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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年之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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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年之癢

上個小世界結束了,現進行階段性實驗結算:

【嫉妒】(check)

罪惡種【景環】+營養液【陳瀾彧】=嫉妒【Envy】對他人擁有之物的怨恨,從而引發暴力爭搶與掠奪。

公式成立。

截止至目前,本次實驗的進度已然過半,對於當前得出的實驗結論和培養皿成果,主系統十分滿意。

而對於當前工作的進展,清潔工N·10088則十分不滿意。

它又被扣績效了,但這次責任真的不完全在它。

怨念物品的回收通道都灰了!就算它知道這次的怨念物品是什麽,對於回收清潔工作也是有心無力啊,主系統扣績效也得講講道理吧!

所以在收到後臺發來的處罰通知後,N·10088第一次如此積極勤奮地為自己申訴辯解,但它卻沒有得到回應。

不行啊,得想辦法再彌補一下。

嗯?等會,那是什麽?



“喲!我當是誰呢,什麽風把您老人家吹來了?大周末的,你不跟你家那位膩歪,跑來這兒幹什麽?”

“……心情不好,來找你說說話。”

?這還真是奇了。

“咋了咋了,你倆吵架了?稀奇稀奇!快跟我說說。”

“也不算是吵架吧,”

卞鐘沮喪的聲音頓了頓,深吸了口氣,似乎想借此壓下心頭的煩躁,可周圍嘰喳鼎沸的人聲並不願消停、給他清凈,“哎呀煩死了!你們博物館今天怎麽這麽吵!”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今天開了個什麽玄王朝古籍修覆展,有很多人來看,你來得不巧。”

玄王朝古籍修覆展?

卞鐘聽罷,喃喃道:“哦,玄王朝啊,真是懷念。”

仙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卞鐘初次遇見黃笙,就是在玄王朝時。

人間的某位帝王禁了咒祝與巫術,沒了大巫,早就生了靈智的黃笙終於能肆無忌憚地化形為大妖。

他餓了許久,夜間跑進農戶家裏,先吸幹家禽的血,再生啖雞鴨的臟器軀體,吃得滿臉血汙滿地碎肉。

血肉嵌進了他的長甲中,雞鴨都來不及發出慘叫,就被他兩指掐斷了脖子,那及地的棕色長發在發梢處漸變為黑色,若不仔細瞧的話,只以為他被黑發遮住的腿腳全然匿在黑暗中,半身漂浮著,血與肉與被涎水血水打濕的羽毛,落了一地。

農戶沒醒,馬兒夜間餓了會嚼草飲水,動靜也不小,他的家人們也都已經習慣了這深夜的咀嚼聲。

那個時候,只有當時被農戶從地裏撿回家、洗凈,然後反過來、架在馬槽裏給馬當飲水碗的卞鐘,看到了這一切。

這就是卞鐘和黃笙的初遇。

卞鐘當時被滿臉是血、吃相殘忍的黃笙嚇了個半死,躲在馬槽裏硬是一聲沒敢吭。

誰知道之後、好吧他也不記得是多久之後了,總之,大玄覆滅,戰亂再起,經常光顧這一帶農戶的黃笙居然沒有逃回深山、遠離人間的兵荒馬亂,而是在廢墟中挖出了卞鐘,把他帶走了。

“你也有靈智,為什麽不化形逃走?”

卞鐘在他懷裏掩著鼻子,好重的血腥味……

“……實在懶得動彈,我年紀大了。”

