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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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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元年

“聖子大人,這法子並非不可行,只是,您若強行承擔他人因果,將他人欠下的命債攬到自己頭上,新一任聖子將會作為聖宮新的開始,但您的輪回則會就此結束,您的人生,便只剩下這最後一次新生,之後,您只餘轉世之機,而再無入輪回的可能啊!”

“是啊!大長老說得不錯,聖子大人三思啊!”

溫頡聽罷只是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口濁氣。

長老殿,又叫長生殿,這裏困住了他生生世世,每一輪血月清算後,他都會以孩童模樣回到這裏,千百年來,從未有過例外。

這次便是唯一的例外,他以孩童的模樣,暢快地吹了一遍人間的清風。

最後一次新生嗎?他想好了。

“不僅是因他救了我,他是個單純的人,眼裏能看到悲苦災厄,還能看到春花綠野,他能原諒背叛,理解拋棄,持本心,懷慈悲,總是開朗、熱烈。所以我想,如果他成為新的聖子,大約是能擔得起這份命運的,不像我,千百年來,我從來都只覺得疲倦。”

世人皆向他求救,而瀾彧卻向他施以援手。

生生世世於他是囚籠,可瀾彧卻將這囚籠當成美好的承諾。

“我已與他簽下絕學聖書,簽下那一刻,聖書便已然作數。十年後,待我蘇醒,你們可派聖徒放血、啟動血舟,並遞話給他,告訴他——”

聖子即將覆蘇,恩人靜候佳音。

長老們面面相覷,眼眸深處仍有憂慮。

“這……若此人將聖書丟棄或遺忘,甚至是被有心人騙走、毀去,那可就無效了……又或者,他並不肯前來聖宮,完成聖子交接的巫祭。”

“他不會遺忘或者丟棄的,”溫頡無比篤定。

因為小瀾以為那是他們的婚書,他不識字,只會好好珍藏。

至於讓他來到聖宮的法子……

“也罷,我會安排好的。”



二十八年前狹山郡的那場雪災,父皇身邊帶著的禁軍統領,想必是那位姜笙。

而姜笙是姜頌的父親。

至此,一切便說得明白了,為何九節鞭的致命傷留在舅舅的腦門上,為何姜頌會對陛下忠心到寧可背叛景環的程度。

——看來當年狹山郡一事,姜頌也有參與,甚至可能對於聖宮的交易內容完全知情,於是助父皇償還命債,其子承父業,而景環則子償父債。

事已至此,景環解開了他之前的所有疑慮和困惑。

可因怒極的心膨脹到了極點,又被陳瀾彧的眼淚和恐懼浸泡了,滾燙的怒火泡浸酸水,沸騰一般,冒出了水霧和白汽。

他長嘆了口氣,安撫著拍了拍陳瀾彧的後背。

“也就是說,父皇本該於聖宮行刺那日身亡償命,孤本該於那日就登基,可聖子卻因大玄百姓放過了孤,後又為陳瀾彧所救,所以,於公替孤、於私替陳瀾彧代還了命債,以至於沈睡至今。”

剛剛“汪”一聲就哭嚎起來的陳瀾彧抽泣了兩聲,淚眼朦朧地,仔細聽著景環對這交易的回應,雙手緊攥著景環的衣擺。

“但說不通啊,明明此事也有孤的原因,為何聖子方才提出的交易,卻是叫陳瀾彧頂下一切?甚至還要他繼任聖子?”

一提到這個,陳瀾彧的眼淚又來了,景環默許了他用自己衣服擦鼻涕的行為。

這小掌櫃還坐在聖子的床榻上,抱著景環的大腿擡著頭看他,眼淚鼻涕一把流,聽完景環的話猛猛點頭。

唉……

景環低頭睨了一眼這小呆子,沖他勾唇輕笑了下,竟輕松地玩笑道:“聖子,你也是知道這人什麽德行的,這人能繼任聖子?聖宮會被他開成八卦客棧的吧。”

陳瀾彧一楞。

從聖子處知曉一切後,景環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的確,戳穿了“不配”的自卑,推翻了對父皇與神明認可的“追趕”,一切成竹在胸的安定油然而生。

君王威嚴、睥睨天下,聖子的交易、父皇的謊言。

都不過如此。

孤從來都不是不配。

陳瀾彧的後腦勺處被景環以順毛的手勢輕撫著,一下一下的,於是他的抽泣也漸漸止了,安靜的內室中,景環的聲音徐徐響起:

“既然如此,你又到底為什麽想讓他繼任聖子?”

