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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一聲啼,逃亡遇傀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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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一聲啼,逃亡遇傀郎(5)

每當寒風帶著沙打到側臉,楊祈安總會想起那日,傀郎在他臉上落下的淚吻。

他的淚似乎是什麽鼎食盛宴,傀郎居然笑了,蒼白的唇上濕漉漉的,糜艷鬼魅,語氣卻溫和得像長輩,讚許這滴淚的漂亮,誇讚楊祈安做得好,眼中的愛憐又像情人,唇瓣留連不舍,舌尖輕觸肌膚,像雪融化在臉上。

他舔了他,品嘗了他的恐懼,然後誇他的恐懼是最漂亮的。

冰冷的舌,傀郎冰冷的情話,楊祈安驚怖又莫名。

原來鬼之所以嚇人,不是因為它青面獠牙,食人挫骨,而是因為它難以捉摸,會說著喜歡,再切斷咽喉,生剜眼睛。

第三日,雪停了。

楊祈安餓得頭暈眼花,山中無所有,他不得不吃了早已斷氣、面目全非的廖康,每一口都帶著洩憤。

回過神來,傀郎卻不見了,地上積雪未化,霜卻已退。

祪廟沒了主,就如同死去了一般,成了沒有靈魂的斷壁殘垣,鬼林也安寧寂靜,楊祈安就這樣順利地離開青煙山。

他一路南下,抵達起義軍大營,時年十八歲。

那時他不識愛欲,滿心滿眼都是覆仇,只將青煙山的經歷當作是一場南下路上的挫折,鬼都嚇不退他胸中懷揣的仇恨與大志,卻不懂為何見著面目全非的敵軍屍首,夜間卻會在營帳中夢到青煙山的大雪、傀郎的雕刻、冰冷的淚吻。

醒來後,傀郎的唇猶在耳畔,邀功一般,“我用他的臉雕了你,像嗎?”

楊祈安這次卻對著虛空點了頭,後知後覺那是一場山中艷遇,鬼壓床的夢魘成了春夢,傀郎趴在他的胸口,對他述說家人死時的情形,邊說邊吻他。

醒來後來不及回味夢境,也許白日又將是一場戰壕的廝殺。

這場起義戰爭打了一年半,冬去春來,四季輪回了一圈,現在已是又一輪年歲的盛夏。

大玄氣數已盡,可起義軍也是強弩之末。

白日甲光金鱗開,兵刃映日,血光漫天。

夜晚的沙場上卻暗黑無光,風卷沙草,似有鬼號,厚重的黑雲間有一隙月,像極了家鄉的黑鴉群。

楊祈安坐在城頭上,守夜的起義軍正悄悄抹淚。

有個小兵哭得厲害,楊祈安聽副官提起過他,他姓華,也是從北方逃亡而來,加入起義軍的有志之士。

見楊祈安打量著他,華雁啜泣一聲,正了正神色,持刃而立,繼續緊盯遠處,楊祈安卻叫他過來,問詢了幾句。

華雁的老家是哨子城,和楊祈安也能算是老鄉。

“哨子城本有一支起義軍,大家都是聽聞了楊將軍的事跡後壯心不已、揭竿而起,只是難成氣候,沒堅持多長時日就被擊潰……我們四散而逃,我這支從青煙山往南去的小隊,一路倒順利,很快就遇上了顧將軍帶領的南方起義軍……”

從青煙山南下還一路順利?看來傀郎真的不在山中了。

“你回話有條理,讀過書?”

“回將軍,是,只是亂世之中,讀書無用,兵刃拳頭才是硬道理。”

“哭什麽,想家?”

“……絕望了,遠處黑壓壓的,都是大玄的營寨,將軍,咱們能贏嗎?”

不能。

顧將軍的養父原本是大玄重臣,昏君無需忠臣,他被奸佞許氏背刺出賣,便帶著養子逃往南方。

他是個有見地有謀略的人,知道殊死一搏的勝算並不大,不如棄車保帥,留下一支隊伍牽制大玄,拖延時間,死守最前線正面戰場,主力部隊則連夜南撤,找到機會,再行奇襲。

對於被留下的楊祈安而言,他心知肚明,這是一場必敗的戰爭,或許天一亮,大玄就會發起攻勢。

楊祈安沒說話,只是靠在城墻上,仰頭望月。

華雁見狀,大哭起來,哀泣亂軍心,楊祈安卻沒有責怪他,只叫他小聲些,不要吵到其他熟睡的將士。

“這或許是他們最後一晚的安眠。”

待華雁止住哭聲,楊祈安還是問出了方才就十分在意的事:“你說你從青煙山南下,在山中竟沒有遇到什麽怪事嗎?”

