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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兩聲啼,淺灘憶傀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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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兩聲啼,淺灘憶傀郎(3)

嚴大爺是個爽快人,熱心腸。

而且吧,他這個年齡,有錢有閑,又偏偏閑不住,打球跳舞、釣魚旅游,正是愛好遍地開花、身心全面發展的好時候。

這個年齡階段的退休人群精力旺盛,最怕無聊。

所以嚴大爺一看是公安局的電話,他也沒有半點反詐騙的防範意識,估計就算真的是騙子,他也能跟人家嘮個幾句。

這電話沒響幾聲,被他急急接起,仔細一聽,居然是讓他作為證人來配合案件調查,他立馬就套上衣服出門,今天的游也不旅了,二話沒說就從酒店打車到S市臨江區公安局,半路上還跟出租車司機吹牛,說自己要立大功了。

這大熱天的,他跑了一頭的汗,還穿著酒店的拖鞋,在公安局大廳裏急得直抖腳。

也不怪他激動,平平淡淡了大半輩子,頭回牽扯進這麽大的血案之中,他自認為是重要證人,急著想讓警官審他。

“大爺,非常感謝您這麽積極地過來配合我們調查,但真的不用給我們倒水了……”

見人家警察同志不是跟他客套,嚴大爺這才放下手裏的保溫瓶,尬笑著坐了回去。

但過了一會……

“也不用您拖地!您坐回去吧,沒事沒事。”

好在案件相關的負責警官終於來外頭領人,嚴大爺“啪”地起立敬禮,跟著那警官就進去了。

沒走多遠,穿過兩棟樓,爬了三層樓梯,白凈的瓷磚上頭貼著“忠誠、為民、公正、廉潔”的使命標語,白藍配色,氛圍感一下子就到位了,領著嚴大爺的警官一臉嚴肅,也不跟他多話。

嚴大爺本來以為他要進的是那種單面鏡、黑漆漆,有監控和鐵柵欄的審訊室,結果進的卻是個大會議室,裏頭不少連制服都沒穿的老警官正抽著煙,灌著冰紅茶,一次性水杯裏泡著廉價茶葉,裏面浮著煙頭,濾嘴濕透。

空調開著,這股煙臭味兒悶在屋裏,散也散不去,陽光下,櫃機空調出風口冒出的冷風像一股股寒霜,往外頭直噴,嚴大爺能瞧見那抹白,他有老寒腿,下意識打了個冷顫。

“領導,嚴小軍帶來了。”

“首長好,首長好……”

聽見動靜,那些警官都把眼神投向了嚴大爺,後者的冷汗“嘩”一下就洇了滿背。

這群人的眼神真不是鬧著玩的,跟狼一樣,好像一眼就能刺穿謊言和隱瞞,身上帶著懾人的氣魄,和他們小老百姓平日裏接觸到的民警完全不一樣。

不過,這會議室的布置倒是跟電視劇裏看到的差不多,一張大會議桌,瘸腿的辦公椅,一面大白板,快沒水的白板筆在上頭留下了臟兮兮的痕跡,投影也開著,寫的是“6·19青煙山碎屍案專案組會議”,很簡陋,沒人有閑工夫把這玩意做得精細。

一名幹練的女刑警“嘩嘩”地翻著資料,走到嚴大爺旁邊,拉開了張辦公椅,椅腿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聲音。

她也不寒暄,開門見山:“跟您核對下信息,嚴小軍,五十四歲,三軋鋼廠退休工人……喲,退休這麽早啊。”

“哦哦,我那是高溫崗,提前退的嘛。”

這不是話題重點,鄭警官沒接話,繼續問詢。

其餘的警官都不動聲色地看著嚴小軍,那眼神厲害,似乎聽他三言兩語,他們便能看破詭帷,知曉隱情。

雖然嚴小軍自己都不知道他知道什麽隱情,以及到底為什麽被叫來。

“您是A市人,愛人劉芳遠,女兒嚴茉莉,在S市讀博士,這次你夫妻倆是來S市看她的,女兒沒空陪你們全程,就給你們報了個當地旅游團,為期八天,來回自理,酒店全包,對吧。”

“對……同志,我是黨員,我沒犯事,這個案子我……”

鄭警官擡了擡手指,臉色嚴肅,示意他稍安勿躁,“您來之前,我們警方已經和您女兒聯系過了,大致情況我們都了解了,核對信息是正常流程,您不用緊張。”

嚴小軍局促著點了點頭,屋裏冷氣直吹,他卻緊張得直冒汗,“哦哦,好,對,就是您說的這個情況。”

“行,您對您旅游團中的導游,楊祈安,是什麽印象?”

楊祈安?

乍一說那小夥子的全名,嚴大爺楞了一下,反應了一會,有點困惑地說,“哦,小楊啊,小夥子挺熱心的,聽說是名校畢業的,對歷史很感興趣……”

鄭警官直接打斷,從手頭的那一沓子資料裏抽出一張宣傳海報,垂眼念了起來,“前天下午,也就是六月十九號下午,你們旅行團安排的是青煙山已開發景點的半日爬山游,還有晚上的什麽露營釣魚活動,地點分別是青煙山向陽南麓山道,和青煙山淺灘,對吧。”

“對。”

“那天的楊祈安和之前相比,有什麽不同嗎?”