溫頡沒有回答。

景環卻平靜地、深望進他的雙眼。

那裏頭如古井一般,沒有任何動容。

從剛剛陳瀾彧被交易內容嚇哭開始,這位聖子連一眼都沒看向哭成那樣的陳瀾彧,而是死死盯著景環,觀察他對交易內容的反應,等待他的回覆。

嘁。

景環在心頭嗤了一聲。

“什麽替他妹妹續命,替孤還清命債,替百姓留住一位品嘉德正的新帝,都是騙他善心的托辭。讓孤猜猜,你是被他救了,跟他玩鬧許久,感受人間俗樂,所以就覺得這人能將你從無盡的輪回孤寂裏拯救出來吧。”

這交易的背後,藏的不還是私心,虛偽、懦弱的私心。

無盡的輪回會讓人變得膽小又冷漠嗎?也許吧。

正因如此,真正愛這小傻子的人,怎麽忍心叫他受這樣的折磨呢?

“你不會以為,用娃娃親和愛慕心,就能叫人替了你的位置、騙人終結你的孤寂?”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們在談交易,不是在剖析心跡。”

“那你就是承認蓄謀已久了。你的局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罷,不管你是從一開始就故意放走孤,故意被禁軍追殺,故意找個倒黴蛋救你,還是在被陳瀾彧救了之後才想到的這個解脫之計,都不重要了。”

溫頡掛在臉上的淺淡笑意,此刻終於難以為繼。

不單單是因為他被景環拆穿了心底最深處的、最隱秘的算計,更是因為那封寄托著他近在咫尺的陪伴、近在眼前的解脫,還有他從無窮輪回中脫身的聖書——

此刻就在景環的手中。

聖子從沒想過有人膽敢這麽對待絕學聖書!

景環想得就比較簡單了,他還在等暗衛呢。剖析心跡沒什麽不好,能叫小傻子掌櫃看清人心,拆穿這好看的皮相之下被孤寂侵蝕到懦弱的心,還能拖延時間。

只不過。

“早就看你倆這不倫不類的婚書不順眼了,我告訴你陳瀾彧,東宮若有紅事大喜,那婚書必是用金粉拌進墨汁裏,再用金帛和玉柄制成的!”

嘶啦——

“但他這什麽玩意兒!破紙一張,還誆騙人,再說了,這婚書上頭的落款不是全名,字寫得也不對,根本就無效,需要孤在這強調一遍大玄律法嗎?”

他全名陳瀾彧。

不是瀾彧。

“這小掌櫃被陳平亮撿回家養到今天,早就把人家當作親爹了。況且,大玄早就不需要什麽巫,無論是天潢貴胄還是布衣百姓,信命、敬命、不認命,這才是真正的天道。”

待孤繼位後,第一件事就是正了這把改命當成神醫醫術的錯誤思想!

那婚書被撕成兩半,一半當啷掉地,一半被景環反手一丟,仍在了聖子的床榻深處。

這一半破碎的紅紙上,還殘留著什麽生生世世、繼任聖子的屁話,落款處是歪歪扭扭的“瀾彧”,還有一個寄托著信賴與親密的兔子腦袋。

陳瀾彧被景環幾句擲地有聲的質問震得心神隆隆作響,他偏過頭楞楞地看了過去。

那半幅血紅破碎的婚書,和聖子床頭擺著的那些玩意兒,齊齊映入他的眼中。

誠懇的禮物被妥善地保存。

虛偽的騙局則註定被扯碎。

陳瀾彧喜歡扯人聊八卦,講話的語調總是活潑得像細樹杈上的小麻雀。

但這次,他頭一回冷下聲線來:“是,我姓陳,全名陳瀾彧,無憂客棧的小掌櫃,不是什麽聖子,我當不了什麽聖子。”

我早就不是那個被丟進河裏,還要憋著氣等親爹走遠、怕他傷心的瀾彧了,怎麽沒人怕他傷心呢!