卞鐘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說過話了,久未出聲,他甚至都對自己的聲音有些陌生。

而在黃笙的耳中,這聲音猶如天籟,清脆之餘又回音悠遠,像古剎的仙聲鐘鳴,又如金玉大殿的悠揚雅樂,他立著耳朵,抱著懷中的這口編鐘,直接楞在了原地。

他低頭瞧了瞧這口鐘,腳步一頓,方向調轉,去了溪水邊。

溪水裏頭飄著人頭和殘肢,編鐘嚷嚷著水臟,要去上游,於是黃笙幾個輕躍,帶著他到了源頭。

編鐘沒了鐘架,只剩這一口甬鐘,黃笙為他洗去了表面的銅銹和汙泥後,玄底暗金的鐘面顯露,卞鐘直道舒服。

鐘口大約纖柳粗細,共鳴箱小,音調偏高,錐形的甬柄完好,舞部、鉦部都有尊貴的花紋,黃笙是山野靈獸,啖生肉飲熱血,沒見過這種漂亮精細的東西。

於是之後的時日,即便是在相對幹凈舒適的洞中、樹上,黃笙都要找來人間最華麗溫軟的衣裳,給卞鐘墊著。

某日,晨光熹微,卞鐘醒來,瞧著這夜行生物在自己身邊呼呼大睡,滿臉都是亂七八糟的血,指甲裏也臟兮兮的,便化形為人,掐了個仙法,給這人洗凈了臉和身子。

等黃笙睡醒,卞鐘叮叮當當地哼著歌,撩了衣擺在溪水邊洗腳,青絲烏發順著肩頭披在一側,再落在石面上,似乎這裏不是山野溪澗,而是某處高貴宅邸的後院置景、嶙峋假山。

黃笙看呆了,到這他就明白,這編鐘不該在山野裏,而該被尊入大殿神宮。

元末,又是戰亂,黃笙在死人身上撿了紅蓋頭和紅團花,問卞鐘嫁不嫁。

卞鐘說嫁。

自此,黃笙帶他進了城,從撿死人的錢到賺活人的錢,從小農柴院到S市啟宸置地旗下的豪華大平層,從戰亂到建國,從清貧到富貴。

於今,二人已婚七百餘年。

“其實我都懂,真的,轉眼都七百年了,從前再怎麽捧在掌心裏怕掉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如今也是等閑變卻故人心了。”

“……你就因為這個跑來博物館找我?你知道,一般情況下這種事,朋友都是勸分的,但你說到現在都沒講明白你家黃總到底幹什麽了。”

“那種熱戀的氛圍感沒了,你懂嗎?算了你懂什麽,你就知道飲酒享樂。”

“蠻不講理的老東西,你看看我的大名,我不飲酒享樂,難道人家要用你這個編鐘喝酒嗎?……行了別跟我說話了,來人了。”

不遠處,一導游模樣的男人帶了一隊游客來,二人一齊閉了嘴。

他倆一閉嘴,寬厚恬靜便流轉開來,為後生們凹造著歲月歷史的靜謐美好。

“從古籍修覆主題展出來,往這邊走是我們的中國古代青銅器展廳,左側是我們玄王宮博物館的鎮館之寶——西周雲雷紋方彜,它是西周時期的盛酒器,代表著西周王朝鼎盛時期禮法等級的森嚴,其造型典雅莊重,紋飾繁縟縝密,隨玄王宮大型宮殿遺址一齊發現,是古人的古董收藏。”

游客們於是對著聚光燈下的雲雷紋方彜一陣拍拍拍。

“好,大家看向這邊,這件藏品更是珍貴,這是玄臻侯錯金蟠螭紋編鐘中的其中一枚甬鐘,它的時代要略晚於這尊方彜,不過,這可不僅僅是我們玄王宮博物館的鎮館之寶,更是禁止出國出境的國寶級文物。”

游客們“哇”地驚嘆開來,然後拍拍拍。

導游笑著道:“關於這枚甬鐘還有一個很有趣的故事,大家可能在短視頻上刷到過哈。”

游客們都了然一笑。

“玄臻侯錯金蟠螭紋編鐘全套共65件,有三層八組,誕生於戰國末期,文物學家們推測它當時可能就因戰亂而散佚不全了,編鐘主體部分目前藏於國家博物館,但這一枚,卻是S市著名企業家黃笙先生的太爺爺的私人收藏,據說是他從海外以重金將這枚甬鐘帶回國內,當時,他還跟文物學家們說了個有趣的故事……”

卞鐘發誓,旁邊那個酒鬼絕對在偷笑。

說實話,他不覺得自己被農民當成一個長相奇怪的桶、被拿去給馬當飲水槽是一件丟人的事。

小民不知貴族鐘鳴之禮,很正常啊,不怪人家有眼不識泰山。

當時,建國後沒多久,黃笙跟他商量了一下,二人就決定把卞鐘的本體上交,供國家保護、研究、銘記。

黃笙還“順便”告訴了文物學家們他當時被人當飲水槽的事,卞鐘也沒阻攔他,只是模糊了他當飲馬槽的時間,以掩蓋黃笙的妖怪身份。

總不能跟這群後生們說,他是玄朝的時候餵馬的吧!