這真把嚴大爺問住了,他撓了撓掛在下巴的汗,滿臉局促。

這怎麽說啊,他沒覺得小楊跟之前比有什麽不同,但既然人家警察同志都這麽問了,肯定就是有事兒,那白板上頭還掛著小楊的照片呢……

嚴小軍答不上來,又不能撒謊亂扯,眼神在那吸著線索的白板上掃了好幾遍,抓耳撓腮的,突然他左手邊那個抽煙抽得最兇、一臉橫肉的警察沖他擠了個笑臉,“大爺,您就說實話,咱們是找您了解情況的,不是上課提問您的,任何不同都行,任何您覺得有點在意的事都能說。”

這橫肉警察不笑還好,一笑更嚇人了,嚴小軍一抖,他本能地覺得緊張,又怕自己緊張會被警察誤認為是心虛,以為自己跟碎屍案有什麽關系,於是就更緊張了。

他哆哆嗦嗦地,鄭警官也接著引導他,“沒事,您在這梳理一遍那天下午發生的事也行。”

嚴小軍這才磕絆著回憶。

這一回憶,他還真發現一些不尋常的地方。

“那天下午先是爬山,小楊現在山腳跟我們介紹了一些青煙山的歷史和典故,還講了幾個有關青煙山背陰側廟啊神陵啊的鬼故事,講完之後,他就走到最後頭去了,說隊伍裏老年人多,他怕有人掉隊,就讓大巴車司機走最前面,他走最後……”

這一屋子警察俱是眼光一閃,橫肉警察立馬打斷,“他一直都跟在大部隊後面嗎?”

嚴小軍實話實說,“我爬山積極,走在前頭,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跟著,反正上山後就沒見到他了。”

“然後你再見到他,就是手機掉水裏,他幫你去撈?”

“嗯。”

橫肉警察又冒一支煙,“講講。”

這就是嚴小軍覺得不尋常的地方了。

“其實淺灘裏頭的水不深,他個高,一米八好幾,腿還長,站水裏彎腰撈就行,但他……”

當時,楊祈安縱身一躍,整個人都撲進水裏,把手機還給嚴小軍後,呼嚕了一把自己濕透的頭發,擰了一把上衣,說:“都快夏至了,到晚上了怎麽還是涼颼颼的……”

嚴小軍眼瞧著對面那橫肉警官的神色變得凝重,硬著頭皮繼續說,“然後,然後我就接話,我說謝謝他,別凍著了,趕緊回酒店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

“他平時戴眼鏡嗎?”

“不戴。”

“他跳進淺灘穿的,是不是這身衣服。”

鄭警官從資料裏又抽出一張圖片,右下角有具體到秒的時間,應該是監控的截圖。

截圖裏,楊祈安戴著眼鏡和鴨舌帽,看不清神色,身上穿著簡單的白T恤,套著阿迪的運動長褲,雖然是很常見的休閑風,但他身上獨有一股氣質,身材比例也好,總之一眼就能認得出是他。

那張打印出來的截圖旁邊還有一行紅筆寫的字——“沒戴手套!”

嚴小軍楞楞地點了點頭,“是這身衣服……你這寫的手套是啥意思啊警官。”

不過沒人回他的話,鄭警官收了資料,起身說些感謝配合的套話,其他幾個警官滅了煙,往白板跟前聚,似乎要分析嚴小軍提供的信息。

帶嚴小軍進來的警官走了過來,示意嚴小軍跟他出去。

熱心嚴大爺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都快走到會議室門口了,他突然在這種氛圍下插了句嘴。

“碎屍案的真兇不是隔天就自首了嗎?為啥還在查啊,小楊人挺好的,別因為點小事就……我,我相信政府,我這話的意思不是質疑各位警察同志……”

嚴小軍又向警察敬禮,橫肉警官笑了笑,“謝謝您的配合,請放心,回吧回吧,小王好好送人回去。”

人家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嚴大爺也不好再說什麽了,遲疑著退了出去。

也許是因為嚴大爺方才說了個在他看來其實算不上什麽疑點的疑點,有種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感覺。

而且人家小楊下淺灘幫他撈手機,卻被他當成所謂的不尋常說給警察聽……

總之,嚴小軍很擔心因為自己的幾句話,會耽誤人家無辜小夥的人生,他在走出公安局大門後,終於忍不住了,不安地問那位小王警官,自己說的這些話會不會對楊祈安造成什麽影響。

小王警官年紀輕,見嚴小軍還真想太多,自己折磨起自己的良心,便好心向他解釋了兩句。

這小王警官的話叫嚴小軍驚呆了。

“嚴先生,被害人的屍體有被翻動的痕跡,但楊祈安卻一直都不接警方的電話,他是報警人,卻拒絕接受我們警方進一步的問詢,您今天的證詞有極高的參考價值,楊祈安身上有疑點,在上級確認您證詞之後,可能會強制他接受警方調查……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疑點,但也不會冤枉無辜民眾,您放心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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