但他現在有這樣的人了,他有家人,有愛人了。

“我有家,我要回家。”

說罷,陳瀾彧抹了把臉,又用景環的衣擺擦了擦手,眼神堅定無畏地迎上溫頡。

而這邊的景環已經忍無可忍。

“陳瀾彧!賠我衣裳!!”

……

“好了同學們!接下來自由解散。”

“耶!!”

“不可以走遠!不可以擅自離開博物館!另外,有關玄王朝、還有玄王朝的古籍修覆工作的知識,博物館工作人員正在大屏前開展公開講座,感興趣的可以去聽一下,還有,回去寫三百字研學日記……耶?不允許拆零食!這次活動不是春游!”

哇,小孩多是真的熱鬧。

顧僉誤打誤撞地被這群研學小學生們擠進古籍展廳深處,等到他們自由活動的時候才終於脫身。

他逆著來時方向往回走,一邊張望著尋找剛剛和他走散的啟堯叔,一邊琢磨這次電視劇拍攝所需收集的素材。

要不,等找到啟堯叔之後,去那個公開講座聽一會吧。

他都快走到玄王宮博物館門口了,才找到他家顧啟堯。

顧啟堯正在與誰人交談,他抱著胳膊靠在廊柱上,一臉無奈:“陰魂不散,你怎麽來這了?”

對面的人,是曾經的言·傳媒、現在的無憂游戲工作室的老板,言緘。

他的話還是又密又碎的:“哎呀這麽巧!我們下一部游戲是武俠題材,最近各大博物館都跑了個遍,收集素材嘛,跟你家顧僉一樣,哎,他是不是也來了?他們電視劇到啥進度了?演員都定好了,劇本肯定敲定了吧,現在要打磨細節了?難怪要來博物館,畢竟玄王朝空白太多,可供發揮的餘地大,但又不能太……”

顧啟堯擡手打斷了他。

他早就註意到被言緘這個話嘮嚇跑的顧僉,心裏暗罵這小子沒擔當沒義氣。

“那你去忙吧,別在這礙我的事。”

“我?我礙你什麽事了我!哦對,我請教個問題,對象生氣了一般怎麽哄,小翊最近在游戲裏都……”

“我在約會。”

……

“我在工作!”

老陳是無憂游戲工作室跟啟和文化總部對接的運營,開發《無憂》的時候,因為言總奇怪的要求,他就已經很久沒回家了。

這好不容易閑了一段時間,最近又因為新游戲到處采風收集素材經常加班。

他和同事們站在大屏前聽講解,已經掛了他對象好幾個電話了,不過再不接,景環絕對會發火。

“工作工作,那你什麽時候才能陪我?你老實跟我交代,你是不是對你們工作室那個新來的陳澍芳有意思?天天管人家小陳小陳地叫,陳蘭嶼,七年之癢了是吧,啊?”

那不然叫人家什麽?叫小芳嗎?

而且,就是因為小陳來他們工作室實習,他才從“小陳”晉升為了“老陳”,從此擔著這個和自己年歲不符的成熟社畜名號,被言總使喚來使喚去。

海的味道我知道,運營哭了誰知道。

陳蘭嶼沒說話,直接把電話掛了。

“……目前我們對於玄王朝仁宗皇帝的了解,主要還是依靠後人撰寫的《帝王志》,畢竟遺留至今的古籍所剩無幾了嘛,嘉德元年,仁宗皇帝繼位,除了咱們都知道的長治久安、疆域開拓、以及平定聖宮之禍外,還有醫學方面的貢獻。”

“醫學?”