華雁搖頭,“不會遇到的,哨子城的人都知道一句話:青鳥啼一聲,傀郎醒三日,當時青鳥已不在山中,傀郎自然不會醒,我們幾個哨子城的人便放心帶隊逃進山裏。”

傀郎醒三日?

華雁口中的這個“傀郎”,說的是……他嗎?

“青鳥不在山中?你細細說與我聽。”

楊將軍竟不知道此事,華雁有些意外,“回將軍,就是咱們家鄉流傳的那個青煙山傳說。”

“我只知青煙山鬧鬼,不知什麽青煙山傳說。”

華雁彎了彎眼睛,懷念著解釋起來。

“青煙山裏有一座神廟,遠祖神已死,死後化為祪,神廟成祪廟,廟前有青林,廟後有青陵,傳說中,青鳥是西王母派來的神使,它們棲息在青林中,每當它啼鳴到嘶啞泣血,便能喚醒青陵中的遠祖神,神從陵中蘇醒,便會降恩於人世。”

降恩?

那個吻去淚水,鑿雕人臉的傀郎?

“我們進了林子,發現山中並無什麽鳥雀,就放心了。”

也罷,這孩子沒有撞見那鬼,自然是不知,所謂的廟前青林中沒有青鳥棲息,只有嶙峋怪石和長臉的樹皮。

死去的神早已不再是神,傀郎就是徹頭徹尾的惡鬼。

楊祈安打斷了華雁不著邊的傳說,“恩惠不來自於朝廷,更不能指望什麽古神,豐年鎮只有吃死人肉的黑鴉,我從沒見到什麽神使青鳥,華雁,去睡吧……明日,我會沖在最前面,所以,你們不必怕。”

青鳥啼血?傀郎蘇醒?

只是個傳說而已。



“楊將軍!後方急報!!”

跑死了幾匹馬,大軍師顧企遙的手信終於送到。

“將軍,再拖延三日,只需三日!顧將軍便能和西郡起義軍主帥匯合,二十萬大軍會師,立即攜糧草北上支援,將軍,再拖延三日!大玄蒼生便有救!勝利在望!”

楊祈安單膝跪地,伸手,輕撫華雁僵硬冰冷的眼皮,為他閉上雙眼,蓋上白布。

城外,狼煙漫漫,殘肢斷箭,血汙狼藉,城墻上掛著無數敵軍屍首,城門內,幸存的義軍用同袍的死屍充當門栓。

“敵軍八萬,城中守軍不過兩萬餘,即便死守,最多不過再撐一日,此城便會破……城中百姓盡退,我楊祈安死守前線至今,也算不辱使命,只是,再守三日,恕楊某直言,難。”

傳令官也不忍再重申軍令,百裏外便能聞見空中的血腥味,到達城外時,他還以為一腳踏進了煉獄之中。

“可只需三日,便能……”

“我要如何守三日呢?這是一城傷重軀殘的將士,不是什麽神兵天將。”

楊祈安並非違抗軍令、不識大局。

拼死守著戰壕,他渾身血汙,前日,精疲力竭,避閃不及,眼也被刀砍瞎了一只,半張臉都被染血的白布包著。

楊祈安用剩下那只漂亮澄澈的眼珠平靜地回望著傳令官。

守三日,他不是神,實在做不到。

前幾日,他們一次又一次竭力守城,以死相搏,從十六萬對五萬,鏖戰至今,八萬對兩萬,以少勝多,次次擊退玄軍。

可這樣的赫赫戰功實在鼓舞不了誰,苦戰和死亡耗盡了士氣和希望,焚燒屍首的黑煙熏灰了雲,遠處懸掛著被俘梟首的戰友,楊祈安仰首望天,黑鴉若盤旋在空,他便恍然以為回到了故鄉。

傳令官眼含熱淚,楊祈安回神,長嘆一口氣。

“……告訴軍師,我楊祈安以身殉城,盡力死守。”

傳令官跪地磕了三響頭。

是日深夜,劇痛折磨傷口,那只殘碎的眼還在眼眶中,不得醫治,創藥的藥粉胡亂撒了一通,在臉上結了塊,可軍中多得是比楊祈安傷得重的將士,軍醫數日不眠,楊祈安讓他不必為自己醫治,卻實在痛得無法入睡。

他咬緊牙關,咽下痛吟,一閉眼就是戰火與哀嚎,屍堆裏爬出一個個華雁年紀的青年,穿著敵軍或義軍的戰甲,夜裏同自己閑談,白天就抹去恐懼的淚水沖進刀劍利刃中,現在都成了白布下的碎肉,血都幹涸。

