是那個想甩釣竿、結果把手機丟下去的大爺!

大爺的微信名叫“舞動夕陽”,頂著張他戴墨鏡自信笑容的自拍,白牙露一嘴,瞧面相便知道,這大爺是個直爽性子。

話題就這樣被大爺當時的糗事扯開,只是聊了幾分鐘後,大爺就沒在群裏繼續發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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