結果這事兒不知道為什麽火了,都怪營銷號。

游客們走遠了,方彜和卞鐘又對罵起來。

“酒鬼。”

“破鑼。”

二人又東扯西扯了幾句閑話,方彜問他:“所以你怎麽還不回家,快到晚上了,你家那位都要睡醒了。”

卞鐘扭扭捏捏地,憋了句:“所以我這麽一把年紀了,還老糾結感情問題,他是不是會嫌我煩,他比我小不少呢。”

“不會吧,你倆都在一起這麽多年了,而且年歲差得多也不算什麽吧,他也是個老妖怪了。”

“差了小兩千多年。”

“啊……”

“我跟年下男之間的代溝比馬裏亞納還深。”

“馬裏亞納是什麽?”

“……真行,你要不偶爾也出去溜溜彎吧大爺,天天在博物館睡覺真的會和社會脫軌。”

方彜剛要跟卞鐘嗆聲,他雄渾的聲音突然頓了頓,隨後,這位典雅莊重、繁縟縝密的青銅酒器發出了尖銳爆鳴聲。

“有鬼!這裏有鬼!!”

“你有病吧方彜……”

卞鐘的這位朋友比他年紀還大,但還是這麽一驚一乍的沒個正形。

“大哥,這是博物館,這兒的器靈早八輩子都成仙了,哪裏有鬼啊。”

方彜磕磕巴巴,語氣哆哆嗦嗦。

“你往古籍修覆展廳看,對對,就那個方向。”

“嗯,怎麽了?那不都是人嗎?”

游客們來來往往,有兩個研學的小朋友在拿著電話手表跟家人打電話,還有個氣勢洶洶的男人步伐萬鈞,逮著個大學生模樣的女生說:“陳蘭嶼跟別人吃飯去了?!誰?!”

沒鬼啊。

方彜卻快要嚇暈過去了,“剛剛那個展臺裏面,不是還有半幅紅紙嗎?就是落款處畫了鬼符和兔子頭的那個……”

“嗯,對啊,那個不是……啊!!!!”

玄臻侯錯金蟠螭紋編鐘發出了更響的爆鳴聲。

那個展臺裏,現在空空如也。



“博物館級別的防盜!怎麽可能是被人偷了?而且都沒有觸發任何警報,最恐怖最詭異的是,居然沒有人註意到它的消失……”

黃笙“嗯”了一聲,低頭一邊扣上袖口,一邊往衛生間走。

卞鐘一步不落地緊跟在黃笙身後,像黃鼬的另一條小尾巴,只不過這條尾巴會叭叭地念叨個不停。

“它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憑空消失了,就好像那裏,本就什麽都沒放一樣……”

清脆悅耳的甬鐘壓低了自己的聲線,營造出了不太恐怖、但十分可愛的氛圍。

黃笙不明顯地勾了勾唇角,擡手一頂,把領帶結往領口推了推,站定在鏡子前,把劉海順到了腦後,噴了下定型噴霧後抓了兩把,空氣裏立刻氳出一股高級商務男香的甜膩味道,散了之後又淡了,只餘時尚清新的後調。

這是黃笙要出去上班的味道。

卞鐘這才反應過來。

“不對啊,今天不是周日嗎?你出去幹嘛啊?”

“有應酬。”

沒跟他說!

卞鐘心頭的不滿愈演愈烈,“所以你從剛剛開始就沒在聽我說話。”

“聽了,”黃笙走回客廳,彎腰撈起外套、抓了手機就往玄關走,經過不滿的卞鐘時,他擡手摸了摸年長仙人的腦袋,“別怕,在家等我。”

誰,誰要在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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