青鳥如果真能啼血喚醒傀郎,楊祈安定會求他助自己撐住這三日,叫這些孩子能活著看見新的一輪太陽,再度過幾輪春秋。

可這裏哪裏有青鳥。

哪裏又有傀郎。

盛夏深夜,熱風沈重,帶不走身上疼出的冷汗,也吹不散空氣中的血腥味、屍臭味。

楊祈安突然想找華雁說說話,便一個人走到城墻根下。

白布蓋著不新鮮的屍首,像霜雪上落的斑斑血點。

楊祈安瞎了一只眼,還掌握不好平衡,走路踉蹌,便挨著白布,靠著墻根坐下。

“那晚我就該告訴你的,你說的那遠祖神我見過,他若真是全知全視的遠祖神,為何不護我全家,免我滅門之禍,可他若不是知曉萬事,又如何鬼魅一般自我身後現身,允了我祖母的請願,還知道我叫楊祈安。”

傀郎……

那白衣鬼曾披散著烏發,趴在他胸口,吻了他的側臉,說些莫名的暧昧的話。

“神啊,求您了……”

“我只要三日,青鳥啼了血,你不是能醒三日嗎?”

“這裏沒有青鳥,我該如何喚醒你?”

百姓間流傳的傳說總有誇大其詞的地方,可那句詩若是真的……

青鳥啼一聲,傀郎醒三日。

若是真的,那他在山中遇到傀郎的第三日,雪停霜化,傀郎不見蹤影,便是傀郎已然蘇醒三日,於第四日便不再降恩於人世?

可三日前,楊祈安並未在山中聽見什麽青鳥啼血。

三日前……三日前……是楊祈安遭遇鬼林奪眼,楊家被滅門的那日。

那日,他祖母在家人的屍堆血泊中端坐嘶吼,傀郎說,她於死前祈求傀郎,讓他護佑自己生生世世,保自己平安。

傀郎就此現身,允了她。

這是“青鳥啼血”嗎?

絕處祈神逢生,此生也快走到盡頭,為何不試他一試?

楊祈安撐地起身,扶著墻根,一步一步,拾階而上,行至城門上,遙望敵軍大營。

盛夏夜,狼煙起,炎熱在甲胄下悶出汗來,玄軍大營外懸掛著起義軍將士們的首級。

楊祈安泣了一聲,碎的眼珠流不出淚,他的痛呼也散在風中。

“神啊,求您了……借我神力,助我守城三日,這並非不義之戰,我借神力,只守不攻,不濫殺,不屠戮……”

“傀郎,你不是喜歡我的眼睛嗎?我還有一只……”



“剛才為大家介紹了莊重威嚴的青銅方彜,也敘說了有關編鐘的有趣故事,接下來要給大家講的,是沈重的戰爭故事,來,各位往右手邊看,從青銅器展廳出來,這邊是古籍展廳。”

“據史書記載,神秘的玄王朝最終覆滅於苛政欺壓下的民憤起義,最終,一場傳說般的守城之戰,正式宣告了這個百年王朝的落幕……”

盛夏夜,狼煙起,大暑時節,起義軍所守城門竟一夜間上凍結霜,千萬起義軍屍首被霜雪凍在城門上,薄薄的城門厚若磚墻,火攻不可破,兵刃不可催,打殺宣戰之聲不再,滿城啜泣哀哭。

玄軍大駭,畏縮不敢上前,唯恐守城大將楊祈安睜開被霜雪所覆的雙眼。

楊祈安身披重甲,長刀在手,雙眼緊閉,一顆眼珠已碎,一顆眼珠不見,眼皮幹癟,滿臉血淚,嘴角卻帶笑,獨一人巍然立於城門外。

挑釁一般,激怒了玄軍主帥,他親自擂響戰鼓,揮劍上前。

“百姓間流傳的傳說總有誇大其詞的地方,史書上居然也這麽記載,說是那玄軍主帥策馬逼近楊祈安,竟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兩股戰戰,摔下戰馬……”

游客們聽得入神。

這個姓楊的導游不僅長得帥、學識淵博,講故事也很有一套,青銅器展廳還有人沒素質地打電話,他卻能在人聲喧嘩的博物館,吸引全部游客的傾聽欲望。

“眼前的楊將軍滿臉慘白,還有青黑屍斑,臉上隱隱有碎裂般的瓷紋,盛夏八月,漫天飛雪,一地寒霜,他肩頭上趴在一白衣烏發的清秀男子,那人對著楊將軍繾綣耳語,說此生就佑你到這,霜雪積發間,也算共白頭。”

只是,有事求祪神,必不得善終。

祖母求我生生世世平安,那我便在傀郎手裏,生生世世,都不得善終。

“……好了,接下來大家自行游覽,下午四點鐘在大門口集合,如果對我的解說滿意的話,麻煩大家在群裏給我點一下五星好評,我,哈哈,我跟那位大將軍重名,楊祈安,五星,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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