“是的,是不是很奇妙?其實啊,醫這個字,最早形態為毉,戰國之後,巫醫分離,可即便巫醫分離,元明時期,醫學十三科中仍有極具巫醫迷信色彩的祝由術和禁術,一直到1571年,古代醫學十三科才改為更接近現代醫學的十一科,禁術更是到清代才取消。”

“但最新玄王朝古籍修覆成果顯示,可能在明之前的玄王朝,就已然將以畫符念咒、改命換氣的祝由之術取締了。”

這對於古人來說,是一個非常具有前瞻性、開拓性的舉措。

陳蘭嶼聽得認真。

“由此看來,仁宗皇帝景環是位敢於推翻舊識、用人大膽的傳奇帝王,他甚至推行了驛站協同政策,這也許是我國最早的加盟商、連鎖店形態,提出這一政策的人僅是一名普通百姓,仁宗卻命人以尊貴的紅紙記載此人名姓,盡管這紅紙已然破損,僅餘一半,但仍能依稀辨別出他的名字——”

瀾…彧?

陳蘭嶼一楞,下意識就掏出手機去拍攝大屏上的那幅字。

歪歪扭扭的、筆順錯誤的字跡,寫得像鬼畫符,跟自己有的一拼。

剛拍完,下一秒,v信就彈出一篇小作文。

陳蘭嶼都沒敢細看,字字句句酸不嘰嘰火氣沖天。

完了,難哄。

“仁宗對於律法的完善也有相當的貢獻,他對於父債子償也同樣提出了質疑,這一點,於今在《民法典》中已然有所完善……當然,修覆的古籍中也記載了許多有趣的案件,比如姜頌案,比如溫頡案,溫頡案我個人覺得比較有意思,據傳,在仁宗登基之日,這溫頡在監牢中竟然從一名青年化為稚童模樣,身形小巧,從牢獄中逃了出去,自此,玄王朝大牢采用縱橫交錯的鐵柵……“

溫頡?

這名字聽上去,和之前跟他們一塊被言總使喚著,滿世界跑的那位藝人一樣。

不過那人不是這個“頡”,那人叫……

“蘭嶼?好巧!”

有人在背後輕拍了一下陳蘭嶼的肩頭。

陳蘭嶼一回頭,嚇了一跳。

這人戴著鴨舌帽和口罩,這種打扮的一般不是藝人出行就是通緝在身。

“溫榭?!你怎麽在這?”

……

溫榭對老陳有意思,他們無憂工作室的人都知道。

還在溫哥華機場的時候,他們幾人睡得東倒西歪,這位高冷暴躁的藝人先生就只給老陳買熱飲料,喜歡摸他頭,也只對他和顏悅色。

但是老陳家裏那位公務員實在是個……

“沒事,我們在這聽著,你去跟溫先生吃飯吧老陳。”

“啊?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沒關系的,走吧蘭嶼。”

是不太好,不過……

“讓他家那個公務員轉移轉移火力吧,那尊醋味煞神都把我們實習的妹妹嚇得連夜爬上崆峒山了。”

……

“餵,你在哪。”

“在工作在工作,我馬上就結束了,一會就回家,別生氣。”

“我在路上了,我去玄王宮博物館接你。”

啊?

那不完蛋嗎?

先掛了先掛了。

陳蘭嶼知道景環的德行,見著溫榭他絕對要發火生氣。

所以他一掛電話,立刻就開始找溫榭對口供。

“哥們,我對象馬上來了,我一會給他發個定位,你從現在開始對我笑得商務一點,不然我沒法交代了,謝謝你謝謝你,我是夫管嚴我真沒招了。”

溫榭抿了抿嘴,眼神黯淡了幾分,這位一向冷臉示人的藝人先生居然也有這樣溫和哀傷的神色。

也不知有幾分演技在其中。

“你……有對象了。”

“啊?我有啊,我長得又不醜。”

才聊兩句,陳蘭嶼的電話又響了。

“哎呀我都跟你說了我馬上就結束了,我給你發個定位。”

“你在玄王宮博物館跟徒有其表品性不堪的藝人吃需要提前一周預定的浪漫西餐是吧。”

“啊?”

“回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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